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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潜伏 ...

  •   南玄潇楚城

      萧澜和赵甲已到潇楚十日,期间他们在低级军官聚集边的驿官歇了脚。

      萧澜懒洋洋地倚靠在墙角,食指勾着根油纸绳,绳上吊着的纸包鼓囊囊的,泛着金黄的油津津光泽。

      阳光照的他微微眯眼看着来往匆匆的百姓,赤日炎炎似火烧,劳役们赤膊着上身,挥汗如雨,步履不停,一拨修城门,一拨补城墙。

      各国的城门大多为千年枣木或者桦木制成,坚硬不易燃。潇楚此次工程在硬木的基础上裹上了三层铁皮,再钉上密布阵列的青铜门钉,这并不常见。修缮完此门坚固度远超各国。

      不愧是富庶之国,修城都这般不惜工本!

      一名身穿赤色宽大官服的人正在监工,日头正烈,倒没往那阴凉处去,就这么在光下站着,他脸色爆红满头大汗,官帽戴的方方正正,看起来一丝不苟。

      与他安静而立,截然相反的还有一人,穿着短褐长裤,上蹿下跳,嘴里呶呶不休:“手脚麻利点!快点!加把劲啊,没吃饭吗?”他脸上因为着急拧成麻花,眼珠子滴溜溜的转。

      萧澜视线锁定聚焦在一处,潇楚连绵许久的梅雨将一侧城墙泡的发酥,夯土下陷,刚出太阳,就忙着抢修。

      此时地面已清扫干净,墙体新旧交接处四面都插着根根木桩,被绳扣,粗绳捆绑成承架结构,高达数丈,风一吹,微微晃。

      劳役工匠正在由下往上填充框架砌墙,首先把夯土铺平,再用夯锤来回夯实后加铺一层木椽子,由此类推,层层向上,直至墙顶。

      萧澜看到匆匆走来的赵甲,站直了身子走上前,道:“可有新闻?”

      “如公子所说,在酒馆三日蹲守,还真听到不少消息,只是这些茶余闲谈,可信吗?”

      “无风不起浪,哪怕掺了点水,也好过两眼一抹黑嘛。”萧澜无所谓地笑笑,“回去细谈。”

      潇楚富庶之地,各国人于此定居开馆,二人随便进了一家,饭毕脚步闲散,与周围谋生的异乡人没什么两样,他们不像是来执行任务,倒像是来这儿定居过日子的。

      说着话,一匹金轡骏马牵着车厢从路旁驶过,车箱髹漆彩绘,镂花琼窗,连轮上都贴着金银玛瑙花饰,甚是奢华,风一吹叮叮当响,清脆动听,车窗虚掩着,还没看清里面的人,但闻一缕清淡幽香,飘了半巷。

      赵甲赞叹道:“好香啊,这香倒是特别,不似寻常人家所用”。

      萧澜定定目视着远去的马车,也应道:“确实蛮好闻的。”

      似曾相识的香气,轻轻撬动了记忆里某块尘封的角落,人类对气味比记忆更加忠诚。

      回到住处,在屋中椅子坐定。赵甲便道:“南玄王段儒州只娶了王后梁茗枝一人,两人如胶似漆,每日一同用膳,连发簪都是大王亲自做的……”

      萧澜:“说重点。”

      赵甲咳了一下,接着开口“南玄王膝下两儿,长子段伯玲是当今太子,次子段书昀是当今太尉。”

      “如何说”萧澜精神一震。

      “太子天资聪颖,国君王后重视有加,十二岁便立为储君。”

      “然后呢?”萧澜追问。

      “太尉便是早年被册封的江离君。”

      “公子,您四年前去过一趟江离,可还记得。”

      萧澜登时记起,是有这么一回事儿,百姓谈论此人爱民如子,颇受拥戴,他道:“未料四年过去,这南玄二公子已然官至太尉。”

      赵甲接着道:“但这民间传言兄弟二人关系不睦。”

