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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木偶人 ...

  •   今夜不知怎么的,郁宁睡得并不安稳。

      说来也奇怪,她是个极为认生的性子,若是放在往日,床的软硬、被子的味道、守门的人、屋子的布局,诸多细节都会让她难以入眠,但不知何时她已然可以在这院子中安然入睡了。

      或许,是因为这里同云府的清泽远实在太过相似,尤其是那间书房,让她无法自欺欺人,说这只是巧合。

      郁宁魇在梦中,带着水晕的睫毛不安地抖动。

      阿桓的死状,终究是她无法躲避、无法忘却的死结。

      她无助地睁开双眼,一片朦胧中,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呆愣许久才回过神来。

      入目是一大片的黑暗,和梦中的场景一致,漆黑是成群的,光明是稀少的。

      她撑着身子从床上起来,这才发现床上只剩下她一人了,身边空空荡荡。

      也许是云府结下的情谊,弓隆以师父的身份恳请郁宁让三春做他的干女儿。

      她纵然不舍,可到底无法预料宫中的是非翻转,谢温虽暂时歇了处置这些人的想法,可有了弓隆的庇佑会更安全。

      她不习惯身边跟着其他人,夜间就寝时,院子也就没放人。

      推开房门,院子静悄悄的,夜半的风凉极了,仿佛是恳求着半夜才能出来溜达的秋天的风。

      郁宁拢了拢身上的睡袍,朝着散发着光晕的方向走去。

      那里——就是寝殿旁的书房。

      自从那日谢温半夜来了兴致与她探讨起水灾后,翌日,大部分的奏章就都被搬到了这里。

      皇帝在后宫理政,当真是闻所未闻。

      昏黄的灯光隔着窗户纸在跳跃,郁宁贴近门口,听到里头传来油料燃烧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响。

      手指搭在门上的瞬间,她犹豫了一下,缩回了手,低着头又拢了拢衣服。

      深更半夜,她此时进去又有何事呢?

      难不成还给他红袖添香?

      明日大典在即,有这功夫还不如回去多睡会,还不知道明日有什么状况等着她。

      这么想着,郁宁转身又躺回到床榻上。

      可明明隔着两扇门和这么一大段距离,郁宁闭上眼皮就是觉得从书房透出来的烛光晃到了她,搅得她心神不宁。

      也许是记挂着明日的封后大典,这才如此表现。

      想明白这点,郁宁也就放宽了心,复又披上外袍出门。

      几番出出进进,都没有下人近身打扰她,看来谢温的确按照她的吩咐将院子的下人都撤走了。

      难道真的不怕她半夜行刺,还是说对自己很自信?

      郁宁尝试着回答,却始终确定不下来。

      也许……二者皆有之吧。

      不想去找谢温,失眠的郁宁只绕着内院闲逛。

      院子里头的文竹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掩盖了郁宁的脚步声。

      古人讲究聚气,即便是皇帝的寝殿建造得气派精巧,却并不宽大。

      郁宁从另一侧开始踱步,没多久她就绕到了书房的后侧。

      那儿有个可以侧开的窗户,若是从书房里头望出来就可以看到后院布满荷花的池塘。

      这角度郁宁最为熟稔。

      她曾经温习医书时的书案就被放置在这面窗户旁。

      眼睛酸涩,头脑放空之际,她就会背过身去,状似看书,在书本的遮掩下眼神早就飘移到池子中跃动的红色锦鲤了。

      她发现——

      书房后头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比之刚才的大门,更亮了。

      连五米开外的池塘都被映照得波光粼粼,宛若迟暮,又似朝阳。

      郁宁脚步更轻了,她猜测屋里的人应当就是坐在这一侧,点了更多这一侧的蜡烛才会如此。

      垫着脚绕过一株墨绿色的兰草,视线里的那一扇窗竟开着一条小缝。

      约莫只有一指宽,这是郁宁的习惯,她喜欢坐在通风的环境里学习。

      大学里人口密度大,图书馆到了特定的考试周期都会饱满。那时,郁宁总会最早一批排队只为了一个靠窗的位子。

      虽然木质房屋的通风性很好,即使不特意开窗,屋子里也透净。

      可这习惯,她在恢复记忆后就一直保持着。

      可这院子里的书房,她却是真真切切一步没进去过的。

      没有需要继续看的医书,更没有欣赏的心思。

      这一条小缝渗出的烛光更多了,由远及近,吸引着路过的人去一探究竟。

      郁宁几乎没有犹豫,就屏着呼吸过去了。

      只是悄悄望一眼,不会被发现的。

      缝隙太细了,郁宁将左眼怼上去,身子还需要左右来回摆动切换角度才能看到更多。

      第一个入眼的就是亮眼的、被放置在一张书案上的灯盏。

      这灯盏……郁宁正觉得眼熟。

      突然,一只翘着兰花指的纤纤玉手闯入视线中。很快,这只纤细的手就有要往回缩的动作,郁宁定睛一看才发现一根绣花针正被捏在手上。

      一根几不可察的绣线自针头穿过。

      太细了,在昏黄的灯光下,她几乎不辨颜色。

      她身子朝左边挪了挪,想要看清手的主人。

      谢温的书房里,怎么会有人在做女工呢?

