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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初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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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萧澜的出现,陈斌有些不悦,奈何眼下办事更重要,也说不出什么。
王昊家中不穷也不富,中规中矩,他的妻子和三个孩子都面色红润,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陈斌命人搜罗出他家的所有碗筷和食物,两人横看竖看,也看不明白,看了半天,一无所获。
只能一样不落打包回去给苏禾看。
萧澜道:“他平日里有什么异常吗?”
工匠妻子已经吓傻了,这些天先是丈夫被抓,又被监禁看守,知道他犯下的事,看着从家中搜出的脏银,她一下昏死过去,醒来后蹦着高嚎哭起来。
“大爷,那个狗日的已经死了,我们什么也不知情啊,会被杀头吗?孩子还那么小。”她嘴一撇,又要哭。
杀头不至于,流放是跑不了。
这话萧澜没说出口,陈斌倒是随口而出。
“死太便宜你们了,剥去户籍,贬为奴隶,充发蛮荒。”
那女人跌坐在地上,装似痴呆,片刻后爆发出尖锐的哀嚎:“啊啊啊那个狗不死的,害的我好苦啊,孩子怎么办,全是他造的孽啊啊……”
她的三个孩子躲在母亲身后搞不清状况,看到娘哭了也跟着嗷嗷哭。
顿时震得人耳朵都要聋了。
“别哭了,都别哭了。”陈斌声音淹没在哭声里。
“别哭了,或许你们不会被充发。”萧澜堵着耳朵大喊,冲破了可怕的魔音。
他们一下子不哭了。
萧澜呼了口气,“先说说,王昊这些日子有什么异常没有。”
女人白眼一翻:“能有什么异常,天天早出晚归,回来睡得死猪一样,呼噜震天响。”
萧澜又问:“还有呢?”
女人想不出来了,小女娃却稚气道:“爹总是心慌。”
另外两个小娃娃也说:“饭也吃的一日比一日少”
这女人一脸疑惑,似是根本没把丈夫的话放在心上过,倒是一对怨偶。
心慌?萧澜眼睛一亮。
“他有没有旧疾?什么时候开始心慌的?”
萧澜对小孩说,他已经不指望女人了,果然她一脸茫然。
女娃有点不确定:“不到一个月?”
二十几天……
萧澜看向陈斌:“南玄什么时候开始修墙的?”
“一月前。”
两人对看一眼,萧澜又问:“你们有没有不舒服的症状?”
三个小娃娃都摇了摇头。
“王昊有什么单独吃的食物或者药材吗?”
三个小娃娃又摇了摇头。
萧澜和陈斌都沉默了。
这当儿,一个老妇眼神闪躲,像是有话要说,嘴唇哆嗦几下,又把话咽回肚子里。
萧澜抢上前,急切问道:“你知道什么对吧,快说!”
一堆人看向她,老妇咽了口唾沫,不安的看着女主人。
“你快说!”工匠妻子也急了。
老妇嗫嚅:“其实…老爷每天上工前都会喝一碗大补汤。”
萧澜追问:“什么汤,在哪里”
“诸、诸位请随我来。”
跟着老妇来到灶台,她颤巍巍取出柜子最底层的一个包裹,打开看是一个非常精致的楠木盒,一看就非寻常之物。
打开木盒,里面竟是装了野山参,灵芝,鹿茸,冬虫夏草,林下茯苓…等等名贵珍品。
每样都是稀有珍贵,生在高原地带,运输困难的药材。
被贴心的分成一服服,堆在盒子里。
任是谁也看出来了,有好东西他竟然背着妻儿子女,藏着掖着,日日独自煎服。
如此自私狭隘,令人不齿!
他的妻子一瞧,“哇”一下哭喊着骂,一巴掌扇在了那个老妇人脸上:“好啊你!受他命令,竟敢瞒着我。”
老妇人哭丧着脸:“老爷…专门嘱咐不让告诉夫人。”
女人一听,气的浑身发抖,险些一头栽过去。
这家人这般光景,荒唐可笑,只是可怜了三个孩子,眨着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萧澜上前合上木匣子拿在手里,陈斌命人收拾了方才搜刮的所有食材,碗筷用具,准备打道回府。
倏忽,萧澜胳膊感到阻力,回过头,工匠妻子拉住了他:“军爷您刚才说,我们不…不会被流放。”
萧澜看了看三个孩童,叹道:“尽力吧。”说完,没有停留,转身出了门。
陈斌嘲道:“少说大话了,你以为你是谁,你说的不算。”
意外的,萧澜没有反驳,还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你说得很对!”
