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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番外:姜延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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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从小就不笨。真的。
我只是反应慢。别人说话,我得在脑子里转一圈才明白意思;别人递东西,我得愣一愣才伸手去接。就因为这个,宫里上下都叫我“傻四殿下”。
母妃去得早,我记不清她长什么样,听舅舅说,她怀我的时候被人下了毒,我生下来就这样。太医说,伤了脑子。我知道这是我的姨母的手段。
那年,父皇病逝。宫里乱哄哄的,没人管我。我坐在廊下发呆,看着天一点点黑下来。
舅舅就是那时候来的。
他一身铠甲,风尘仆仆,蹲下来看我。眼睛亮得像鹰。
“晦儿,”他说,“跟舅舅去泰州。”
我不说话,只是看他。其实我听懂了,但我习惯了慢半拍。
“新皇登基,朝廷要乱。”他声音压得很低,“你留在这儿,活不长。跟舅舅走,舅舅护着你。”
我还是没说话。
舅舅看了我很久,叹了口气:“你这样也好。装傻装到底,就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半个月后,舅舅接我去了泰州。
泰州在北方,风大,冷。但天高地阔,比宫里自在。舅舅告诉我想要生存,只能藏拙
那天晚上,我“顺利”地发起了高烧。
烧了三天三夜,醒来后,我就真的“傻”了。
太医说我烧坏了脑子。从此我就是小孩样子
(二)
舅舅给我找了个老师,叫钟离慧。是个女子,很年轻,比我大计算,懂得却多。她教我读书识字,教我兵法谋略,教我怎么看人,怎么说话——这些都是在密室里悄悄教的。
在外人面前,我还是那个傻子四殿下。
钟离老师第一课就告诉我:“殿下,您得记住,您不傻。您只是得让所有人都觉得您傻。第一课我们来学习演技”
我点点头,慢吞吞地说:“知、知道了。”
她笑了:“对,就这样。说话慢一点,反应钝一点。别人笑您,您也跟着笑。”
这一装,就是十几年。
我习惯了慢半拍,习惯了在别人说完话后顿一顿再反应,习惯了用傻笑应付一切。有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我到底是真傻,还是在装傻。
舅舅在泰州练兵,我在府里“傻玩”。其实我什么都懂,懂舅舅在准备什么,懂这天下迟早要乱。但我不能说,只能继续装。
直到那天晚上,舅舅来找我。
他脸色很难看,把一封信拍在桌上:“太后赐婚了。永嘉公主姜昭序。”
我拿起信,慢慢看。看了很久——不是看不懂,是得装出看得很吃力的样子。
“是…那个…二婚贵妃带进宫的…”我慢吞吞地问。
“就是她。”舅舅在屋里踱步,“太后这是把眼线安到我们眼皮子底下了。晦儿,你得准备好,别让人看出破绽。”
我点点头,继续剥花生吃。一颗,两颗,剥得很慢。
其实心里在想:永嘉公主,我见过。很多年前在宫里,她还是个小丫头,眼睛大大的,看见我时没像别人那样躲开,反而给了我一块糖。
那块糖,很甜。
(三)
成亲那天,我穿着大红喜袍。红盖头底下,我只能看见她一双紧紧攥着的手,指甲都掐白了。
我想:她肯定不愿意嫁给我这个傻子。
那天晚上,我就知道我错了。
她没哭没闹,也没摆公主架子。跟我说话也是正常交流,没有嘲笑,没有难堪。
早上起来,她在院子里转悠,给花浇水,逗鸟玩;中午拉着我一起吃饭,给我夹菜,说“你太瘦了,多吃点”;下午要么看书,要么做针线,偶尔哼几句小曲。
她带来的那个侍女粥粥倒是机灵,总想四处打探。可每次都被她叫回来:“粥粥,别乱跑,帮我找找针线。”
底下人盯了半个月,回来禀报:“公主殿下…好像真的就是来…过日子的。”
我有点懵。
这不对啊。太后的人,怎么会这么安分?
