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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雨 ...

  •   是晚,窗外掠过一道白影,还没来得及捕捉,便消失了。未几“笃笃”声响起,短促一停顿,“笃笃”又响起两声,不疾不徐,似耐心叩门的郎君。

      萧澜循声望去,在窗框轻轻一推,那只白影落在窗沿飞进了屋,白灵在月夜下糅了缎光,振翅时都带着流动的光晕,右脚腕上系住一根轻巧的竹管。

      他一喜抢上前,把竹盖拔掉,抽出了信。

      【路数都清了,等您招呼,到时麻烦在口儿上等我,定去碰头儿,乙】

      他捏着信,凑到灯烛前,火星子立刻舔过字迹,外沿儿焦黑,纸页蜷缩,一会儿化成了灰。

      从小案随手摸了把碎米,摊开手心递过去,啄食的麻痒触感从掌心传来,萧澜瞅着它身形似乎小了些,随手又添了把米,待米屑见了底,它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展翅扑腾两下,又扭了扭浑圆的屁股,懒洋洋地阖上眼。

      萧澜走到窗前,看着无星的夜空,安排妥当,只待佳期。

      有了!

      突然间他灵光一现,翻箱倒柜找了一块白布,用麦壳填充成一个胖乎乎的白团子,又拿着墨笔歪歪扭扭画了张瘪着嘴的哭脸,最后把它悬在窗沿上,一个雨天娃娃就做好了。指尖轻轻戳戳它的脑袋,线条潦草眼斜嘴歪,萧澜不由眉头一蹙,叹了口气。随后他双手合十,虔诚闭目道:“对不住,我这画技太烂,你不要生气,快快带点雨来,拜托拜托。”

      夜色正沉,寂然无声,这时猝然响起了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在门前停下来,那人隔着门暗声道:“公子,您说什么呢,可是有吩咐?”赵甲提了壶水,恰巧路过,见屋内烛火未熄,听见声响,遂停步询问。

      萧澜身形一僵,猛地睁开眼,压着嗓子喊道:“没…没什么,你回去歇息罢,我也睡了。”门外人应了一声,待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才一脸黑线的转过身看着那个丑了吧唧的祈雨娘,想起方才神神叨叨的小儿举动,只觉得脸颊发烫,又傻又幼稚。

      不敢再看,索性别开了目光,可这一瞬余光里似有黑影闪过,快的像一团风,探出头从窗外看了看,只有空荡荡的街巷,当是自己眼花了,便掐灭了烛火,快步走回榻上,平躺着唯见顶棚一片漆黑。睡意没涌来,他的思绪不自觉飘远了。

      头回见这般小玩意儿,可不是自己粗制滥造的祈雨娘,而是可爱讨喜的扫晴娘。

      幼时阴雨天,贪玩想出去,遭到母亲常夫人阻止,原是怕他淋了雨或摔了跤,但见他在廊下坐在门槛上哭,便蹲下身哄道:“莫要哭啦,娘给你做个扫晴娘,等它一挂起来,天准晴。”

      他一下子止住了哭声,好奇的跟在母亲屁股后面,记忆里母亲总是笑的很温柔,脾气也好从来不恼,她坐在廊下,取出白布和彩线,手指灵巧的翻飞。转眼圆脸蛋,黑豆眼,细弯眉,微笑唇的晴天娃娃诞生了,绣工精湛,寥寥几笔,栩栩如生。

      最奇的有一回,这憨厚可爱的小娃娃挂在檐下没多久,乌云散去,雨真的渐渐止熄了,空气里都是泥土的清润气息,太阳忽然漫出来,照耀着空气中还没来得及消散的水珠,折射出绚丽的七彩色带。

      “娘,是彩虹!”他激动大喊,拽着她的裙摆指给她看。

      常夫人温柔应道:“娘看着呢,真美。”金灿灿的阳光洒向大地,照耀了万物,包括她的眼眸,流转的晶莹神采比那彩虹还要美上几分。

      酣睡好梦使他嘴角始终微不可查的盛着笑意,是时耳边若有似无的轻响着,萧澜烦躁地掀过枕头盖在耳朵上,朦胧间他翻了个身。

      “从滴滴答答到哗哗啦啦”响个不停,渐渐的杂音愈来愈大,愈来愈清晰。萧澜又拉过被子蜷缩在里面。

      …………

      …………

      片晌后,他在被子里猛地睁大了眼睛。

      “唰”一下掀开被子,一骨碌爬起来,鞋子顾不得穿,抢上前推开了窗棂。

      我靠,不是吧!!!

