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举罪 ...

  •   蒙蒙的细雨下了一个白昼,在黑夜来临前终于云销雨霁。翌日,天空被洗的湛蓝,天儿凉快了不少终于不是闷得人喘不过气了。

      长街上驻守,巡逻的士兵按部就班地工作着,还有三三两两刚换班的士兵聚集在茶馆里吃早茶,看起来不急不躁。前夜突发事故并没有增加巡逻人手,对通关符节的验查频次也没有增加,一切看起来与往常没什么不同。

      萧澜快步走到往日的一家早铺里,边吃边察言观色,果然听到几人窃语。

      “听说了吗,前夜里招来了刺客,还大闹了一场。”

      “那人受了伤,右臂被砍了一刀。”

      “崔将军亲自带人围的,居然还能让人跑了,也是罕事…”

      萧澜收回目光,埋了埋头,垂下眼注视着茶杯里圈圈淡绿色涟漪。

      潜入工地的刺客大多是对工料动手脚,不下死手反而让他逃跑,该是察觉到料子有问题,知道他构不成威胁。

      他扔下几两钱,往施工处赶去,雨天一过便开工了,那总工匠上蹿下跳又在催促:“下了一场雨,都该歇够了罢,耽误的工事抓紧些,快快麻利些…”身穿官服的孙长史还是身姿稳当的站着。

      萧澜打量着空中被麻绳捆绑的木桩框架,看着没啥不对劲,有人还在杆子底下走来走去,他心一提,看着挂着闲人免进的木牌,隔着十几步高声喊:“杆底下的快躲开!小心杆子砸着人。”

      劳役们循着声音来处,停下了脚步动作呆呆地看着他,他赶紧又接着喊:“框架要倒了,快躲开!”

      众人还没从吃惊里回过神,身子倒先动了,脚底一错,鬼使神差地跳开几步。

      总工匠先是愣住,等反应过来他说的话,更见百姓们竟然真的听信了都停下了动作,青筋瞬间暴起,怒吼:“哪里来的野东西,快滚!别在这里碍事,耽误我们干活!”

      刹那间,佩刀侍卫也回过神,数十把刀尖顿时对准了他。

      总工匠恶声恶气地斥道:“快些干活,休听那人乱语!”

      萧澜没有后退,接着大声喊:“真的,我没撒谎,那麻绳不结实,稍一受力,要出人命的!”

      正要挪动脚步开工的百姓们,一听会砸死人,又定在原地不动了。

      总工匠瞪圆了眼珠,脸涨的通红,看着像要把他吃了:“妖言惑众,给我把他抓起来。”

      两把刀交叉架在他颈间,寒凉的触感,几人上前反手扼住他的双臂,将手腕反拧在身后,身子被架的笔直,整个人都被束缚得动弹不了。

      总工匠冷笑道:“拖走,送去衙门!”

      “公子,放开他!”暗中观察的赵甲一看他被俘,急得跑了出来,就要拔出刀剑。

      萧澜呵道:“赵甲,不准鲁莽行事,老实呆着。”

      总工匠站在高处用手指着他的鼻尖点着,叫骂道:“都被捆住了,还喊来了帮手,我看你是活腻了,既然来了都给我绑了,一块押走!”

      赵甲牙齿咬得咯吱吱直响,却不再有下一步举动,浑身僵硬地站着。

      “慢着!”一道干涸沙哑的声音响起。

      孙长史抬了抬手,正要绑赵甲的人停下动作,赵甲抢上前,肩膀撞开了挟着萧澜的几个侍卫,恢复了他自由。

      萧澜低下头行了一礼,赵甲也跟着行了一礼。

      孙长史面无表情平静道:“公子为何说我这框架要倒。”

      总工匠看着他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珠,扯出难看的堆笑状:“大人,休要听信妖人所言呐。”

      孙长史看他一眼“让他说一说又何妨。”

      萧澜点点头,对赵甲道:“去罢。”后者心领神会,冲着那木桩框架走去,喊道:“都让开点,当心砸着。”说罢一拳抡上一根木桩子。

      ……

      ……

      ……

      四下安静,无事发生。

      众人不自觉摒住了呼吸,赵甲退后一步,抬头看着木桩子,疑惑地偏着头,正要上前再补一脚。

      “够了没有!耽误工事,还看要他们闹到什么时候。”随着那总工匠呐喊的同时,那木桩晃了晃,高处泥土簌簌掉落,静止片刻后,猛地失去了平衡歪了下去,受到拉扯轰然间捆扎的麻绳“嘣”地全断了,整个架子跟着四分五裂,塌成了一片。

      众人噤若寒蝉,皆是后怕的起了一层汗。

      “这…”总工匠噎住闭了嘴,随后立刻精神地跳到长史跟前,来来回回指着萧澜和赵甲,顿悟痛心疾首的样子:“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赵甲转着头跟着扫来扫去的手,忍着怒气:“你明白什么了?”

