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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

  •   一路向北,越是临近边境,沿途越是荒凉。

      官道上偶尔能遇见南逃的流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姜昭序看着心里发酸,却又自顾不暇——六个月的身孕经不起长途颠簸,她常常脸色苍白,伏在马背上干呕。慕容烈只得放慢速度,遇到小镇便停下来歇脚。

      这日傍晚,两人进了北境最后一个还算齐整的小镇——清河镇。

      镇子不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街道上人来人往,商铺照常营业,酒馆里甚至传出划拳笑闹声,全然不似临近战场的模样。

      姜昭序裹着厚厚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靠在慕容烈身边低声道:“这里不对劲。按理说北境战事吃紧,这里该是人心惶惶才对。”

      慕容烈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手按在剑柄上:“先找地方落脚,夜里警醒些。”

      两人寻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要了二楼最里间的屋子。掌柜是个干瘦老头,眼神飘忽,递钥匙时多看了姜昭序的肚子一眼。

      入夜,北风呼啸,拍得窗棂哐哐作响。

      姜昭序和衣靠在床上,腹部沉甸甸的,孩子似乎也察觉不安,动得比平日频繁。慕容烈坐在桌边,剑横在膝上,闭目养神。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子时刚过,门外传来极轻的“咔哒”声——是刀刃撬动门栓的动静。

      慕容烈倏然睁眼,按剑起身,朝姜昭序打了个手势。她心提到嗓子眼,摸索着藏在枕下的短匕,屏住呼吸。

      门栓被彻底撬开,一道黑影悄无声息闪入。

      慕容烈剑如游龙,直刺来人咽喉!

      电光石火间,来人侧身避开,反手一架——
      “锵!”

      金铁交鸣,火星迸溅。

      就在慕容烈欲变招再攻时,屋内烛火忽然“噗”地一亮。

      不是他们点的蜡烛。

      是闯入者指尖弹出一粒火星,精准点燃了桌边的灯盏。

      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来人的脸。

      玄色劲装,眉目冷峻,下颌线条紧绷,一双眼睛在烛火下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姜昭序手中的短匕“当啷”落地。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死死盯着那张日夜思念的脸,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姜延晦。

      是姜延晦。

      慕容烈收剑,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片刻,默默退了出去,反手带上门。

      屋内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和姜昭序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姜延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苍白消瘦的脸,到微微发颤的肩,最后定格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
      他瞳孔骤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良久,他才缓缓上前,伸手,指尖悬在她肚子上方,要碰不碰,声音哑得厉害:
      “这……是朕的?”

      姜昭序用力点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六、六个月了……”

      姜延晦的手终于落下,隔着衣料,轻轻覆在她腹上。掌心温热,能感觉到底下传来细微的胎动,像小鱼轻轻顶了顶。

      他眼圈倏地红了。

      “怎么不告诉朕……”他喉咙发哽,“若早知道,朕绝不会让你一个人……”

      “我怕你分心。”姜昭序抓住他的手,眼泪淌了满脸,“我怕……怕你回不来……”

      话没说完,被他狠狠搂进怀里。

      力道大得她生疼,却贪恋这疼痛带来的真实感——不是梦,他真的回来了。

      “朕回来了。”他一遍遍重复,声音在她发顶颤抖,“对不起,让你受苦了……对不起……”
      姜昭序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几个月来的担惊受怕,颠沛流离,丧友之痛,对未来的惶然……所有情绪在此刻决堤。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姜延晦任由她哭,大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唇贴着她发顶,一遍遍低喃:“不怕了,朕在,以后再也不让你一个人……”

      不知哭了多久,姜昭序才渐渐平静,红肿着眼睛从他怀里抬头。

      “你不是……在北境打仗吗?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姜延晦扶她坐下,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里,才沉声开口:

      “仗打完了。北狄一个月前就退了。”

      姜昭序愕然:“那为何朝中传言……”

      “是朕放出的假消息。”姜延晦眸色转冷,“北狄今冬确实凶猛,但朕御驾亲征,边军士气大振,三个月前便已将他们主力击溃,逼退三百里。之所以不班师回朝,也不让战报传回京城,是为了——钓鱼。”

      “钓鱼?”

      “钓左相这条大鱼。”姜延晦握住她的手,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朕早就怀疑他与北狄有勾结。去年北境军饷拖延,便是他在户部动了手脚。此次北狄南下时机蹊跷,恰逢朕登基不久、朝局未稳之时,背后若无人里应外合,绝无可能。”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朕将计就计,假作战事胶着、生死未卜,实则暗中控制战报渠道,让京城只听得见‘凶多吉少’的风声。左相果然坐不住了——先是要过继宗室子,后又得知你怀孕,竟敢直接派人到泰州动手。”

      姜昭序听得脊背发凉:“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泰州的事?”