      窗外雨丝织成了密帘,暗夜里远处的屋檐都朦胧在水帘里,看不真切,凉丝顺着风刮到脸上,竟不知何时,雨已越下越大。

      收拢视线,那个哭丧着脸的娃娃此时还在檐下被吹的摇摇欲坠…

      “这么神,谢谢你啦。”他喜上眉梢,赶忙作揖,表达感谢。

      不敢耽误,麻利穿戴完毕后,几乎同一时刻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来。”

      赵甲身负背篓急忙跑进来,两人对看一眼,不言而喻。

      行动!

      彼时工地上对着突如其来的拦路虎急急忙碌开来,赶紧用油布盖严土堆,对刚夯好未干透的表面铺上稻草再盖上石板,远远望去人群冒着雨跑跑停停,连擦把脸的空闲都没有。

      一团黑影,紧贴在墙壁,伺机而动。

      都城的施工,即使夜间守卫照样森严,远远望去约莫一百号人,并不集中,一拨拨分散各处,多半高手如云。

      如果硬闯毫无胜算,必须让他们聚在一起,引开守卫尽可能的周旋,给赵甲乙拖延时间。

      常日夜间会有送料车来补给,守卫们会有半炷香的时间聚在一处验货,清点卸车,正是行动的好机会,此时暴雨突至,怕是雨把路冲毁了,送料车迟迟不来。

      萧澜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另寻计策,目光飞速扫过一群人,最终定格在一个身影上,这人年逾不惑,高大威武,苍髯如戟,腰间别着一只令牌,是这队伍的头儿。

      眼看着时间流逝,原本漆黑的夜幕开始透出点点灰,似乎匀了水冲淡了墨汁。

      他飞速脱去外衣,里面是一身阴阳交织的劲装,左袖浓墨右袖白雪,泾渭分明。拿出一节竹筒,空中猛地“砰”一声闷响,雨幕里撩起青色烟雾,雨丝都成了湿濡的青色。

      “什么东西,谁在哪?”有人大喊。

      他内心默念道:来来来,都过来。

      果然吸引了注意,参差不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纵使他武功再强,也打不赢一百号人,能设法僵持住就很艰难了。

      越靠近迷雾,众人看不真切,紧张地握紧了手里的刀,突然听见一声闷响,随后紧跟着咒骂一句。

      风卷起青烟,众人看清楚了烟雾中的两个身影,都愣住了。

      男子身形修长,夜幕里格外扎眼。黑布覆在脸上,袅袅青烟中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他手上反手握着一把冒着寒光的短刀正抵在一个人脆弱的脖颈上,被挟持的人面色如常,看不出半点惊慌,腰间悬挂的令牌彰显着绝对的威严。

      而被挟持的正是这只护卫队儿的头目!

      一人惊慌失措叫道:“崔将军”,惟恐伤到他,众人都停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他这一声喊得萧澜动作一顿,握紧了匕首,逼近咽喉更近一寸。他表面无异,内心惊涛骇浪,因为他随便绑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中原三大名将之一的崔烈。

      民间百姓据战功选出了三大名将,世人津津乐道:“得一人,守一方;得两人,平山河;得三人,统天下。”

      首位就是西源国第一名将祝松,这人有“不败战神”的称号,只看名号,也知其意,无需多言大将军赫赫雄威,位列榜首。其次就是眼前这位南玄国的崔烈将军,这人有“吞师谋士”的称号,专于阵法,几次精巧用兵,不费吹灰囊中取物,稳固了南玄国强者的地位。最后一位就是北渝国的萧瑾华将军,这人有“惊鸿飞将”的称号,他骑射冠绝三军,所向披靡,威严治军,麾下战士铮铮铁骨,宁折不弯。国力未必鼎盛,但军民骨子里的血性,是天下独一份,有“国门死士”的称号。

      萧澜强压内心的震撼,之前数次把风,也没见到此人,他不知为何崔烈将军今晚突然出现在此,心想: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祸事偏偏不单行啊!!!