陈斌见他丝毫没有和自己拌嘴的意思,自讨没趣闭了嘴。
其实平心而论,陈斌不讨厌他,也不是因为他自称武家后生,威胁了自己的位置,才与他打架。只是那日在驿站外奉命监视他,发现这个人底细不清,形迹还可疑,担忧他暗害段赋,图谋不轨罢了。
两人把东西搬回太尉府,一进门,碰上了满头大汗的赵甲:“公子,你跑哪去了?”他找了大半天,心脏都要跳了出来。
“搭把手!”萧澜吩咐。
赵甲看他没事,安了心,帮着拿东西。
苏禾看着铺了满地的东西,和一双双期待的眼睛,啼笑皆非。
“尸体有什么发现?”
“他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了,但是,他指甲发青,血液颜色偏暗,心脏略大,肺部水肿,胃部有轻微的出血点。”
大家听的一头雾水,陈斌道:“说明什么?”
“可以初步判断是中毒身亡,指甲青,血暗是缺氧的导致的,心脏变大说明伤了心脏,肺部肿也是呼吸麻痹引起的,出血点说明毒物刺激了消化道。”
“只是…”
萧澜:“只是什么?”
“我无法判断是什么毒物。”
萧澜把木匣子递上,示意他看。
苏禾看了看,又嗅了嗅,眼睛焕发出光彩。
“我知道了,是附子!”
不懂药材的人,只会觉得这是名贵补品,但熟悉药理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药材既能救人,也能杀人。
这盒子大量的名贵药材里,参加了一味普通药材,生附子。
“生附子毒性强,不是经过炮制的制附子,毒性低,切成了小块与茯苓混在一起,看不太出来。这样每天一碗喝下去,毒死慢慢在体内堆积,必死无疑。”
众人倒吸口气,这就是所谓的杀人于无形,待他日横死,只会当是病故,慢性中毒本来就难查,找不到下毒药材,更是无从下手。
萧澜道“剩下的够喝几天?”
苏禾:“少说一月有余”
如果不出意外,城墙再有个半个月就能完工了。
“没喝够量,怎么突然死了”
苏禾:“他体内积蓄了一定的毒素,伤到了心脏,关在密不透风的地牢里,呼吸困难,毒性被催发了,加速了凶兆。”
如果没有萧澜横插一脚,搅了局,等工期一结束,王工匠便会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这个世界消失。
苏禾想到什么,惊道:“他既当是补品,家人想必也沾了毒性,我这就配些解毒汤,你等快些派人送去!”
陈斌一听,把事情原委告诉了苏禾,片刻,苏禾叹道:“当真是自私之人,反倒阴差阳错救了他妻儿的命。”
众人闻之,唯有长叹一口,满室寂静,转瞬各忙各的,四散而去。
从早上睁开眼,忙忙碌碌到现在滴水未进,待总算喘口气,一下子觉得又渴又饿,萧澜没去食肆,跑到火房,猛灌几口茶,胡乱嚼了几口饼,就想去找段赋,没走几步,看着此刻日头高悬,正是用午膳的时候,不好打扰,就在长廊轩下消磨时间,这天虽然热,但轩下还是挺凉快的,他半靠在朱栏上,阖上眼帘,两腿交叠,耳边有夏日的蝉鸣声,倒是惬意,趁时间还早,小憩一会儿,坠入了浅眠。
不知多久,隐约听到了稀疏的脚步声,步履轻的像蝴蝶拂掠花蕊,应是小厮经过,萧澜没当回事,眼睛都没睁开。
等他在睁开眼时,身侧站着一个人,正看着他。
萧澜惊了一大跳,嗖一下子站直了身板,恭敬喊道:“大人。”
不知道段赋站了多久,浮生偷闲被逮了个正着。
“嗯”他淡淡应道。
“大人,门下有些想法,正想与您商议。”
段赋又“嗯”了一声,向前迈了一步,他刚一走,一束日光骤然打在脸上,刺的萧澜眯起眼睛,正悬的日头早已偏西,灼烈的光从廊轩檐下斜切进来,恰好被刚才的人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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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赋开门见山:“你有什么想法?”
