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第 75 章 ...
-
日子在期盼与忐忑中滑到九个月。
姜昭序的身子越发沉重,夜里常因胎动频繁睡不安稳。姜延晦便将奏折搬来永嘉宫批阅,夜里她若翻身,他便立刻警醒,小心替她揉腰垫枕。
太医说产期就在这几日,永嘉宫上下严阵以待,稳婆、乳母、太医日夜轮值,连殿内铺设的地毯都换成了更软厚的绒毯,生怕她滑倒。
这日清晨,姜昭序正由小桃搀着在庭中慢慢踱步,忽然觉得小腹一坠。
起初只当是寻常的胎动,可那坠胀感越来越明显,伴随着一阵隐隐的闷痛。她停下脚步,蹙眉按着肚子。
“娘娘?”小桃察觉不对。
话音刚落,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根流下,浸湿了裙裾。
“破、破水了!”小桃声音发颤,慌忙扶住她,“快!快传稳婆!娘娘要生了!”
永嘉宫瞬间忙乱起来。
姜昭序被扶进早已备好的产房,躺上铺着软褥的产床。阵痛开始还不算剧烈,像钝刀子慢慢割着肉,她尚能忍得住。
姜延晦闻讯匆匆赶来,却被拦在门外——按规矩,产房血光不吉,男子不得入内。
“让开!”他脸色铁青,“朕要进去陪她!”
“皇上,使不得啊!”嬷嬷跪了一地,“祖宗规矩,产房阴秽,恐冲撞龙体……”
“滚!”姜延晦一把推开拦路的人,踹门闯了进去。
屋内血气与药气混杂,姜昭序正咬着软木,额发被汗水浸透,一张小脸疼得煞白。
见他进来,她怔了怔,想说什么,却被又一波剧痛打断,闷哼一声,指节攥得床单发白。
“昭序……”姜延晦冲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掌心全是冷汗,“朕在这儿,别怕。”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声音断断续续:“你、你怎么进来了……不合规矩……”
“去他的规矩!”他红了眼眶,“朕就要在这儿守着你。”
阵痛一阵紧过一阵,稳婆在旁指导呼吸用力,姜昭序却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从清晨到午后,宫口开得极慢,孩子迟迟下不来。
“娘娘……再加把劲啊!”稳婆急得满头汗,“孩子头看见了,可卡住了!”
姜昭序已疼得神智模糊,只凭着本能一次次使劲,可那钻心的坠痛像要把她生生劈开,力气却一点点流失。
“不好!”太医把脉后面色大变,“娘娘气血虚弱,再拖下去恐有血崩之险!”
姜延晦霍然起身:“保大人!听见没有?朕要你们保大人!”
“皇上……”姜昭序虚弱地抓住他的手,汗水泪水糊了满脸,“孩子……我要孩子……”
“昭序,你听朕说,”他跪在床边,声音发颤,“孩子我们可以再有,可你不能有事。你若不在,朕……朕怎么办?”
她摇头,眼中却一片决绝的清明:“姜延晦……让我试最后一次……若不成,再……”
他死死攥着她的手,指甲陷进她皮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良久,他哑声道:“……好。”
最后一次发力,姜昭序几乎用尽了毕生气力。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稳婆的催促声、姜延晦的嘶喊声都变得遥远。她只觉得身下像有什么东西撕裂开来,随即一空——
“出来了!出来了!”稳婆喜极而泣,“是个小皇子!恭喜皇上!恭喜娘娘!”
婴儿嘹亮的啼哭声划破产房的压抑。
姜昭序脱力地瘫软下去,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看见的是姜延晦通红的眼眶,和他怀中那个浑身血污、却哭声震天的小小襁褓。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回到泰州小院,春光正好,姜延晦还是个会傻笑的少年,蹲在鸡窝边笨拙地喂食。她站在廊下看着他,忽然觉得腹中一动,低头,竟看见一个白白嫩嫩的娃娃正朝她伸手,咧开没牙的嘴笑。
她想抱,却抱不到。
焦急中睁开眼,对上的是姜延晦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眸子。
“昭序,你醒了?”他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还疼不疼?饿不饿?想不想喝水?”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姜昭序却只哑声问:“孩子……呢?”
“在隔壁,乳母喂着呢。”他小心翼翼扶她坐起,在她背后垫了好几个软枕,“是个儿子,健壮得很,哭声能把房顶掀了。”
她松了口气,这才觉得浑身像被碾过一般,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姜延晦端来温水,一勺勺喂她喝下,又亲自拧了帕子,替她擦脸擦手。动作笨拙,却极尽温柔。
“你睡了整整一天。”他握着她冰凉的手,贴在脸颊,“太医说你是力竭,好好将养就能恢复。昭序,你吓死朕了……”
她看着他憔悴的脸,胡茬都冒出来了,眼底青黑一片,显然一直没合眼。
“傻子,”她轻声道,“我这不是好好的?”
“嗯。”他将脸埋进她掌心,肩膀微微发抖,“好好的……我们都好好的。”
乳母将清洗干净的孩子抱了进来。
小小的襁褓里,一张红彤彤、皱巴巴的小脸露出来,眼睛还闭着,小嘴却无意识地嚅动着。
姜昭序小心翼翼接过,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那样软,那样暖,像一块温热的玉。
孩子似乎感知到母亲的气息,竟睁开一条缝,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又懒懒合上。
“他长得像你。”姜延晦凑过来,看得目不转睛,“鼻子嘴巴都像。”
“眉毛像你。”姜昭序微笑,“以后定是个英气的。”
两人头挨着头,盯着怀里这个小小的生命,看了又看,怎么也看不够。
“该给孩子取名了。”姜延晦忽然道。
姜昭序抬眸看他。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叫慕容彻吧。”
她浑身一震。
“慕容彻,字……明宸。”他看着她,目光沉静而坚定,“姓慕容,名彻,取‘通透彻达’之意。字明宸,‘宸’为帝星,愿他一生光明磊落,如星辰照耀。”
“姜延晦,”她喉咙发哽,“这是皇子,按祖制该入玉牒,姓姜……”
“朕知道。”他打断她,我们唤他慕容彻。这是你慕容家的血脉,该有个来处。”
他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
“昭序,这孩子身上流着你的血,也该承你的姓。这是朕……唯一能为你做的。”
泪水模糊了视线。
姜昭序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孩子,轻轻唤了一声:“彻儿。”
小家伙在梦里咂了咂嘴,仿佛应了。
“等彻儿大一点,朕就找最好的夫子来教学。”姜延晦继续道,眼中闪着光,
他絮絮叨叨说着,从孩子的启蒙教育说到几十年后的退隐生活,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个得了宝贝急于分享的少年。
姜昭序静静听着,靠在他肩头,掌心贴着孩子温软的小身子,心中那片荒芜了多年的废墟,仿佛正被春风一寸寸吹绿,生出柔软的新芽。
窗外暮色渐沉,霞光透过窗棂,给屋内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姜延晦说着说着,声音渐低,竟靠在她肩头睡了过去。连日不眠不休的紧绷,在此刻彻底松懈。
姜昭序轻轻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又拉过锦被,盖住他和孩子。
一大一小两张脸挨在一起,睡颜恬静。小的咂嘴吐泡泡,大的眉宇舒展,连梦中都带着笑意。
她看着看着,唇角不自觉扬起。
这一刻,没有血海深仇,没有朝堂纷争,没有前尘旧怨。
只有一家三口,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依偎着,温暖着,仿佛可以这样直到地老天荒。
殿外,宫人们放轻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