      难不成,他精力旺盛得,一夜御二女?

      可惜,饶是郁宁将脸都贴到了墙上,她也未能一睹芳容。

      只是,这一番下来,她将屋子的情形看了个八九不离十。

      从大到小,从上到下,无一处,不与清泽远不同。

      郁宁这才发现,离这扇窗户最近的那张书案,与自己在公主园子里看医书时的那张桌子毫无二致。

      也许……就是那张。

      郁宁看得头皮发麻。

      正在她惊疑不定的时候,只一步之遥处传来一阵低哑的咳嗽声。

      那声音郁宁很熟悉,她白天刚听到过。咳嗽声被人刻意压得很低,但那人就在窗户的另一边,声音被郁宁听得清清楚楚。

      这次是一双白得晃眼的手,手心捏着一团黄色布团。手的主人还在颤抖着身子压抑着咳嗽,担心弄脏布料将它快速放在了书案上。

      郁宁认出来了,这就是前几日谢温让她试穿的睡袍。

      下一秒,谢温的脸随着他的起身出现在了面前。郁宁一惊,下意识往后躲想要离开。身子刚移开半步,又慢下来伸头去看。

      侧光漫落,勾勒出他清隽绝丽的侧脸轮廓。

      下颌线条匀净细腻,棱角隐于温润之间,无半分粗犷硬朗,反倒肌理莹白清透。明明是帝王男儿的骨相,偏生眉眼轮廓柔雅绝尘,俊美到极致。

      待郁宁视线落定,才发现一方染血的帕子妖艳至极。

      谢温的身子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看来今日李太医说给她的话不能全信。

      郁宁心道。

      谢温似乎很是习惯吐血,三两下擦了嘴角的血迹,检查手上干净后又拿起了桌上的睡袍。

      睡袍上还连着没有拆卸的针线,他就这样一针一线,缝得耐心且满足。

      这究竟是不是权谋频道的书?

      作者知道他的男主半夜嘴角噙着满意的笑,坐在这里缝衣服吗?

      谢温的手法看起来很熟练、很专业。

      到了收尾之际,他似乎想要同绣娘一般用嘴咬断,可害怕嘴上残留着血渍弄脏衣物,这才起身取了不远处的剪子过来。

      一起被搬过来的,还有一个大家伙。

      郁宁隔着窗缝,偷窥得艰难。又怕谢温对视线敏感,总是看两眼就瞥过脸去。

      若是郁宁细细打量这个被搬过来的人形木偶,就会发现它的身体围度同她极为接近。

      木偶替身就被赤裸裸地放在屋子中央,仿佛是主人料定不会有人好奇地推门进来。

      又或许……他期待着某人推门进来,看到它,明白它。

      “终于,我终于还是赶上了。”谢温轻柔地抚摸着套在木偶上的睡袍,严丝合缝,仿佛仙人贴身的羽衣一般,“希望你明日喜欢,阿宁。”

      郁宁看到,谢温的手放在木偶上,隔着手背,他亲吻了木偶人。

      随着谢温身体的伏低,郁宁毫无防备地瞥见了木偶人的面孔。

      那赫然——就是她的脸。

      不仅如此,木偶人的发型还是停留在云府时期。

      她猛地后退半步,任谁在半夜看到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偶,都会被吓到。

      双手捂住砰砰乱跳的心脏,郁宁察觉到自己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再偷窥下去了。这房子白日里根本就没上锁,大不了明日再来看谢温搞的鬼。

      现在继续待下去,说不定会被抓个现行。

      她控制着身形,稳着脚步离去,长长的素色睡袍垂落下来,掠过池塘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回到床榻上躺下的郁宁终于松了口气,睡袍被脱下,悬挂在木架上。

      可惜,睡袍的衣角还不够湿,没有留下“滴滴”水珠提醒郁宁。

      这边,落下一吻的谢温似有所觉,皱了皱眉头朝窗边看去。

      掀开窗户,却只看到一抹月光下越晃越淡的水波。

      他转过身,将最后完成的睡袍从木偶身上取下来,仔细叠好。

      适才他想到阿宁身着此物时的样子,心中不免所动,此时又暗骂自己唐突了。

      这木偶是他在云府刻的,有时药效反弹痛苦难忍,他发现这法子是最止痛的。

      只是如今阿宁就在身边,取出这木偶也不过是为了完成送给阿宁的礼物。

      给阿宁的,一切都要完美。

      在云府里对着木偶所做之事,如今回想起来,简直是对阿宁的玷污。

      谢温木着脸,将木偶人锁进黑暗里,连带着接近人高的一大捧黄色料子。

      他试了许许多多次,做了许许多多件,却总是觉得不完美。

      今晚完成的这一件,才勉强配得上阿宁。

      他将叠得整齐的睡袍装进木盒子中,走出书房。

      一串稀稀拉拉的水迹在寝屋门口的地上排列着。

      痕迹很浅、很淡。

      谢温垂着眸子,低声唤了句:“伍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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