      萧澜睁大了眼睛。

      “兄弟二人相差七岁,长子自小出类拔萃,同龄人里一骑绝尘。南玄王极其喜爱,早早便立为太子。可随着岁月渐长,次子不仅才智更胜一筹,做官也做得自有一套,口碑载道。久而久之,竟有人提议:“废长立幼,该易储君”。南玄王大怒,斩杀了此人,以儆效尤,对外宣称“立储不悔,心意已决,以后不准再提此事”。

      “国君能堵住官宦之口,却堵不住百姓的嘴,长子比不上次子的传言人人皆知,太子是天之骄子被夸着长大,心里有了芥蒂,藏也不藏不避旁人,竟在朝堂之上出言讥讽,明里暗里与他这个弟弟争锋相对。”

      萧澜皱眉,“他日继位,太尉还不是听从差遣,何故如此。”

      赵甲咂嘴:“最有名的是一次王室围猎,开场箭需由君主来射,太子殿下一箭没射中,那麋鹿受惊了,跑的更欢。第二箭还是没射中。南玄王正要亲自来,撒欢儿的鹿被一箭从眼睛射进大脑,当即倒地不起。射中它的,正是太尉。”

      萧澜笑道:“这二公子挺爱出风头啊。”

      “可不是,围猎规矩森严,即使君主射不中,旁人也不能代劳,南玄首箭意味着:射中麋鹿者便是天下之主。”

      萧澜想到尴尬的场面,“这南玄的规矩好奇怪,如若射到天黑也射不中,总不能让围猎一直停滞吧。”

      赵甲也笑了,“那就另说了,可以委婉表示君主已开弓了,众人可随意,这话啊,只能国君自己说,他不说停,旁人都得候着,哈哈哈哈。”

      “放眼天下,骨肉相残,兄弟阋墙可不比比皆是。”

      赵甲叹道:“咱们北渝的太子和陈将军,虽非同母所生,却当真亲密无间,确实稀罕事。”

      萧澜心想:陈云志不在此,只求保家卫国,并非争权夺利之人。

      赵甲补充道:“这南玄王还有个胞弟段毅州,乃当朝丞相,权倾朝野,声望极高。”

      萧澜点点头。

      赵甲看向他:“要是能接近太尉,咱要的信儿就有了。”

      萧澜:“就从他部下着手,我看那个长史就不错。”

      “南玄王命孙长史为监工修缮城池,此人正是太尉的手下”。

      赵甲犯了难:“可如何接近他?”

      萧澜笑道:“眼下正是机会。”

      “机会?”

      “往日他窝在府里,连面都难见,现在他天天守在都城门前监工,机不可失。”

      “何时行动?”

      “不急,这些天先寻些干燥稻草,麦秆,杂草之类的烧成灰,与生石灰加水混合后用滤网浸出水来”

      取干燥的植物秸秆,烧灰取料,与生石灰混合,再过滤制水,可形成一种草木灰水,带有强腐蚀性,尤其对麻绳效果明显。

      “这是?”赵甲疑惑不解。

      “我观察到补墙的框架似乎不太稳固,连接处的麻绳可能是受潮了,也可能是新旧混编的料。”

      赵甲很是惊讶:“专门采购的次品?不能吧,这修的可是都城的墙呀 ”

      萧澜摇摇头:“既然修建城门已经花费这么多,何须在补墙用料上扣扣搜搜,绝非刻意买次货,这里头肯定有蹊跷。”

      赵甲:“这么说,孙长史是知道了,他中饱私囊,贪污公款!”

      萧澜道:“我觉得不像,几日看下来,这个孙长史烈日督工,汗湿了官袍,却无一日缺席,再者,他是个文官,不通匠事,应该没看出来,克减的钱大抵进的不是他的腰包。”

      赵甲好奇道:“那是进了谁的口袋?”

      萧澜笑起来,摊摊手:“不知道啊,但是,那总工匠不可能看不出问题,他一脸火烧屁股样,死命催进度。”

      想起那总工猪肝色的脸,就好笑,半天才稍严肃道:“捆绑木荆的麻绳都是小事,城墙修好后,框架是要拆掉的。关键是那埋在夯土里的木椽子,是个大问题!”

