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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孤身 ...

  •   吉日大典同开,皇城内外仪仗林立。

      百官按品级整齐立在丹阶之下,礼乐肃然奏响。

      郁宁昨夜入睡极晚,躺到床上还心跳不已。此时她转头朝着身侧的谢温投去一眼,却只见同样几乎一夜未眠的新帝却是精神抖擞。

      她暗自腹诽,这人莫不是铁打的?登基前后的政务便罢了,如今大典亦能应付裕如。

      她也没遮着掩着,困了就毫无顾忌地打哈欠,甚至站着闭眼休息。

      睡眼惺忪间,背后传来一阵结实的力道——有人从身后托住了她。

      “阿宁累着了。”一夜未眠让谢温清朗的少年音色变得有几分低沉。

      他用手支撑着郁宁,好让她有更舒适的姿势休息。

      在底下朝拜的百官看来,那便是恩爱非常,毫无规矩。

      可他们不敢看,出头鸟已经被新帝用雷霆手段鸩杀,到了如今封后的决定无可动摇。

      礼官端立丹陛,手捧鎏金册宝,朗声宣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淑女郁氏,温良端慧,秉性娴雅,气度端凝,淑德冠于宫闱,仪容合于坤仪。今朕既登大宝,宜正中宫。特册立郁氏为中宫皇后,执掌六宫诸事……”

      话音未落,文武百官在阶下叩首谢恩,她睨着众人,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世人只道她得了便宜还卖乖,可走到如今这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地步,却没有一步是主动为之。

      礼官的宣读仍在继续:

      今特赐其同享帝王规制仪仗、起居礼遇,凡宫仪供奉、车驾冠服,皆与朕同等;准其不拘时日,入殿参议,过问朝堂庶务,大小朝政皆可直言参议。朝野百官,不得轻慢掣肘,违者以谋逆论罪。钦此!”

      话音落地,满殿朝臣瞬间哗然,人人面色震愕,眼底皆是难以置信。历朝历代从未有女子可享帝王同等待遇,更遑论公然过问朝政,逾越礼制实在太过出格。

      人人交头接耳,一时间竟是比菜市场还热闹,宛若寒冰中爆发的火焰。

      可众人纵然满心惊悸、万般不解,也只敢深埋头颅,脊背微僵,个个颤然屏息,无一人敢出声,更无一人敢越列半步。

      良久,百官行列中,一位身着蓝袍的臣子面色泛白,身形微微发颤,硬着头皮,战战兢兢躬身出列。

      在郁宁看来,他像一只细小的蚂蚁从蚁群中挪动着出来。

      他路过的地方,细微的交头接耳声散去,很快如同一阵风传遍了整个群体。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包括眼露寒光的谢温。

      他垂着眉眼,双手紧握,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语气卑微又怯懦:“陛下,臣斗胆进言…… ”

      话未说完,寒光一闪。刀锋入喉,快得连血都是滞后的。他双目圆睁,身子晃了晃,直直栽倒在地,气息顷刻断绝。

      没有人反应过来。

      殿内瞬间死寂到极致,方才还隐隐躁动的朝臣尽数噤声,一个个垂首屏息,面色发白,连大气都不敢喘。

      谢温眸色淡淡垂下,面上依旧无甚波澜。

      鲜血漫开在光洁的殿砖上,触目惊心,不过一息的功夫,就如烟散去。

      光洁的地面上留不下任何痕迹。就好像他的反对,不会有任何作用。

      仪式继续。

      ……

      郁宁放空地盯着大红的床帐,觉得这场仪式真是到处充满了鲜红,红得强势,艳得刺目。

      撒帐、牵红绳、合卺酒……每一项,夫妻双方都做得熟练。

      毕竟二人都算是再嫁再娶,礼数周全而熟练。

      只是,谢温脸颊上泛着的霞光,让他看起来像是初尝喜事的新郎,满面红光。

      每一步都做得好奇且珍重。

      “阿宁,我终于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妻子了。”

      不是成为,而是宣告。

      在谢温的心里,早在第一次结发时,他就已经是名正言顺的郁宁的丈夫了。

      但他还是将两撮头发规规矩矩地收好,端端正正地放在另一个盒子旁边。堆叠在一起,宛若上了双重保险一般安心。

      让他的心里鼓鼓的、撑撑的,有什么东西要漫出来。

      红烛摇影,喜意融融。

      今夜的谢温热情得过分,像只餍足的狸奴,得了主人一点怜惜便赖在怀中不肯挪窝。

      终于找着了喘息之机,郁宁不经意间道:“我们很久没去宫外走走了。”

      谁知,身上的人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动作更为激烈,让她断断续续说不上完整的话来。

      宫中的造景被文竹一步步蚕食,交缠的气息间,竹子清新的气息被热度晕染,在郁宁的鼻尖扩散。

      她实在想不明白,谢温这般霸道蛮横的人为什么会喜爱娇弱的文竹。

      床榻间一片狼藉,那件被谢温珍而重之缝了又缝的蛋黄色寝衣也散乱在床边。

      “可是宫中无聊?”

