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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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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城的杏花开得正盛,漫山遍野,如云如雪。
杏花坞藏在城外的山坳里,一条清溪潺潺绕屋而过。姜昭序推开那扇竹篱笆门时,院中那棵老杏树下,有人正俯身摆弄着酒坛。
那人闻声回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光仿佛倒流了。他还是离宫时的模样,只是眼角添了细纹,鬓边染了霜色。一身粗布衣裳,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坚实的小臂,手上还沾着新翻的泥土。
姜昭序立在门口,静静看了他许久。风过处,杏花瓣簌簌落在她肩头。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怕惊醒了这场做了太久的梦。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
“小傻子。”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又透着说不出的轻快,“我来了。”
姜延晦——不,如今这里没有什么皇帝,只有一个叫阿晦的酿酒匠——怔怔地看着她,手里的竹酒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溅起几点泥星子。
“你……”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只挤出一个字。
姜昭序弯腰拾起酒勺,也不嫌脏,就着旁边半开的酒坛舀了一勺新酿的酒,凑到唇边尝了一口。酒液清冽,初入口辛辣,回味却甘醇绵长。
像极了他们这十几年——初见时的剑拔弩张,中间那些年的纠缠折磨,到最后尘埃落定时的余韵悠长。
“酿得不错。”她将酒勺放回原处,抬起眼看他,杏眸里漾开浅浅的笑意,“不过比起宫里尚酿局进贡的御酒,还差些火候。”
姜延晦终于回过神,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手臂收得极紧,紧得像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再不分开。
“你怎么……”他的声音在她耳边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又混杂着深深的后怕,“这么快就找到了?我本以为……总要三五年。”
姜昭序的脸颊贴着他粗布的衣襟,能闻到淡淡的酒香和阳光晒过的味道。她轻轻笑了:“你留了那么多破绽,……姜延晦,你真当我是傻子么?”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再说了,你忘了?你身上的每一块我都了如指掌,灵柩里的那个我一看就知道不是你。”
姜延晦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埋在她颈间深深吸了口气,才闷声道:“彻儿……可好?”
“好得很。”姜昭序从他怀里稍稍退开些,仰头看他,“比你当年聪明多了,6岁的孩子,已经能把《资治通鉴》讲得头头是道。前几日还问我,为何史书里关于慕容氏的记载,总有些语焉不详。”
她眼里闪过狡黠的光:“我告诉他,等他再大些,自己去问他父皇。”
姜延晦苦笑:“像我,总爱刨根问底。”
“像我。”姜昭序纠正,指尖点了点他的胸口,“那执拗的性子,分明是随我。”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姜昭序觉出颈间有温热的湿意。
这个算计了江山、算计了生死、将满朝文武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人,这个为了还她一个公道不惜诈死隐姓埋名的帝王,此刻在她面前,哭得像个迷路多年终于归家的孩子。
夕阳西下,天边铺开锦绣般的晚霞。杏花瓣在暮色里纷扬如雪,落了满院。
姜昭序拉他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自己又去舀了酒,斟满两只粗陶碗。推一碗到他面前,自己端起一碗,轻轻碰了碰。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抿了口酒,问道,“继续在这儿酿酒?还是换个地方?”
姜延晦握住她的手,拇指摩挲着虎口处那道旧疤
“你想做什么?”他反问,眼里映着渐沉的暮色,“我都陪你。”
姜昭序望着天边最后一缕金光,想了想:“先好好睡一觉。这几个月……不,这十几年,都没睡过一个踏实觉。”
每日夜里闭眼,不是梦见父皇母后满身是血的模样,就是梦见那些言官跪在殿前,高喊“前朝余孽岂可为后”。醒来时,枕畔总是湿的。
如今终于不必再梦了。
“然后呢?”姜延晦问,声音很轻。
“然后啊……”她转过头看他,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听说西域有一种葡萄,酿出的酒是甜的。想去尝尝。”
“好。”
“江南的海,我还没见过。母亲曾说,海天一色时,最能忘忧。”
“好。”
“还有……”她凑近些,鼻尖几乎触到他的,“你得把这几个月的故事,慢慢讲给我听。每一天,每一件——怎么躲过那些眼线,怎么找到这处院子,怎么学会酿酒……”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声叹息:“我要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姜延晦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杏花都停歇了飘落,久到溪水声都清晰可闻。
然后他倾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吻得很轻,像触碰易碎的梦。
“好。”他说,“一辈子,慢慢讲。”
暮色四合,小院里亮起暖黄的灯。
炊烟从灶间袅袅升起,粗茶淡饭的香气弥漫开来。没有宫女太监,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两个错过太多时光的人,对坐在杏花树下,就着一盏油灯,吃一顿寻常的晚饭。
饭后,姜昭序帮着收拾碗筷。动作有些生疏——毕竟做了十几年公主,这些事早已不用亲手做。姜延晦接过她手里的碗,温声道:“我来。”
“总要学的。”她坚持,“往后日子还长。”
往后日子还长。
这句话说出来时,两人都静了一瞬。然后相视而笑。
是啊,往后日子还长。长到可以慢慢把错过的光阴补回来,长到可以走遍千山万水,长到可以把所有来不及说的话、来不及做的事,一件一件完成。
夜深了,姜昭序躺在简陋却干净的床榻上,听着窗外溪水潺潺,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姜延晦。”她轻声唤。
“嗯?”身侧的人应道,手臂轻轻环过来。
“那些言官……后来如何了?”
她知道不该问,可忍不住。那些年,那些人口口声声“祖宗礼法”,将她钉在“前朝余孽”的耻辱柱上,连她生的儿子都要被质疑血脉是否纯正。
姜延晦沉默片刻,才道:“为首的几个,已告老还乡。剩下的……慕容烈会处理好。”
他没说的是,那几个最顽固的老臣,在他“驾崩”前的那段日子,被他用各种理由或贬或调,早已远离了权力中心。他用时间,一点点拔除朝中反对她的势力,直到确保即便他不在,也无人能动她和彻儿分毫。
这些,不必让她知道。
姜昭序往他怀里靠了靠,没有再问。她其实都明白——他选择诈死隐退,不仅仅是为了将江山彻底还给她,更是为了给她和彻儿一个清清白白的未来。从此史书上只会记载,慕容江山平稳过渡,幼主贤明,太后辅政有功。
而前朝那些恩怨,皇室那些不堪,都将随着他的“死”,彻底埋葬。
“睡吧。”他在她耳边轻声道,“明日杏花该落得更盛了,我带你去后山看花。”
“嗯。”
她闭上眼,第一次觉得,往后的每一个明天,都值得期待。
窗外,月华如水,杏花静落。
溪水潺潺,带走光阴,带来新生。
而这座小小的杏花坞,终于等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尾声·三百年后】
大虞史书记载:
永初十年,摄政王慕容烈还政于帝。幼主慕容彻亲政后,勤政爱民,开创“永宣之治”,在位四十二年,海内升平,万国来朝。
青州地方志补录:城西杏花坞曾住一对老夫妇,夫善酿酒,妻精医术,常义诊施药,深受乡邻爱戴。二人无儿无女,却相携至白首。有樵夫见其暮年时仍携手看花,情深不渝。
相传,杏花坞的杏花,比别处开得更久,落得更晚。
年年岁岁,如雪如霞。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