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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夏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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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赋刚一站定,崔烈就带着几个士兵出来迎接,引着两人前行。
恰此时,一人骑着马而过,他看到段赋,立刻下马,道:“太尉”,此人剑眉星目,微黑,五官棱角锋利。
段赋点下头,这人又把眼神挪到萧澜神上,后者抱拳行了一礼。
“这是郑将军,郑辰远”段赋对他解释道。
萧澜:“郑将军。”
他“嗯”一声,道:“末将还有事在身,先失陪了。”说罢,骑着马跑远了。
几人接着向前走,常驻军大概三万人以内,此时校场上,每日大概五百人左右,分批训练。
有阵列赤膊练着长矛,有阵列手握盾牌格挡,有的阵列骑马射箭,有的阵列空拳近身格斗……
萧澜默数着阵列人数,仔细观察士兵的战术配合,兵器装备,观察着主营帐和各营帐的位置分布。
他已经心中有数,这些士兵单拎出来,不算勇猛,根本不够北渝兵打的,但若论协作配合,绝对顶尖,盾阵排列密不透风,盾手补位迅如闪电。长矛阵列每名士兵占地三三尺,人均间隔一尺,收紧成肩并肩、肘挨肘的紧密队形,士兵各守其位,分毫不错,后方的弓箭手节奏同步,训练有素,各行各列将士佩戴不同的徽章,戴在不同的位置,方便认清自己的位置,被敌军冲散时,可以迅速归队!
战场厮杀大部分情况不是一对一的单人较量,而是阵对阵的集体对战,不愧是“吞师谋士”崔烈,专于阵法,果然有一套!
他暗暗记下换防补位流程,标识指挥巧思,队形节奏的把控…正心有所想,有人对他说话,他回神看向崔烈,那人说:“听大人说公子钦佩老夫?”
萧澜看了段赋一眼,回笑道:“大将军的阵法确实令人佩服!”
崔烈微眯眼“哦?”
“那你说说你看出来了什么?”
萧澜:“阵法严密,张弛有度,进退自如。”
“那和西源士兵、北渝士兵相比如何?”
萧澜:“鄙人愚昧,不知。”
萧澜心想:西源兵强马壮,在兵力上有绝对的碾压,北渝英勇无敌,所向披靡。但话却不能说太满,言多必失。
崔烈满经风霜的脸上,有些皱纹了,但眼神炯炯,显得很睿智。
看了三个时辰的操练,段赋和崔烈转身进入了一帐内议事,萧澜刚想跟上,两位士兵的红缨枪便交叉举在门帘前,皆横眉冷眼看着他,萧澜知趣后退两步,负手瞎逛,重要区域基本都有士兵看守,也是靠不上前。
这时校场的训练的士兵,到了休整时间,三五成群扎堆坐在一起休息,萧澜百无聊赖凑上前去。
大伙好奇的打量他,有人喊道:“喂!你是谁?”
“我是太尉府的门客。”
他们态度立马恭敬起来,还有人道:“我知道,你就是揭穿王昊那狗贼的人!!”
嘿!消息还挺灵通。
萧澜故作高深的点点头,“不错!正是鄙人。”
“听口音不是本地人”有人问道。
“北渝旁的无名小国。”
一名士兵眼睛亮了,看样子年纪很小,咧嘴露出一排白牙,神秘兮兮的问他:“你听说过萧景暶这个人吗?”
萧澜心一紧,面色却不变:“听过。”
“那你有没有见过他?”
萧澜道:“没见过,他怎么了?”
小兵咂咂嘴,感到没意思,道:“他丑的很呐!我以为你是北方人听过咧,俺们一辈子没出过南玄,好奇嘛。”
萧澜顿时脸色铁黑,嘴角不受控制抽了两下,道,“哪有那么容易就见到。”
小兵眨眨眼,“倒也是。”
另一人接话道:“他常年在边疆打仗,戴个面具,确实让人好奇。”
萧澜欲哭无泪:比起他的战功,竟然都关心他是不是真的很丑??!
下一瞬有人接话:“甭管丑不丑,能打就行,倒是个少年帅才,把匈奴打的落花流水。”
“不错,年纪不大,本事不小。”
萧澜神色缓和了一点。
“毕竟他父亲可是三将之一嘛。”
“惊鸿飞将,狠角色啊!治军严的不行,对他亲儿子也不手软吗?”