萧澜道:“如今棋子已经死了,幕后人还在暗处,如果顺着工匠死前的口供先顺藤摸瓜,说明此人不为财…”
萧澜看了一眼段赋的脸色,接着说:“那就是存有破城企图,恐怕是暗自与别国有勾结。”
朝中高位者通敌是国家的耻辱,对内百姓寒心,对外敌国蔑视,也暴露了国家治理是有漏洞的,萧澜刚入府几天,贸然揣测一位根基深的高官,无疑是有些危险,萧澜心中有些忐忑。
段赋不但没有怒色,反而勾起嘴角,“你觉得勾结的是哪国?”
“南玄强国,天下人才心向往之,能在这混到高位,无名小国自然看不上。”
段赋绕有兴趣道:“倒是说说,是西源,北渝,中州还是东邑?”
“北渝路途迢迢,利益冲突都不直接,率先排除,东邑与南玄明面“盟友”,敌国还好说,私通盟国,两面不讨好;中州实力不济,肉也不肥何必犯险,还不如待在南玄,那所剩下的…”
就只有与其接壤且独占鳌头的西源国。
萧澜略有迟疑,才道:“而且近年来,西源,南玄边境小摩擦不断,不是南玄粮草被劫,就是西源城墙被毁…”
段赋瞥他一眼,不咸不淡:“你知道的倒是多。”
那是,本职而已。各国间的边境异动,其他国都非常敏感,盟友通报,斥候来信,商旅传闻等等,大的波动基本不会遗漏。
萧澜早已想好对策,笑了笑:“商旅,流民都长了嘴,茶馆酒肆的老生常谈罢了。”
段赋不置可否,萧澜看他没有惊异,试探的问:“大人,莫非早有察觉。”
“一年前,西源祭祀大典,为了缓和关系,父王曾派使者出使西源,携带本国的珍宝玉璧——韶华,赴他国主持祭礼,意图修复邦交。”
萧澜好奇追问:“然后呢?”
“这个使者,就是张内史的儿子张质,典礼结束后,他便不知所踪,韶华也下落不明。”
“西源给出的解释,典礼结束后,使者携带珍宝早就自行离境了,失踪之事一概不知。”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萧澜沉思,这个内史的儿子,现在恐怕凶多吉少,西源的说法,不过是隐瞒真相,给人一个交代的说辞罢了。不会是这个内史还不死心,以为儿子被囚禁还有生机,才甘心替人做事的吧,真有人会如此天真?
他持怀疑态度,起初或许是因想赎回儿子而帮西源效力,可久而久之便偏离了初心,‘寻子被逼无奈’确实是个动人的幌子,可幌子就是幌子,怕是真正所图是西源提出了让人无法拒绝的好处罢了。
萧澜思考时不自觉严肃:“你还发现有何异常?”
“内史对西源邦交态度转变。”
萧澜追问:“怎么说?”
“以前朝上直言不讳深恶痛绝,现今默不作声静观其变。”
萧澜沉声:“还有呢”
“边境消息传送滞后。”
萧澜沉声:“还有呢”
“边境消息提前泄露。”
萧澜沉声:“还有呢?”
“……”
段赋没搭话,萧澜不满的看着他,嫌弃他磨磨蹭蹭,待看到段赋愣神的脸,才反应过来置身何处,突然心头一凛,刚才段赋太好说话,让他一时忘了身份,蹬鼻子上脸,对着顶头上司摆起了审问的姿态。
萧澜尴尬拱手弯腰,道:“大人恕罪,是我失言了。”
段赋没吭声,脸上没有表情,分不出喜怒。
萧澜又装起谦卑样:“大人,打算就这么算了,不查了?”
