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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故地重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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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隆觉得最近陛下疯了。
拼尽全力得来的天下竟有拱手让人的势头。
一日下朝,弓隆身边围满了大臣。有些话这些胆小的朝臣不敢直言,就将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弓大人。”级别最高的官员领头,“皇后娘娘文韬武略,却有治国之才,是女中豪杰,可如今陛下事事倚仗,实在有违祖训。还望弓大人想想办法。”
“哪儿有让女人压在头上的道理。”人群中传来声音,下一刻脑袋上传来剧痛——他被人用朝笏打了脑袋。
他正想发怒,往后一看,屈膝微笑不敢声张。心道,尚书大人打他做甚,他的言辞并无不妥啊。满朝上下,谁不是这样的想法。
定然是尚书大人上次被陛下教训了一顿,这才性情暴躁了些。他摸了摸鼓起来的脑袋,不敢吭声。
被围在人群中央的弓隆对上一张张苦涩的老脸,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只得退朝后来找谢温。
满朝上下,也只有他有希望保全着脑袋出来了。
皇后娘娘习惯下朝后去御花园中逛逛,此时御书房中只有谢温一人。
香炉中升起袅袅白烟,让殿内的气氛不过于僵持。
“陛下。”
“干站了这么久,你想好要说什么了吗?”
弓隆不敢抬头,他知道此时的谢温早已不是他可以随意指摘的谢明月了。
那些狼狈的少年模样必须要在脑中忘却。
但他没有忘记来时的目的,硬着头皮道:“皇后娘娘……”
“皇后治国有方,平息水情,安定百姓,这是上天的恩赐。有这样的皇后与朕一同治理天下,朝臣们不应当欢呼雀跃吗?”
弓隆将头埋得更低,他从来没有在心底否定过郁姑娘的本事。自从她把控朝政以来,没有一个官员被滥杀,没有一处灾情被忽视。
朝臣的话不过是加深了她的另一层担忧罢了。
他道:“陛下,娘娘是有情有义的性情中人。当初在云府时她就可以为了交情尚浅的公主涉险,现在横亘在你们二人之间的是云桓的命,娘娘与云桓自幼相识,夫妻二载,臣实在担心娘娘会有二心啊。”
那时他就曾劝谏,只要将云桓一辈子监禁起来即可,何苦要杀了他。还让郁姑娘撞上了现场,这样的杀夫之仇,如何能不报。
向来行事稳重的主子,碰上了郁姑娘的事,做派就会极端、狠辣,不留余地,不能容忍一丝一毫。
“看来弓统领近日闲得很。我就说阿宁给你安排的事少了,让你得了空到我这里来放嘴炮。”
拒绝的意思明显,弓隆也知道谢温不好劝,急得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叠信纸摆到谢温面前:“近日臣发现娘娘同朝中部分大臣交往甚密,其中要属平西侯通信最多。”
弓隆将信件一一摆开,他工作细致,信封都根据时间排列整齐。
“臣不能拦截娘娘的信件,也没有权限查看扣留,只复刻了信封,不知信中的内容。”
谢温睨着密密麻麻的信封,一一扫过。
宫中的信件都需要经过皇宫的各处大门,信封上标注了来往对象和出宫时间。
最早的一封,可以追溯到封后之前,距今已有半年之久了。
半年,整整有四十五封。
弓隆此时多么希望平西侯不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而是个青葱人物。若是如此,陛下定然能提起兴趣探究二人的书信。
好在,谢温的眉头微微皱起,这让弓隆获得了希望。
“你府中不去管着府中那个闹腾的丫头,跑到我这里来挑拨离间做什么。此事,我心中有数。”
说的是三春。她整日吵着死也要死在郁宁身边,上房揭瓦式逃跑。
“管好自己的人,别让她来宫中打扰。”曾经获得过阿宁注意力的人当然要隔得远些,谢温沉思道,“信上的内容我知晓,你无需杞人忧天……”
弓隆心中嘀咕,陛下要是真宰了三春,郁姑娘那里还如何交差。
但他没胆子说出来。
“什么信上的内容?”郁宁的声音先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是一阵轻缓却规整的环佩之声,伴着宫人低敛的通传。
弓隆转身看去,就见明黄绣凤的裙裾率先踏入殿门,步步沉稳,落地无声,不见半分女子轻盈姿态,反倒带着沉凝压人的气场。
不过半年,曾经温婉的郁夫人已然脱胎换骨。弓隆不常进宫,这也是他第一次不用仰视的视角观察郁皇后。
郁宁面上带着笑,眼神却慑人。
“阿宁,”谢温很高兴,他将郁宁扶到主位上,“别管他,你看我给你打了新簪子。”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盒子,将旧簪子替换下来,又收拢好。
郁宁随他折腾,望向底下的弓隆。这位谢温的追随者,眼中没有一般朝臣的轻蔑,对她一直都带着友善,有着长者的包容。
郁宁不吝啬于暂时缓解一下长辈的焦虑,解释道:“大人问的是我传出宫外的信件吧。您实在不必担忧,这些都是明月看着我写的。”
竟是如此,弓隆心中定了几分,可忧思仍不肯退去。
“此去江表,山高水远,一路舟车劳顿大人还是不要让三春凑热闹了。她心思单纯,周旋在地方官员中也怕耽误事情。”郁宁随手翻看着桌上的奏折,漫不经心道。
谢温没有发话,在外人面前,他向来不会驳斥郁宁的面子。况且,阿宁可以把事情处理得很好。他只在后头梳理着郁宁的青丝。
“是。”此话说的有理,弓隆也没有理由反对。
只是……他垂下的眸子闪了闪,主仆二人如此久未见,若是让三春知道失去千载难逢的见面机会,怕是要哭死。
这郁宁,当真有几分冷情冷性。
在这样的位子上坐久了,真忘了云桓也说不定。
谢温纤长的手指把玩着发丝,眼睛却敏锐地捕捉到郁宁说话时翻页的停顿:“不如就让她进宫一趟吧。”
郁宁惊讶转身,目光中爆发出惊喜,随即又道:“算了吧。出行在即,事务繁忙。”
谢温很快捏了捏她的脸,力道很弱,玉白的脸颊上却出现红印。他道:“阿宁真是把什么都揽到自己身上,我都要吃这些折子的醋呢。照着这势头下去,你成了皇帝我成了皇后呢。”
说着无意,听者有心。
郁宁心头飞快思量,状似生气地看了谢温一眼,手上的奏折往桌上一甩就要走:“说的我多稀罕看这玩意儿似的。”
“哎——哎——”谢温赶忙拉住,“是我说错了,阿宁莫怪。你就安心同三春说说话,剩下的我来安排,定然安排妥当!”