      “知道。”姜延晦点头,“慕容烈是朕安排在你身边的暗棋。泰州别院遇袭那日,他的人立刻传了消息给朕。只是当时朕正在北境布网收口,分身乏术,只能让慕容烈先护着你往北走。”

      他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眼中满是愧疚:
      “朕唯一算漏的,是你有孕。若早知道,朕绝不会让你涉险离京,更不会让你颠簸这一路。”
      姜昭序摇头:“不怪你。是我自己……没敢说。”

      她抚着肚子,轻声道:“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我怕说出来,让你战场上分心,也怕……怕万一你回不来,他成了无父的孤儿,更成了左相一系的眼中钉。”

      姜延晦心口一痛,将她重新搂紧:
      “傻瓜。这是朕的孩子,是朕和你血脉相连的见证。无论何时来,都是上天赐的福分。”

      他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额头:

      “倒是你,怀着身子还敢跟慕容烈骑马奔波,若有个闪失,朕……”

      后怕的话,他说不出口。

      只要想到她可能遭遇的险境,想到小杏胸口那柄穿膛而过的剑,他就浑身发冷。
      “左相如今如何?”姜昭序问。

      “已经收网了。”姜延晦冷笑,“三日前,朕的‘死讯’传到京城,左相联合几位阁老,欲立年仅三岁的荣郡王之子为储,并由他‘暂摄朝政’。朕的暗卫当场拿下他与北狄来往的密信,人赃并获。此刻,他该在天牢里等着凌迟了。”

      姜昭序松了口气,却又蹙眉:“那皇后……”

      “左相倒台,她这后位自然也坐不住了。”姜延晦语气淡漠,“朕已下旨,废其后位,迁居冷宫。她若安分,余生可保衣食无忧;若不安分……”

      未尽之言,寒意凛凛。

      姜昭序默然。

      那位温柔端庄的左相千金,也不过是父亲权欲下的棋子。如今棋局倾覆,棋子便成了弃子。

      这深宫里的女人,从来身不由己。

      窗外风声渐歇,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

      天快亮了。

      姜延晦扶她躺下,替她掖好被角:“睡一会儿。天亮后,朕带你回京。”

      “回京?”姜昭序抓住他的手,“左相虽除,但朝中他的党羽……”

      “朕已布下天罗地网,一个都跑不掉。”姜延晦握住她的手,眼神锐利如刀锋,“此次北境之战、京城之变,正好将朝中蛀虫一并清理。待回京后,朕会重整朝纲,肃清朝野。”

      他低头,看着她不安的眼睛,语气缓下来:
      “放心,这一次,朕绝不会再让你和孩子,受半分委屈。”

      姜昭序望着他眼中那片坚毅的柔光,终于点了点头。

      她闭上眼,蜷进他怀里。

      他的心跳沉稳有力,透过胸腔传来,一下,又一下,像最安神的鼓点。

      数月来的惶然、恐惧、孤独,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知到父亲的归来,轻轻动了动,像在打招呼。

      姜延晦的手一直覆在她肚子上,感受到那微小的动静,唇角不自觉扬起。

      “他在动。”他低声说,像发现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嗯。”姜昭序闭着眼,唇角也弯起来,“是个活泼的,常踢我。”

      姜延晦将耳朵轻轻贴在她腹上,听了半晌,忽然道:
      “等回京,朕就下旨,立你为后。”

      姜昭序睁眼:“可是我的身世……”

      “慕容家早已是前尘往事。如今你是姜昭序,是朕的妻子,是未来太子的生母。”他捧住她的脸,目光灼灼,“谁若敢拿你的身世做文章,朕便让他永远闭嘴。”

      霸道的,不容置疑的。

      却让她心头滚烫。

      晨光熹微,从窗缝漏入。

      姜昭序在姜延晦怀里沉沉睡去,数月来第一次,睡得安稳香甜。

      慕容烈推门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帝王拥着怀有身孕的女子,下巴抵着她发顶,一手护在她腹前,姿态珍重得像捧着稀世珍宝。
      他悄然退了出去,掩上门。

      门外长廊,晨风清冷。

      慕容烈望着北方那片渐亮的天际,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转身,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的使命,完成了。

      从此山高水远,江湖再见。

      屋内,姜延晦睁开眼,望向合拢的门扉,眸光深邃。

      慕容烈。

      这份情,他记下了。

      怀中的人动了动,无意识往他怀里钻了钻,呢喃了一句什么。

      他低头,听清了。
      是“小傻子”。

      姜延晦眼眶微热,收紧手臂。

      “嗯。”他轻声应,“小傻子在这儿。”

      “再也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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