      “启禀大人,近日来城内不安分,前夜还出了刺客一事,定是这两人所为,他们在麻绳上做了手脚,意图毁坏工程,属下以为,应将此辈尽数收监,当即处死,断了祸根。”

      闻言,刚才还面露感激的劳役和看热闹的百姓都变了脸色,警惕又厌恶地扫视着萧澜二人,像看着了脏东西。

      “放你娘的屁!要是我们干的,还会冒死跳出来直言相告!”赵甲理不直气也壮地辩解。

      所言有理,众人的脸色又缓和了几分。

      总工匠冷嗤:“是与不是,你说了不算,启禀大人,众所周知崔将军雨夜砍伤了那人的右臂,血流满襟,现下不可能痊愈,我看这公子仪表堂堂,倒与护卫们口中之人身影相合。”

      赵甲心突突狂跳,似要跳出了嗓子眼,他掩饰着咽了下口水飞速瞥了眼身边的小将军。

      见他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波动。

      劳役百姓也起哄道:“既然不是你们做的手脚,撸起袖子给我们看看便是了,也能证明清白。”

      “对!刀伤剑伤,一眼便知。”

      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孙长史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便查看一番,劳请两位公子了。”

      赵甲手心出汗,硬着头皮撸起右袖子,光溜溜的手臂,并无伤口。

      孙长史点了点头,看向了萧澜。

      赵甲牵强地开口:“仆人与公子不同,身体发肤,大庭广众的展露实在不妥,还请收回成命。”

      总工匠怒道:“他妈的,他又不是个姑娘家,矫情什么!!!”

      萧澜瞟了孙长史一眼,他虽然没说话,但对赵甲的说辞显然不信,眼睛直直地隔着衣物盯着他的右臂。

      “那是自然。”萧澜笑笑,解开了护腕捆扎利索的细绳,轻挽起袖口,胳膊肌肉没有夸张的凸起,是匀称利落的线条,薄而紧实的肌理,有一道陈年刀疤,该是几年前旧伤了,只剩下点点浅白的印记几乎和皮肤融在一起,不细看看不出。

      赵甲呆楞在原地,长大了嘴巴,握紧了剑鞘的手也僵住了,心知他前夜里明明受了一刀,眼下为何…

      那总工匠凑上去看了看,又喊道:“好罢,再看下你左胳膊可有新伤?”

      萧澜闻言放下袖子,就要去解开左腕护臂。

      孙长史不悦道:“王工,不可荒唐。”

      这伤是崔烈将军的手下所致,将军还能左右不分,上百号守卫都看着呢,没有就是没有,说出这种话,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萧澜飞速系好护臂,道:“大人,这麻绳是次料,新旧混掺,被雨水一泡,这才开裂。这只是小事,那砌在墙里的木椽子才是大事,我看那料似是朽木,表面看不出,内里却腐朽,完工后埋在这么重要的城池里,是埋下隐患罢了。”

      孙长史神色肃穆,眉头微蹙,知晓此事的厉害之处。

      负责选材购料的王总工一听,上前一步戳着他的肩膀,扯着嗓子骂道:“你有什么证据,就算你不是刺客,也是那伙人的同党,说!你们往拿麻绳里掺了些什么东西,好好的给一拳全断了。”

      萧澜被他吵得耳朵嗡嗡响,尽管被使劲戳着肩膀也丝毫未动,只是微微皱眉忍受着,不搭腔,继续说:“大人,轻微腐朽外观看不出,也有方法可验,好木声音清脆浑厚,朽木声音发闷;好木手感沉重,朽木手感发飘;好木不易燃,朽木易燃;好木……”

      王总工着急了起来,四下有百姓窃窃私语,他狠狠瞪着萧澜,看他还说个不停,竟然伸着手上前要捂住他的嘴。

      萧澜忽感一阵风袭来,偏身一躲,那人抓了个空,屁股朝上扑在地上。

      平日被总工匠折磨的劳役,压抑着发出低低的笑声。

      总工匠一言不发地爬起来,灰头土脸,脸色黑的像锅底,向近旁一名侍卫走去,突然抽出他的佩剑来,直直的像萧澜劈去。来得太突然,一圈人呼吸都被瞬间掐断,只剩下呆愣愣的懵。

      萧澜反应极快,双手抓起一根木材向着身前挡去,震的他倒退一步,只听到“咔嚓--”一声。

      木头居然被劈成了两半!