有一天,我在院子里“喂小鸡”,她在旁边绣花。我“不小心”把泥巴甩到她裙子上,她吓了一跳,针扎了手。
“哎呀!”她轻呼一声。
我赶紧“笨手笨脚”地跑过去,抓起她的手看。指尖沁出血珠,我想都没想,就放进嘴里吮了吮。
她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这动作太自然了,不像个傻子该做的。
可她没怀疑,只是红了脸,抽回手:“…脏。”
我赶紧“嘿嘿”傻笑演示我的心虚,继续喂起了小鸡。
心里却跳得厉害。
(四)
又过了些日子,舅舅急匆匆来找我。
“她哥哥姜延渊传信过来了!”舅舅眼睛发亮,“说是打算清君侧,但底下人传来消息——他想拥立你登基!”
我手里剥花生的动作停了停。
“这是机会!”舅舅压低声音,“晦儿,咱们可以和姜延渊合作。你在泰州经营这么多年,兵强马壮,再加上他在京城的势力…”
“不。”我慢慢吐出花生壳,“太…冒险。”
其实我不是不想。我只是…想到她。
如果我真要起事,她会怎么想?她是太后的人,还是她哥哥的人?或者…她谁的人都不是,就只是她自己?
我想试试她。于是我开始找机会,终于到了京城
在京城那天晚上,我没睡。我看着她悄悄起身,穿上外衣,去了姜延渊的书房。
我跟在她后面。
我躲在暗处,看见她二哥姜延渊站在里面。
“晏晏,”姜延渊叫她的小名,“事情已经安排好了。你想不想做皇后。”
风很大,吹得破庙的窗纸哗啦作响。
她沉默了很久。
“二哥,”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一定要这样吗?”
“这是最快的方法。”姜延渊说,“太后把持朝政多年,只有用这样的雷霆手段才能扳倒她…”
“那他呢?”她问,“他…他怎么办?”
“晏晏,你不会真对那个傻子…”
“他不是傻子。”她忽然说,声音很坚定,“他只是…反应慢了点。二哥,你别这么说他。”
我躲在暗处,心口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于是我加大筹码,为了探知她的心意,我自导自演设计了一场清白的戏码,但是我看到她对我的关心急切不似作假,我心放到了肚子里
她心里有我的!我承认我这样很卑劣,但是就是这个计划,导致了京城的这些人开始互相猜忌,也为我们后续的事情提供了方便,更重要的是我感知到了她对我的心意。
逼供造反的事情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但其实我心里想的是:等事成之后,我就不放你走了。
后来事情发展得很顺利。姜延渊起兵,我们里应外合,太后党倒台。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直到那天——京城大乱。
姜延渊忽然翻脸,他好像除了和我们合作,还和另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合作了,这人帮他做背后的事情,也就是因为他-慕容烈。我们棋差一招,被姜延渊下了牢狱
“四弟,”他站在天牢外,透过铁栏看我,眼神很冷,“我想了想,皇位还是我自己坐比较放心。我本不想留你性命,只是因为她,你就一辈子做个阶下囚吧。”
我看着他,没说话。心里却在想:她呢?她知道吗?她参与了吗?
当天夜里,舅舅的心腹来救我门。他买通了狱卒,悄悄打开牢门。
“晦儿,快走!”
我们刚冲出天牢,就中了埋伏。火把通明,姜延渊带着兵站在外面。
“申屠将军,”姜延渊冷笑,“这么晚了,要带我四弟去哪儿?”
舅舅把我护在身后:“姜延渊,你背信弃义!”
“兵不厌诈。”姜延渊一挥手,“拿下!”
箭如雨下。舅舅转身把我推进旁边的密道,自己挡在了门口。
“舅舅!”我嘶声喊。
舅舅回头看我,却还在笑:“晦儿…舅舅…只能陪你到这儿了…”
他踉跄着关上了密道门。我听见外面刀剑交击的声音,听见舅舅最后的怒吼:“姜延渊,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我在黑暗的密道里爬了一夜,天亮时爬出来,已经是城外。手里紧紧攥着舅舅塞给我的东西——一块冰凉的兵符。
还有一句话:“去北境…那里有舅舅的旧部…答应舅舅…好好活着…当个好皇帝…”
我跪在荒草里,哭不出来。眼泪好像都流干了。
(六)
后来几个月,我去了北境。用那块兵符,召集了舅舅的旧部。
那些人看见兵符,二话不说就跪下喊“将军”。原来舅舅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他在北境经营多年,这支军队,是他留给我的最后底牌。
我开始练兵,谋划。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想怎么杀回京城,怎么给舅舅报仇。
可每次闭上眼,除了舅舅满身是血的样子,还会看见她。
她站在姜延渊身边,穿着妃子的服饰,低着头,不看我。
我想恨她,可恨不起来。我只能恨自己,恨自己太天真,居然真的相信她会选我。
时机成熟,我起兵南下。
攻城那天,我站在军队最前面,抬头看城墙。姜延渊站在那里,但是我没看见她。
攻城槌撞开城门的那一刻,我第一个冲进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
杀姜延渊,给舅舅报仇。然后…然后呢?