      其实谢温已经想尽办法给她找乐子了,戏台、蹴鞠、胭脂、香粉……能用来打发时间的都给搬进了宫中。

      每日还能在奏折里头探探趣事,也算不上太无聊。

      但郁宁点头应是。

      “那……阿宁可有想去的地方?”黑暗中谢温的脸上半是满足,半是担忧。

      上一次出宫,给两人带来的可不是乐趣。

      郁宁用商量的口气说出了自己酝酿已久的答案:“我的确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的声音柔柔的,两人似乎在这特殊的夜晚都卸下了防备。

      谢温不再追问,屏住呼吸,他多想听阿宁讲讲自己。可是,仙子的过往,纵然他有三头六臂也无论如何都探听不得。

      “那儿的人都很水灵,天上总爱下雨,下了雨之后门口的绿苔吸足了雨,总会害我摔跟头。”

      此地常年风沙,气候干燥,难怪不得阿宁驻足。

      “我总是很忙碌,一天乘着车来回赶地方,在车上我总喜欢看路边的各色的花。”郁宁也不管谢温是否能听明白,只是回忆着快要淡去的记忆。

      “马车吗?”谢温问。

      即使在建康城中,路边也没有布满了鲜花,也许只有御花园才能勉强符合要求。

      郁宁一时心底恶意翻涌,语气淡得带着几分轻嘲:“自然不是。我所说的车可日行万里,坐在上头舒适稳定,并不需要马或者人拉动。”她知道自己在刻薄,语气里带着鄙视。

      这恶意很淡,可哪里会逃得过谢温的感知。

      他这一路走来,形形色色的诡计和心思,什么都见过。

      心中发堵的感受愈发浓烈,这感受比扒光了扔到街上更为窒息,哪怕是啃着带泥的馒头都不曾如此一般,觉得自己贱如尘土,卑微如沙粒。

      他沉默不语,只是收紧了拢在郁宁腰间的手,蜻蜓点水地用额头碰她,这触碰轻柔,却如细密的网,收拢得人无处可逃。

      他不想郁宁再继续说另外一个世界是如何的好,说多了只怕更显得此处是个牢笼。

      “那我们去江表如何,那里四季如春,与……你的家乡颇为相似。”

      郁宁脑中闪现出大闵的地图,回忆着从建康城前往江表的路线,缓缓点了点头。

      气氛明显转圜了几分,谢温将头埋入郁宁的发间,发丝带着洗浴的香气和些许汗液的湿润,碰触到他的脸颊。

      “等天气凉爽些,我们就启程。我是皇帝,你是皇后,我们就是微服私访,到时候我们就去看看底下的百姓,看看地方官吏办事办得如何……”谢温絮絮叨叨的。

      他知道,阿宁虽然嘴上不说,神情不表现,但是对于朝廷大事还是颇为关注的,若不是因为讨论水灾灾情,阿宁也不会在冷战时同他讲话。

      “……江表的水灾如何了?”果然不出所料,郁宁主动问起了。

      谢温细声细语道来,讲得生动细致:“若不是阿宁给的提示,还不知要多久才能想出解法,当真是神赐。”

      郁宁对这一套夸奖不为所动,她也不过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功劳不能冒领,但也不好直讲,只得引开话题:“在那之前,我想……安顿好云家的女眷。”

      这要求其实说得过分。

      安顿一词,一般用于经受灾祸的受害者,但云府众人对于谢温而言,是你死我亡的政敌。

      不过,郁宁向来是把他摆在坏人位置上的。

      “好,阿宁想要如何?”

      谢温心道,云府这些人不过都是工具,有用时放在身边,如今他与阿宁已然终成眷属,那些人自然成了垃圾,早些扔掉别发臭才好。

      他想起伍青来报,说阿宁跟云府众人一块儿待了快一个时辰,不明白往日的种种究竟有什么值得如此回忆畅聊。

      他眸色微深,心中不悦。

      在他心中,刺死、流放、贬为官妓……哪一项他都不在乎,都与他无关。

      可阿宁到底是心善。

      “让她们回到旧宅中,放为平民,安稳度日,再给些银钱,保证温饱和安全。”

      郁宁有把握,她笃定谢温会答应。

      “其他我都可以答应,但人不能住回云府。我会另寻一处宅子。”

      那里有他们的回忆,怎能让外人玷污。

      何处为住所,郁宁也不在乎,她说出了进一步的要求:“我想要一份口谕。告知世人云府女眷与谋反之事无关,不再追究她们的责任。”

      此时,她没了决胜的把握。

      谢温并没有立即回答,站起身从外头端进来一盆温水。

      温凉的蘸了水的毛巾擦拭过郁宁,带着水珠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泛起一阵凉意。

      直到帕子来到脚腕处,郁宁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声。

      那带着妥协和无奈的叹息,让她的心怦怦直跳起来,愣愣地盯着漆黑的床幔顶部。

      ……

      帝王许诺,一诺千金。

      在手握大权的皇后的亲自监督下,赦免的口谕和合适的院子很快就到了云府众人的手中。

      郁宁无法出宫,只能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去的马车队伍。

      只不过没两日的功夫,在阳光的照耀下,云筠溪头上的银丝已经清晰可见。离得太远,耳边是呼呼的风声,郁宁看不清她的表情。

      两人就在这模糊的对视中沉默数秒,直到云府其他人催促,拥着老人家上车。

      也许是从祖奶奶的表现中看清了城墙上的人,郁宁看到,曾经看得起她的、看不起她的、对她善意的、对她恶意的云家人都朝着她鞠了一躬。

      最后行礼的是云涟,她被搀扶着却弯得极深。

      本毫无波澜的郁宁眸光微动,但只是平静地看着,直到马车远去也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郁宁下意识地转头,想要同三春说话,可看到的不过两张陌生的稚嫩脸庞。

      她在那儿吹了很久的风,才转身回去,而身后的马车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身前,却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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