      淡黄的外圈年轮里,中间几层颜色棕红,甚至有些暗褐色,密布着发黑的小斑点。

      众人看到后都倒吸一口凉气,果然是次料!

      “有劳王工了,劈柴这种粗活该我来做。”萧澜说这话尾音上扬,听着就像在拿人寻开心,半分真心也没有。

      “你——”那总工匠脸色由黑转白,说不出话,气的险些口吐鲜血来,他僵硬地扭着脖子去看孙长史的眼色。

      严肃认真,眼睛里像淬了冰一样寒冷,捕捉到目光他迎了上去与之对视。

      总工匠一个冷颤,低下了头。

      “来人,把王工匠押到太尉府,听从太尉发落。”

      王工匠在鬼哭狼嚎中被人拖走了,百姓议论纷纷,指着他骂,隐约能听到几个关键词“猪狗不如”,“劳民伤财”,“压榨百姓”,“血汗钱”。

      孙长史道:“敢问二位公子如何得知料子掺了假?”

      赵甲便道:“我家公子说了,这就像卖西瓜一样,听听响,门儿清!”

      萧澜微笑着点头。

      “那你们二位是谁家人士,立下功劳,我当启禀南玄王,加以赏赐。”

      萧澜收起笑意,双手抱拳郑重行了一拜:“实不相瞒,我二人是北渝国周边的无名小国,武家的后生,现下家族落败,只留下我主仆二人,听闻潇楚富庶,特来谋生!”

      他一顿,又道:“我二人不求赏赐,只求个落脚之处。”

      半晌没有回音,萧澜还弓着身子,紧张到不行,比刚才那孙子拿剑劈自己心跳的都快。

      孙长史平淡道:“好罢,既有才能,便留下吧,奈何我门下人手已够,待我向太尉禀明,为你寻个去处。”

      萧澜内心暗喜,终于松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

      发生如此变故,孙长史命人停工,回去复命,禀告给上级,看该如何处置。

      便甩甩官袖,转身离去。

      萧澜赵甲二人,还呆在原地。孙长史走了两步,才想起他们来,转身道:“二位请随我来。”

      萧澜内心激动不已,赶紧跟上,跟到了孙长史的私人府邸。

      “二位在此稍候,本官去换身干净衣服。”

      萧澜垂头致意,“孙长史请便。”

      孙长史神色着急,便匆匆下去了。

      二人在会客厅落座,厅堂并不华丽,却处处透着雅致,八仙桌太师椅上方有副匾额上题字:政通人和。

      赵甲四下看了看,见没人,终于按耐不住快憋坏他的疑问,他嘴唇翕动,眼看要脱口而出。

      萧澜道:“是鸡血。”

      “你…说什么”赵甲懵了。

      萧澜笑道:“就是你吃下肚子的那只鸡。”

      赵甲瞬间石化原地…

      半夜还下着雨,鸡血和人血好像也分不太清,我靠!亏他还感动不已,以为专给自己买烧鸡,难怪陈云二殿下老说这人心眼多,他这两天担心非常,留了那么多血,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害怕主子伤势加重,闹了半天,他根本毫发无伤,拿自己逗乐。

      看他脸色青白,萧澜笑出声:“你又没问我。”

      赵甲看他一眼,脸上写着两个字‘幽怨”。

      不一会儿,孙长史从内间走了出来,注重礼仪他换了身新衣,在主位坐下。

      “本官先写荐书,把你二人推荐给太尉,给你们求个官职。”

      萧澜赶忙道:“不必,长史有所不知,小人自小习武,天性散漫,不愿被官场拘束,只求为门客,管吃管住,听候差遣。”

      萧澜心想:这倒是实话,做官也是很累的,他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当官需入朝编册,身份信息容易败露,万事需报备,行动收拘束,后面麻烦事一大堆,不易脱身。

      果然,一听此话,这孙长史寒光一现,外地人来了富庶地,个个揣着当官心思,你还不愿意当,任谁看了都心里有个疙瘩,不得不怀疑。

      萧澜着急,又道:“那我就不瞒大人了,家父乃地方小官,这早年啊,唉,官场不顺,抑郁不得志,最终…最终”

      他妈的,他实在说不下去了。

      好在,孙长史秒懂这是留下了心理阴影,再看他脸色不好看,那个随从也黑着脸,便猜到了。

      赵甲听到他满口谎话,草稿都不打一下,而且居然敢编排他老子是地方小官,还官场不顺……咬着嘴唇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孙长史不知信了几分,总算不再提举荐做官一事。

      正盘问着他的姓氏,背景,履历,一人从厅前经过,看了这边一眼,款款走来,粉黛华服,峨眉樱唇,好一个清丽女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