      赵甲:“如何说?”

      “外好内朽的残料,外观看起来是好木材,实则内里受潮腐朽,中看不中用,夯进墙里,肉眼难分。”

      赵甲神道:“将军没参与修墙,如何得知?”

      “听响,好木材的声音是清脆的,可劳役搬运时木材的声响是发闷的“咚咚”声,且不止一根,根根如此。而且看那总工神色有异,似乎刻意掩盖着什么。”

      萧澜目光看向远处:“这是埋了祸根,木椽子埋在夯土里,是城墙的骨架,平时看似稳固,一旦打仗攻城,冲车撞击,投石机齐上,不堪一击!”

      赵甲心猛地一跳,“被人拆穿,死一万次都不够,居然为了财到如此地步,此人当真是胆子大!”

      萧澜歪头,揉着肩膀:“风险大回报高嘛,城墙一旦建完,埋在墙里,谁能拆穿。”

      “那让我准备的这草木灰水,可是要腐蚀那捆扎框架的麻绳。”

      “不错,贸然揭发,一定没人信,打草惊蛇恐生变故,现在万事俱备,只差临门一脚,咱给添上把火,把事儿闹开。”

      赵甲心又是一惊:“您…您这是要帮南玄,为何不让这城墙就这么草草修完,留下祸患不要点破才好。”

      萧澜看着他:“我们来潇楚已经十天了,你还能想到什么方法接触到南玄的核心要员吗?”

      赵甲低下了头,看着自己脚尖。

      与上层快速说上话,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

      萧澜又道:“我们这次任务是拿到想要的东西,其他不用管。”他一顿,又道:“再说了,这种事都能作假,说明南玄人心不齐,官员内斗的厉害,就算这次帮了他们,以后也迟早要出大事。”

      赵甲抬起头看着萧澜,见他一脸笃定。心想:虽相识多年,仍几度感慨,这人目标感强,果敢大胆,心思缜密,有萧大将军的影子,却又比他性子随和。

      见他出神,萧澜抬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想啥呢?”回过神,片晌赵甲道:“什么时候动手?”

      萧澜看着天,窗外艳阳高照,天空蓝的像被水洗过。

      “等个下雨天。”

      赵甲错愕一下,反应过来。

      虽是次料也没这么容易断开,沾了草木灰水的麻绳可就不同了,再泡了雨,会加速碱性的渗透,腐蚀效果加倍。彼时麻绳变脆,离断裂只差“最后一步”,稍一受力,整个被麻绳困扎起来的框架便会土崩瓦解!

      “你且照我说的去准备,我即刻写信吩咐给赵乙”

      四下无人,赵甲抱拳朗声:“是,属下领命”。

      萧澜摆摆手,“眼下没人也别这么叫,哪天说顺了嘴,你且记住,你我二人来自北渝国周边的无名之地,原是武家后生,来此寻条出路。”

      赵甲连忙改口:“是,是常公子。”,萧澜拍拍他的肩膀,欣然颌首。

      “这是什么?”赵甲眼尖的撇到桌上细绳捆得结实的油纸包,看萧澜拿了一路。

      “招牌菜”萧澜清清嗓子,重复伙计的叫卖:“哦!活鸡现杀,烤制溢汁,皮脆肉嫩。”

      赵甲的喉咙闻言滚了滚,萧澜推给他,“喏,你吃吧。”话音刚落,对面人已经撕开了油纸,咬下一大块肉,嚼着嚼着突然一噎,把烧鸡往他那边推了推,腮帮子鼓着含糊道:“公子,你吃。”

      萧澜笑着摆手,“不了不了,我已经吃饱了。”

      赵甲嚼得越发恐慌,后背冒冷汗,心想:莫非专门给我买的,该不会这是趟要命的差事吧,这鸡吃着好让人不踏实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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