      刀刃压着皮肤,再用力几分,手下人就能命丧黄泉,但他面色如常,似乎被绑的根本不是自己。

      “别乱动!”

      他压着嗓子喝道:“跟我走,否则杀了他。”

      众人刚刚还七嘴八舌的叫嚣,此时面面相觑,不敢多言,谁也没想到崔将军居然会被人俘虏。

      见这人身姿挺拔,宽肩窄腰,箭袖飒爽,以巾覆面,举手投足皆是利落英气,不知何方人物。

      萧澜头皮发麻,精神高度紧绷,既要防着那一群人,又要警惕着手中的定时炸弹,他一步步挟着人后退,大约退了个三四十余步,内心疯狂算计着时间,不知道赵甲他们那边办妥了没,只得继续僵持下去。

      可过不了多久,天光大白,行动受限,他分神思忖打定主意,再退二十步,不管那边成没成,先撤再说,另寻机会。

      他刚挟着始终一言不发的崔烈后退一步,身前人突然动了,趁他后退拉开的间隙猛地沉肩顶住了对方肋下,同时膝盖定向他的小腹,反手握住手腕一拧,短刀“啪”一下跌在地下。

      听那人沉声道:“就凭你?也敢来凑热闹”,萧澜吃痛拧眉,内心怒骂:靠,就知道这人没那么老实。

      崔烈打了个响指,淡定的退后两步,“生擒,不可伤他性命。”

      一圈圈人围上来,他抽出佩剑在雨幕里挥舞,刀剑从四面八方劈来,每招都夹风带雨,刀光剑影缠绵不休,时间停滞的让人窒息。

      突然间,一刀里似乎夹杂着颗颗血珠在空中溅起,众人皆退后一步定住了。

      萧澜低头一看,右臂可怖的红了一大片,雪白的布料混着雨水血水被浸透,血水顺着上臂往下淌,漫过小臂,越过指尖,最后汇在剑上,再顺着剑尖一滴滴滚落,在地上雨洼里晕开淡红的血花。

      大伙不清楚他伤势不再上前围攻,谨记不可伤他性命的口令,正待下一步指令。

      骤然听见,远处传来迅疾笛音,三短一长!

      萧澜一喜,迅速掏出一个烟雾弹,空气中又弥散出青色的烟雾,等烟雾散去,哪里还有什么人,只剩一把短刀孤零零弃在雨里。

      崔烈走上前蹲下捡起那短刀,众人忙问:“将军,他逃走了,我们去追!”崔烈摆手:“不必,今夜你我奉殿下之命,既然他不愿伤此人性命,既已受伤,让他走便是。”

      萧澜怕牵连同党,掩着夜色往住处的反方向跑,跑了一阵也没人追上来,随即赶回驿馆,一路上他内心极度不安,越想越不对劲,再一摸,咯噔想起那短刀忘了收,幸好只是在潇楚随手购置,并没有什么特殊符号。

      对面太沉得住气,冷静得反常,像是给他挖好了坑,就等着他往里跳,崔烈为何会突然出现?方才的护卫分明放了水,为何不尽全力厮杀?既已受伤为何不追他?

      他满腹疑惑,一向清晰的思路此刻乱作一团。

      到驿官后天还是黑灰的,在屋内燃起一只烛火,照亮了他一身的血,惊得赵甲浑身发颤,连问:“怎么弄的”声音都沾上了颤音,萧澜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他疲惫道:“今晚送料车没来,我去引开了守卫,你们事情顺利吗?”

      “难怪公子回来得这么晚,顺利办妥了,腐汁都涂满了,雨一泡,保准塌。”

      “赵乙已经出城,另寻住处待安定与我们联系。”

      萧澜点头,嘴唇紧绷,各种思绪涌上心头,他隐隐觉得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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