我不知道。
皇宫很快就攻破了。姜延渊被我亲手抓住,为了报复他,我也想要姜延渊亲眼看着他心爱的女人当着他面与我亲热是什么表情,呵呵,最后将姜延渊关进了天牢。我没杀他——杀他太便宜了,我要让他活着,看着我怎么坐稳这个江山。
我去永嘉宫找她。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我。
眼睛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愧疚。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平静。
“为什么不逃?”我问。
她摇摇头:“能逃去哪儿?”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儿。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宫门半步。”
她点点头,又转回去看窗外。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七)
我登基了,成了皇帝。
可我不开心。一点都不。
每天上朝,听那些大臣争来吵去;每天批奏折,看到深夜;每天醒来,身边空空荡荡。
我开始想念在泰州的日子。想念那个小院子,想念她早上叫我起床,想念我们一起吃饭,想念她坐在旁边绣花,我假装玩九连环,其实在偷看她。
可现在,她在永嘉宫,我在乾清宫。隔着一道宫墙,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更让我难受的是,她准备逃跑从树上掉下来,好像…忘了。
太医说她受了刺激,失忆了。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我是谁,不记得所有事。
我不信。我觉得她在装。
钟离慧——我的老师,现在是朝中女官——来劝我:“殿下,她是个背叛你的人,不配得到你的垂怜。”
我摇头:“不放。”
“何苦呢?”钟离老师叹气,“您留着她,天天看见她,就会想起那些事。这样折磨自己,也折磨她。”
“我乐意。”我说得很硬,心里却虚。
是啊,我乐意。我乐意每天下了朝就去永嘉宫外面转一圈,看她坐在窗前发呆;我乐意让人汇报她每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我乐意这样折磨自己,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觉得她还活着,还在我身边。
直到那天,我们吵了最凶的一架。
我去永嘉宫,看见她在收拾东西。几件简单的衣服,一些首饰,包成一个小包袱。
“你要去哪儿?”我问,声音很冷。
她抬头看我,眼神还是空空的:“不知道。就是想收拾收拾。”
“不许走。”我抓住她的手腕,“姜昭序,你想都别想!”
她挣扎:“你放开我!”
“不放!”我红着眼睛,“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要什么我没给你?你为什么还是要走?”
“因为我不想待在这儿!”她也红了眼睛,“这里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规矩!我喘不过气!”
“那你想去哪儿?去找你二哥?还是去找别的什么人?”
“你胡说!”她用力甩开我,“姜延晦,你能不能讲点道理?我失忆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凭什么这样关着我?”
“失忆?”我冷笑,“你真当我傻?姜昭序,你装得挺像啊。”
她看着我,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是,我是装的。”她声音嘶哑,“因为我没办法面对你!姜延晦,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我一怔。
“我父亲是前朝太子慕容宸!”她几乎是喊出来的,“你父皇杀了我父皇!我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你要我怎么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安心当你的皇后?!”