段赋:“当然不。”
萧澜心想:都是些伤不到筋骨的猜疑,没有实质证据是不行。
沉默片刻,段赋接着说:“张内史朝中称赞了你,他说承蒙相助,解了我国内患,抓住了诬陷于我的奸贼,才以昭雪。”
萧澜眉毛跳了两下。
“过几日,就是夏祭,届时宫内举行大典,说是务必要我带你一并出席,当面感谢。”
鸿门宴啊,鸿门宴!
“我推脱不掉”,段赋好心解释,看他沉默,又补充一句:“没有合理的理由。”
萧澜释然一笑,无所谓道:“去呗,夏祭是不是很隆重啊?”
段赋想了想,告诉他:“四年前,在江离,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是冬祭,一年两次,和那天差不多吧。”
萧澜思绪立马被拉回到灯影流光,人间烟火的场景里,不知不觉间又想到站在河岸边十几岁的段赋,再看眼前人,虽是面对同一个人,萧澜的心境却大不相同了。
现在的处境,也不敢再捉弄他玩了。
段赋看他出神,不明所以:“你当时来江离干什么?”
“我说参加冬祭,大人信吗?”
后者明显不信,萧澜笑道:“是我朋友的母亲生病了,听闻神山有位名医,特来求药。”
段赋“哦”了一声,道:“苏禾的医术就是师从你们口中的百草医媪。”
萧澜有点吃惊,“苏兄医术高明,果然师出名门!我那好友母亲服药后,不久就日渐康愈。”
“往后有需要,找苏禾便是。”
萧澜作揖恭维道:“难怪江离百姓口口称赞,江离君果真心系天下,爱民如子。”
段赋眉毛一挑:“油腔滑调。”
弯着身子的萧澜吐了下舌头,暗暗回击:老奸巨猾。
段赋看似对他不错,但是萧澜发现,他对谁都不错,永远处变不惊,无波无澜的一张脸,猜不透他的心思。
这些日子,苏禾陈斌与他议事,不用人通报,直接可以去书房找他,其他门客通报后也能进,当他也去书房的时候,却总被人拦下,现下所处也不过是一处静谧的偏院罢了,除了刚来那次去过书房,机密处他根本靠不上前儿。
况且根本不知道想要的东西是否在书房,内室,不确定何时才有机会下手,甚至目标在哪都还没摸清。
萧澜悲从中来:前路漫漫,还需努力!
“你的伤好了吗?”
萧澜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一茬,道:“小伤,早好了,谢大人关心。”
萧澜趁着他关心还没凉透,趁热打铁,问出了一个纠结许久的问题:“大人,打算如何处置王昊宅院里的家眷?”
这种上层的决策,不该是他一个门客操心的事,这叫越界!犯了这等大罪的犯人,家眷必然连坐,下场无非是死|刑或流放,没什么好去质疑的。
果然,段赋目光凝聚,透露出一丝不解。
萧澜鼓起勇气,说道:“我一直在想,一个自私自利的人为什么最后关头突然翻供,不推卸给他人,反倒揽下了全部责任,刚被抓时急着供出幕后是本能趋势,在地牢关了两天后越来越后怕,或许是先前遭到过威胁,供出主谋便杀他妻儿,或许因为别的,我不清楚,但是肯定有什么唤起了他一丝人性,才做出违背本性的决定。”
段赋眉眼弯弯:“你想说什么?”
萧澜郑重地行了一礼,虽弯着腰,语气却坚定:“请大人赦免罪官王昊的三个孩子!小儿尚且年幼,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流放地多是荒蛮,瘟疫横行,粮食短缺,任由放逐,必死无疑。”
安静了好久,萧澜腰都酸了,却不敢站直身子。
是啊,毕竟犯了这么大的罪,正当萧澜彻底心灰意冷的时候,他听到段赋笑了,很轻一声。
“你倒是一点都没变。”
萧澜瞬间抬头,“什么?”
段赋言简意赅:“喜欢多管闲事。”
“那大人,您的意思是……”萧澜摸不着头脑。
“既然常公子如此恳求,就遂了你的愿。”
萧澜如释重负呼出一口气,爽朗笑道:“大人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