萧澜点点头,其余人奇怪看他一眼,接着八卦。
这种感觉挺新鲜,因为在北渝没人敢在自个跟前议论他,萧澜也是第一次混进别国的军营,当着他本人的面尽情议论他还是头一回。
“再厉害还不是排在咱们崔将军后头,你要说祝松将军我认了,他,呵…”
这士兵还没说完,有人抢话:“祝松?我呸!我看这榜就是扯淡,要我说,崔将军该是第一!。”
“没错,崔将军当之魁首。”
“……”
萧澜听着,这些士兵还挺心高气傲,任何一名武将能做到这个位置,必定流了很多血,吃了不少苦。让他们评选三将,说的好似市场挑白菜一般随便,但是也别笑话人家,说不定北渝军营私下里也这个样,兄弟们互吹海侃打打嘴仗。
军营枯燥,何须在意,权当给他们添点乐子罢了。
这么想着,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意兴阑珊的去帐外等段赋,这一趟,虽然机密要事藏着说,但也通过训兵掺出不少东西,倒也不是毫无收获。
在帐外没一会儿,段赋和崔烈从营帐中出来,天色渐晚,两人踏上归程,在路上又是一阵扭抱拉扯,踏着月色总算回到了府衙。
二人在一扇月洞门下分开,段赋开口道:“几天后就是夏祭,我给你准备了礼服,明日派人送去。”
祭祀要穿的正式的深衣,他确实没有。
萧澜笑笑:“大人想的周到,对我真好。”
宫灯下段赋表情含笑:“你知道就好。”说罢,施施然而去。
萧澜客气两下,他还欣然接受了?!不过,凭心而论,段赋确实是个非常好的主官,府里的人从上到下都很爱护他,如果能一直在他手下做事,倒也蛮好的。
这个念头一蹦出来,萧澜吓了一跳,他拍拍脑袋,告诫自己清醒一些,尽快完成任务,就能尽快回家。
抱着剑他来到赵甲门前,敲了几下门,推开看,果然没人。
想来内史已留宿‘醉春坊’了。
白灵飞了过来,落在他肩头,它一直住在赵甲房内,自从传信赵乙被发现,萧澜就不敢再用白灵了,他走到窗前,打开窗棂,对它道:“回家吧。”
萧澜没写任何信,父亲应该明白,不会再寄信过来了。
鸽子歪着脑袋,从他左肩飞向右肩,萧澜又道:“走吧”
它这才抖抖翅膀,向北飞去。
祭祀大典当日,萧澜梳洗穿戴好,出了门,马车已经备好,萧澜以为来得早,谁知段赋早在车中等待,却不派人去催促。
萧澜着急忙慌地就要骑上一匹马,马夫扯了一下缰绳,马蹄向左移了两步,萧澜一顿,马夫道:“常公子,请上车。”
萧澜看了眼垂着的纱幔,没说什么,钻了进去。
段赋看他一眼,萧澜抱歉笑笑:“大人,我没来晚吧。”
“无妨,走罢”话刚落,马车缓缓前行。
段赋穿着正式礼服,玄黑中衣,暗红礼袍,白皙手上一枚红玉扳指。
萧澜试探地问:“大人,你这扳指,太子殿下也有一枚,是王室专属的信物吗?”
段赋举起手,看了看,轻轻摘下扳指,递给了他。
萧澜虽搞不懂他什么意思,还是伸出手乖乖接过,一到手上,他愣了下,竟是个仿品!
毕竟在他手上四年,远看看不出,细看是不是同一枚,一看就能分出来。
“这——”萧澜不知道说什么。
扳指已经被人拿走,重新戴回了主人的手上。
“这块玉罕见,只做出两枚扳指,是父亲所赠之物,我的被你薅走了,总被问是不是不喜欢,问的烦了,就有了它。”
萧澜一听,没忍住笑出了声。他笑着道歉,看起来没一点歉意:“瞧我做的好事,得罪得罪!”
段赋淡漠:“你还笑得出。”
萧澜耸耸肩,道:“既然物归原主,大人还戴仿品干什么?”
段赋不紧不慢:“我乐意。”
萧澜牢骚:大人心思你别猜!
没多久,马车停稳了,“大人到了!”