我僵住了。
前朝太子…慕容宸。
我想起来了。很多年前,确实有过一场宫变。父皇登基,前朝太子一脉被清洗…原来她,是那个太子的女儿。
原来是这样。
所以她不记得了——或者说,她假装不记得了。因为记得太痛苦,记得就意味着要恨我,要恨这个杀父仇人的儿子。
可她又恨不起来,因为她…爱我。
所以她才选择忘记。忘记一切,忘记身份,忘记仇恨,也忘记爱。
我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心里那堵墙,轰然倒塌。
(八)
彻儿出生后,我让他姓慕容。这是我计划的第一步。
我对外说,是为了纪念前朝,安抚旧臣。其实我心里清楚,这是还给她的第一步。
之后的日子里,我整顿朝纲,清理积弊。我要给彻儿,给这个国家,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江山。
有时候夜里批奏折到很晚,她给我送宵夜,坐在旁边陪着我。我说:“去睡吧。”
她摇摇头:“你不在,我睡不着。”
我们就相视一笑,继续各自忙各自的。她在旁边看账本,我批奏折。偶尔抬头,看见她的侧脸在灯下柔和温暖,就觉得一切辛苦都值得。
5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把一个破碎的王朝重新拼凑起来,足够把一个孩子从婴儿养成少年,也足够把两颗伤痕累累的心,慢慢修复。
彻儿5岁那年,南疆叛乱。
我知道,机会来了。
我亲自带兵出征,然后“顺理成章”地中了毒箭,“顺理成章”地“毒发身亡”。
安排这一切的时候,我心里很平静。甚至有点期待——期待卸下皇帝这个重担,期待和她过平凡日子。
只是苦了她。要让她以为我真的死了,要让她哭,要让她痛。
但我必须这么做。只有这样,她才能光明正大地接管这个江山——以太后身份垂帘听政,等彻儿长大,再把江山交给他。
这样,慕容氏的江山,才算真正还回去了。
灵柩回京那天,我在暗处看着她。她哭晕过去的时候,我心像被刀割一样疼。恨不得冲出去抱住她,告诉她:我没死,我在这儿。
但我不能。
我得等。
我以为要等很久,三年,五年,甚至十年。我想,她放心不下彻儿,放心不下朝政,总要等一切都稳定了,才会来找我。
可我低估了她。
只过了几个月,杏花第二次开的时候,她就来了。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摆弄酒坛,听见篱笆门响。回头,就看见她站在门口。
杏花簌簌落下,落在她肩上,发间。她穿着素雅的布衣,没有首饰,没有脂粉,就那样干干净净地站在那里,看着我笑。
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说:“小傻子,我来了。”
我手里的酒勺掉在地上。
跑过去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这几个月错过的拥抱都补回来。
“你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了?”我问,声音在发抖。
“你留了那么多破绽。”她把脸埋在我肩头,“姜延晦,你真当我是傻子么?”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这个算计了江山、算计了生死、将满朝文武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人,在她面前,永远是个会哭会笑的凡人。
夕阳西下,我们坐在院子里喝酒。杏花瓣落在酒杯里,她拈出来,笑着说:“加料了。”
我问她接下来想去哪里。
她说:“先去西域看葡萄?再去江南看海?”
我说好。
她说:“你得把这几个月的故事,慢慢讲给我听。”
我说好。
她说:“一辈子,慢慢讲。”
我说好。
一辈子。
这三个字,我等了大半生。算计了大半生,隐忍了大半生,痛苦了大半生。
终于,等到了。
后来我们真的去了很多地方。西域的葡萄很甜,江南的海很蓝,蜀中的山水很美。
走走停停,哪里风景好,就多住些日子。
彻儿偶尔会微服来看我们,带着他的皇后——一个温柔贤淑的女子,眉眼间有几分像她年轻时的模样。
他总想接我们回宫,我们总说:这里挺好。
是啊,这里挺好。
有杏花,有酒,有她。
还有大半辈子没说完的话,没走完的路。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问她:“后悔吗?放弃皇位,跟我在这儿过清贫日子。”
她就会靠过来,搂着我的胳膊,轻声说:“后悔啊。后悔没早点来找你。”
我就笑,搂紧她。
其实我知道,我们都后悔过很多事——后悔相遇太晚,后悔误会太深,后悔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在仇恨和猜忌上。
但好在,最后我们都没放弃。
好在,最后我们还能坐在一起,看杏花开,看杏花落。
看一辈子。
【很多很多年后】
青州的老人说,杏花坞那对老夫妇,相携到白首。
老头先走的,走得很安详,在睡梦里。老太婆握着他的手,坐了一夜。第二天,她也躺下了,再没起来。
乡邻们把他们合葬在后山的杏林里。
那之后,杏花坞的杏花开得一年比一年好。有人说,是那对老夫妇的魂魄化成了花,年年春天都回来看看。
也有人说,曾在杏花开得最盛的时候,看见一对年轻男女携手走在林间,笑声清脆,转眼就不见了。
是真是假,没人说得清。
只有杏花年年开,年年落。
如雪,如霞。
如一场做了很久很久的梦,终于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