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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

  •   回到京城时,姜昭序的肚子已高高隆起,八个月的身孕让她行动愈发迟缓,面色却比在泰州时红润了许多。

      姜延晦将她安置在修葺一新的永嘉宫里,拨了数十名可靠的嬷嬷宫女照料,太医每日请脉,补品汤药流水般送来。他自己则一头扎进朝政,雷厉风行地清算左相余党。

      谋逆、通敌、贪腐——数罪并罚,左相一系倒得彻底。

      菜市口的血迹洗刷了三天才淡去,抄没的家产充入国库,竟解了边军欠饷和各地赈灾的燃眉之急。朝野上下噤若寒蝉,再无人敢质疑这位年轻帝王的铁腕。

      这日下朝,姜延晦踏进永嘉宫,眉宇间却凝着未散的戾气。

      姜昭序正靠在窗边绣一件婴儿的小肚兜,见他神色不对,放下针线:“怎么了?朝上不顺利?”

      姜延晦在她身侧坐下,握住她的手,沉默良久才道:“朕今日……在朝上提了立后之事。”

      姜昭序指尖微颤。

      “还是老一套。”他嗤笑,眼底却一片冰寒,“说你曾为前朝贵妃,不合祖制;说你身世不明,不堪母仪天下;还有几个老顽固,竟搬出‘红颜祸水’的陈词滥调——说朕因你诛杀重臣,有失仁君之道。”

      他越说声音越冷:
      “朕当场罢了那两个言辞最激烈的老臣。可这帮人……竟以辞官相挟,跪了一地。”

      姜昭序轻轻反握住他的手:“何必动气。后位于我,本就可有可无。”

      “可朕想给你。”姜延晦看着她,目光执拗,“你是朕的妻子,是我孩子的生母,理当站在朕身边,受万民朝拜。”

      “姜延晦,”她叹息,“我们已经有了彼此,有了孩子,这些虚名真的重要吗?只要你和孩子平安康健,我住在永嘉宫还是凤仪宫,又有什么分别?”

      他抿唇不语。

      她抚平他紧蹙的眉心:“朝局刚稳,莫要因我再生波澜。顺其自然,好不好?”

      姜延晦将脸埋进她掌心,声音闷闷的:“朕只是……觉得委屈了你。”

      “不委屈。”她微笑,“能和你在一起,能看着孩子平安出生,我已经很知足了。”

      正说着,宫人来报:钟离先生求见。

      姜延晦蹙眉:“她来做什么?”

      姜昭序却道:“请她进来吧。”

      钟离慧依旧一身素雅青衣,白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她朝姜延晦行了一礼,又转向姜昭序,目光在她腹部停留一瞬,微微颔首:“娘娘气色好了许多。”

      “先生请坐。”姜昭序示意宫人看茶。

      钟离慧却未落座,只站在原地,轻声道:“今日来,是向皇上和娘娘辞行的。”

      姜延晦抬眸:“辞行?”

      “是。”钟离慧声音平静,“皇上如今根基已稳,朝局清明,北境安宁,已无需我在侧辅助。钟离慧一介女流,也该功成身退了。”

      姜昭序有些意外:“先生要去何处?”

      “天地之大,何处不可容身?”钟离慧微微一笑,白纱下的弧度很淡,“或许回老家,或许云游四方。前半生困于职责,后半生……想为自己活一回。”

      姜延晦沉默片刻,道:“先生助朕良多,朕还未曾谢你。”

      “皇上不必言谢。”钟离慧摇头,“辅佐明君,本是臣子本分。何况……我也曾存过私心。”

      她目光坦然地看向姜昭序:
      “那日在乾清宫对娘娘动手,是钟离慧一生之过。今日辞行前,特来向娘娘赔罪。”

      说罢,竟撩衣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个头。

      姜昭序慌忙起身欲扶,却被姜延晦按住。他看着她,缓缓道:“那一日,朕其实醒着。”