两人下了马车,宫门前的人一见到段赋,齐刷刷的弯腰问好。
段赋目不斜视,大步向前走去。
萧澜紧紧跟上,头三天宫内已洒扫完毕,祭神坛安置妥当,祭祀用的牛、羊、猪、酒坛、糕点等祭品已全员到齐,准备上岗。
辰时初,祭礼开始,两人分开,门客只能位于庭院外侧,和参加仪式的王室、官员有明显的界限。
萧澜站在外沿,南玄王和王后身着礼服,在最前面,他身后第一排站着段赐和段赋,文武百官依照品阶排列,皆是庄重肃穆的神态。
巫祝高喊净手焚香,南玄王焚香三柱,其余人拱手祈福,肃静伫立。大祭司宣读祭词,由君主带领贡献祭品后,行三拜礼,献祭结束,祭祀随着乐鼓声,绕着祭坛转一圈,送神赐福,用枝条蘸着清水洒向众人,赐平安福,繁琐的仪式落幕了。
萧澜的目光缩在一个人身上,长身而立,眉间微蹙,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得到,随着仪式的结束,他被官员簇拥着说话,眼神却四处寻觅着,最终两人隔着老远,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对视上了。
段赋朝他指了下不远处的宫殿,萧澜笑着冲他点了下头,他便随着官员朝殿内走去了。
殿内,大王端坐主位时而与大臣们闲谈,气氛融洽。官员们没完没了的互相敬酒,说些翻来覆去的祈福套话,应酬的段赋话很少,萧澜另加一张方案,安分坐在段赋身边。
萧澜观察着,南玄王段儒州气度沉稳,目光锋利却不割人。王后梁茗枝眉眼含柔,不见金银珠翠来彰显华贵,发髻上唯留一只海棠发簪,雅致端庄。
前排有个大臣和段儒州像个五六分,萧澜猜测他大概就是南玄王的胞弟,当今丞相段毅州。
萧澜没什么存在感的坐着,正合他意,这份自在却被人打破,“常公子,我国固防之事,多亏了你,揭发奸贼,老夫敬你一杯。”
他一开口,满殿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说话的人,正是张内史,他笑着开口,姿态恭敬,唯有眼底流转精光。
“大人谬赞了。”萧澜回敬一杯。
南玄王颌首,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严:“张内史所言极是,本王便许你金银财帛,一官半爵,也不负你的功劳。”
萧澜行躬身礼,“谢大王好意,功劳不敢当,在下只求能一直留在太尉大人身边,听凭差遣,为社稷出力便好!”
南玄王闻言一愣,摇头失笑:“哦?有点意思,许你官爵不受,甘心当个门客,官位有品阶、俸禄、职权,你当真弃了,日后可别悔?”
萧澜微笑:“回大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在下此生决不反悔!”
这话一出,殿内安静一瞬后,即刻议论纷纷。
南玄王大笑出声:“看来本王这小儿,倒是比寡人更会笼络人心,待你竟这般好?”
身侧的太子段赐脸色变了下,举起酒杯抿了一口酒。
萧澜依旧微笑:“自然,太尉大人仁厚,能为他效力,是在下之幸。”
南玄王听后大笑,百官也跟着附和陪笑。
“大王有所不知,末将曾相中太尉府一人,名唤陈斌,入军做教头,谁知也被一口回绝,说什么也不愿挪窝,太尉手下的人倒是个个忠心。”
说话的人,正是崔烈将军。
南玄王一听,更高兴了,笑声爽朗。
百官纷纷附和:“太尉大人,品行端正,仁厚得人心。”
“太尉招揽贤才,我国何能不兴盛!”
“江离君驭才之能,能堪大用。”
“……”
众人陪笑,只有一人脸色越发难看,虽然他在极力克制,但是萧澜敏锐的觉察到了,正是太子殿下。
萧澜侧身去看段赋,他完全一副气定神闲,荣辱不惊的神情。
察觉到目光,他回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此生不悔?”
段赋笑起来很好看,唇色淡粉,皓齿整齐,萧澜手不自在扫下鼻尖,随便点下头,飞速移开目光。
不过权宜措辞罢了,心里有愧,他有些不敢直视段赋了。
接下来的热议,萧澜没听进去多少,他开始心不在焉,不知觉间喝光了一盏酒,这时上来了一拨人,衣着色彩丰富,带着獠牙面具,跳起傩戏,配合着鼓乐,显得诡谲又庄严。
伶人们踏着鼓点,绕着殿内跳着,时而在案前驻足,时而绕到身后,萧澜正出神,一张青面近在咫尺,浓烈的异香扑面而来,拿着道具在他肩头轻点,又绕了一圈才走远。
又过了半个时辰,宫内宴席结束,大王同众官员前去校场观看骑射、赛马、杂耍等室外娱乐活动。
众官员纷纷起身,聚集在殿前,太子身旁也绕着几名官员,张内使便是其中一名,他突然指着段赐的手说:“殿下,您那枚大王所赐的扳指,怎么不见了。”
段赐抬手看了下,没吭声。
张内史又道:“方才还在,怪了。”
殿内官员们闻言都四处翻找,南玄王和王后闻言也顿住了脚步,梁王后轻声道:“许是不慎滑落,再仔细找找。”
南玄王道:“殿内规整,真是遗失,不会丢远。”
段赐脸色发青,紧抿着唇。
官宦、宫女都绕着案几寻找开来,段赋却站着一动没动,直直盯着段赐的脸,后者感受到目光,毫不回避,也回望着他。
萧澜不明所以,刚走了两步,一枚油润赤红的扳指从他宽大的袖袍中甩了出来,“叮当”一声砸在砖面上。
文武百官:“……”
萧澜愣住了,浑身僵硬。
怎么…会在自己身上?!
顷刻,他明了了,自己心神不定,竟被有心人钻了空子。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萧澜能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脸上,片刻后神色各异,交头接耳议论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