……
确如谢温所言,南下之路虽主张不铺张浪费,可事事都如郁宁心意,点点都细致入微。
官道上的队伍行进到一处拐角,郁宁打开车门,伸出头来:“朝这条小径去。”她指了一条约莫五掌宽的泥路。
听了吩咐的车夫颇为为难。贵人吩咐不能不听,可这乌木篷车也确实无法通行。
郁宁和谢温下了车。
众目睽睽之下,郁宁牵起谢温的手。随性的下人已是见怪不怪。
两人带上了两三个侍卫随行,循着小径去了,将笨重的行李和马车留在了官道上。
纵然是微服出访,郁宁穿着裙装也颇为不便。走了一阵儿,积了雨水的泥潭就脏污了裙摆。
“上来。”谢温托着她的腰,将她放到干燥的路沿上,背过身蹲了下来。
身后的侍卫有的仰头看天,弓隆也是一副欣赏风景的模样。
郁宁的手勾上了谢温的脖子,大腿被强有力地握住,视野一下开阔起来。
“你不问我,是要去哪里?”郁宁趴伏在背上问道。她打了满腹的草稿,却始终没有等来询问。
“阿宁带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进入了山林中,谢温的声音也成了山涧流泉,清朗又利落。
行走间,郁宁的额头擦过一片绿叶,叶尖的露珠被晃动,纷纷扬扬洒落下来,有一滴正好流过她的头顶又滴落在谢温的脸颊处。
也许是缝隙间投下的晨光太过梦幻,也许是林间太过治愈,鬼使神差地,郁宁用指关节擦拭了那滴水珠。
谢温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将背上的心上人颠了颠,托得更稳了。
小径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穿过一片山林来到了山脚下的村庄里。
谢温很快认出来,这是他和郁宁被一同“绑架”后落脚的村落。
果不其然,沿着熟悉的道路他们很快就找到了老地方。
比起当时,眼前的草屋明显加固了许多。钱婆婆正在院子里浣洗衣物,见栅栏外传来脚步声,抬头就见到了衣着鲜丽的一群人。
眯着眼睛聚焦了半晌,这才认出两人来。看到郁宁,她连洗到一半的衣服都顾不上,扑通一下就要跪到地上。
郁宁也是没想到,赶忙上前搀扶。
“贵人,我们家受了你这么大的恩惠,实在无以为报。”
“钱婆婆这是说的什么话。您才是我们的恩人,今日突然登门,是我们唐突了。”
半年前,地方上的官大人突然登门给了钱婆婆一笔银钱,还给安全归家的儿子找了份差事。
她摸不着头脑,以为是上天突然开眼,一问才知道是好心收留的贵人的吩咐。
她心中感激万分,可不知贵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又怕登门拜访污了门楣。
谁曾想,她还没想出办法来,贵人们竟上门来了。
钱婆婆老泪纵横,奈何郁宁如何擦拭都止不住,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往屋里要去煮吃食。
郁宁没有阻止,笑着道“好”。
等院子中只剩下他们二人,郁宁四周扫视,道:“陛下不会忘了此处吧?”
谢温淡笑不语:“自然不会。”
家中只有钱婆婆一人,她在厨房忙碌,谢温却如主人一般拉着郁宁往闭着门的另一间房去了。
“那是我们第一次同床共枕,我当时就在想我们若是一对寻常农夫农妇,也未尝不可。”
郁宁抿了抿嘴,不信。
钱婆婆两手在兜袍上来回擦拭水渍,怕怠慢了贵客,道:“托贵人的福,我们家的臭小子回来了,我没让他睡贵人这屋,这屋子里头的东西也没动。”
“婆婆有心了。”郁宁道。
当时两人都蓬头垢面的,住在这屋子里没觉得有什么。如今,郁宁见谢温待在房中,脑袋都快顶到房梁,顿时觉得好笑。
“贵人叫我老婆子就好,老身当不起。”她嘿嘿笑道,质朴纯粹,“那,贵人先逛着,我去将柴火加上。”
说着,她又转身去厨房忙活。穷苦人家的草屋并不讲究,柴火就推在灶边,一览无余。
郁宁道:“婆婆当心,我来帮你。”柴火应当是她儿子推的,很高。钱婆婆佝偻的身子,举着脖子也望不到顶,垫着脚去取实在危险。
郁宁撸起袖子想要帮忙,脚还没跨出去就被拦住。
谢温没说话,两步就横跨大厅帮钱婆婆搬起柴火来。
这场面,实在有些诡异。
郁宁在原地站定几秒,用余光看向门外等候的三人,见他们怀抱着剑没往里看。
她朝着屋子后退一步,状似闲逛,退到遮掩处快速转身走到床榻边,从袖中掏出两个白布袋子,将床头的花盆提起来后把东西放在了底下。
“阿宁,在做什么呢?”谢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