      钟离慧身形一僵。

      “朕听见了你们说的每一句话。”姜延晦声音很沉,“包括你说——‘只有她死了,他才会彻底死心’。”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钟离慧跪在地上,背脊挺直,却微微发颤。

      “朕当时没有睁眼,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姜延晦闭了闭眼,“你是朕的老师,是舅舅托付给朕的人,朕敬你,信你。可你竟想杀她。”

      “皇上……”钟离慧声音发涩,“臣……罪该万死。”

      “朕确实想过治你的罪。”姜延晦睁开眼,眸光复杂,“可舅舅临终前,求朕放过你。他说,你这一生,为申屠家、为朕,付出太多,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

      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
      “今日你既主动辞行,前尘旧怨,便一笔勾销。去吧,去过你想过的日子。”

      钟离慧伏在地上,良久,才哑声道:“谢皇上……宽宥。”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姜昭序一眼,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轻声道:
      “娘娘福泽深厚,定会平安诞下麟儿。往后……珍重。”

      说罢,转身离去。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萧索。

      姜昭序望着她消失在宫门外,忽然轻声问:“她对你……是不是……”

      “不重要了。”姜延晦打断她,将她揽进怀里,“朕心里,从来只有你一人。”

      姜昭序靠在他肩头,没再说话。

      钟离慧对姜延晦的心思,她其实早有所感。那样一个惊才绝艳的女子,甘愿隐在幕后为他出谋划策,甚至因嫉妒险些酿成大错……其中情愫,不言而喻。

      可感情的事,从来勉强不得。

      就像她与姜延晦,兜兜转转,伤痕累累,却还是割舍不断。

      “昭序,”姜延晦忽然道,“立后之事,朕不会放弃。”

      “姜延晦……”

      “但朕答应你,不会硬来。”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朕会想个周全的法子,让那些老臣心服口服。你信朕。”

      她望进他眼中那片坚定的光,终于点了点头。

      “我信。”

      几日后,一道旨意震动朝野。

      皇上以“体恤老臣”为由,将几位以死相谏、反对立后的重臣明升暗贬,调往江南富庶之地任闲职。空出的要职,迅速提拔了一批寒门出身、能力出众的年轻官员。
      与此同时,宫中开始筹备一场盛大的“祈福法会”,为即将出生的皇嗣祈福。皇上亲自下旨,命百官命妇皆需入宫参礼。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皇上在为立后铺路。先清障碍,再造声势,一步步将永嘉贵妃推向那个位置。

      法会前一日,姜昭序在御花园散步,迎面遇上了已被废黜、迁居冷宫的左相千金——如今该称她孟氏。

      不过数月,这位曾经的皇后已憔悴得判若两人。一身半旧宫装,未施脂粉,见姜昭序来,她竟主动退至道旁,垂首行礼。

      姜昭序停下脚步:“不必多礼。”

      孟氏抬头,看着她高高隆起的肚子,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苦笑:
      “娘娘福气好。”

      姜昭序沉默片刻,道:“冷宫清苦,若有所需,可遣人来永嘉宫说一声。”

      孟氏怔了怔,忽然笑了:“娘娘不必可怜我。成王败寇,我父亲选错了路,我享受了家族带来的荣华,自然也该承受败落的代价。这很公平。”

      她顿了顿,轻声道:
      “只是有一事,想提醒娘娘——皇上为您清扫前路,手段凌厉,已引起不少宗室老派不满。您若真登上后位,往后的明枪暗箭,只会多,不会少。”

      姜昭序点头:“多谢提醒。”

      孟氏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背影单薄,却走得挺直。

      回宫路上,姜昭序抚着肚子,心中一片清明。

      孟氏说的没错。姜延晦为她铺的路越顺,背后的暗流就越汹涌。这深宫里,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安稳。

      可她不怕。

      钟离慧策马离京那日,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皇城。

      风中似乎传来隐约的钟鼓声,是祈福法会的礼乐。

      她拉下面纱,露出一张清丽却淡漠的脸,扬鞭策马,再不回头。

      江南烟雨,塞北风沙,江湖浩渺——
      总有一处,容得下她这只离群的孤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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