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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   北境战事胶着的消息,断断续续传到泰州。

      姜昭序托人打听,得来的总是语焉不详的只言片语——“陛下率军与北狄主力遭遇”、“战况激烈”、“伤亡未明”。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在她日渐焦灼的心上。

      她开始睡不着,整夜整夜盯着北方那片天空,仿佛能透过千山万水,看见沙场烽烟。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六个月的孕身已显沉重,行动渐渐不便,心里那份不安却与日俱增。

      这日,绥王府的密信到了。

      是姜延绥亲笔,字迹仓促,透着边关特有的凛冽气息:
      “北狄今冬极寒,草场尽毁,故劫掠之势尤凶。陛下御驾亲征虽提振士气,然敌众我寡,补给艰难,战局险峻。吾奉命镇守东线,不得擅离。泰州恐非久安之地,若有异动,速寻慕容。”

      信末,他又添了一句:
      保重自身,切念。”

      姜昭序捏着信纸,指尖冰凉。

      连远在北疆的三哥都察觉泰州不安全了……京城那边,怕是已经起了风浪。

      果然,不过数日,京中便有流言隐约传来。

      说是皇上亲征数月未归,恐已凶多吉少。朝中以左相为首的一派,开始暗中商议“国不可一日无君”,欲从宗室中过继一子,养在皇后膝下,立为储君,以安社稷。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谁都明白——若真过继了孩子,左相便是“摄政公”,这大虞江山,怕是要改姓了。

      姜昭序听得心惊肉跳。

      她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想着姜延晦或许只是战事缠身,不便传信。可若连朝中都开始准备“后事”……

      更让她脊背发寒的是——不知从何处走漏了风声,她怀有身孕的消息,竟传了出去。

      起初只是别院外多了些生面孔晃悠,后来连送菜的老农都支支吾吾,说有人盘问“院里夫人身子可好”。

      小杏吓得夜夜不敢深睡,将门窗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娘娘,”她白着脸道,“咱们要不要……换个地方?”

      姜昭序抚着隆起的腹部,苦笑:“六个月的肚子,能躲到哪里去?”

      慕容烈自那日告别后便再无音讯,三哥远在北疆,姜延晦生死未卜……这天地之大,竟无一处安稳角落,容得下她和这个孩子。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那是个阴沉沉的午后,天色晦暗,湖面泛着铁灰色的光。

      姜昭序正倚在窗边做小衣裳,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她心头一跳,起身推门——

      只见庭院里,两名护院已倒在血泊中,咽喉处一线猩红。七八个黑衣人正与剩余的死士缠斗,刀光剑影,招招致命。

      “娘娘快走——!”小杏从廊下奔来,脸色惨白,一把将她往后门推。

      话音未落,一柄长剑自她背后刺入,透胸而出!

      “小杏——!”

      姜昭序目眦欲裂,伸手去抓,却只碰到她迅速冰凉的手指。

      小杏张了张嘴,血沫从唇角涌出,最后一个口型是:“跑……”

      黑衣人拔出剑,尸体软软倒地。那双总是带着怯意却又亮晶晶的眼睛,永远闭上了。

      “抓住她!要活的!”为首的黑衣人厉喝。

      姜昭序浑身发颤,却死死咬住嘴唇,转身朝后门狂奔。

      六个月的身孕让她步履蹒跚,腹部坠胀,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刀剑破空声。

      后门近在咫尺,她却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地上。

      腹部传来一阵剧痛,她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湿透衣衫。

      黑衣人已追至身后,伸手来抓她肩膀——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影如鹰隼般掠下!

      剑光如雪,横扫而过,冲在最前的两名黑衣人喉间飙血,轰然倒地。

      “慕容……烈?”姜昭序仰头,看着那张布满风霜却依旧坚毅的脸,泪水夺眶而出。

      “走!”慕容烈一剑逼退来人,弯腰将她抱起,纵身跃上早已候在门外的骏马。

      “追——!”黑衣人怒吼。

      马蹄踏碎青石板,朝城外疾驰。

      姜昭序伏在慕容烈身前,双手死死护住腹部。寒风如刀割面,她却感觉不到冷,只有后怕和剧痛交织的颤栗。

      身后追兵紧咬不舍,箭矢破空而来。

      慕容烈挥剑格挡,却仍有流箭擦过他肩胛,带出一溜血花。他闷哼一声,手臂却将姜昭序护得更紧。

      “坚持住,”他在她耳边低吼,“前面有接应!”

      冲出城门,拐入山林小道。追兵的马蹄声渐远,似是地形不熟,被甩开一截。

      慕容烈勒马停在一处隐蔽山洞口,抱她下马。

      姜昭序双脚落地时,腿一软,险些栽倒。慕容烈扶住她,借着洞口微光,看见她裙摆上沾着的暗红血迹,瞳孔骤缩。

      “你受伤了?”

      “不……不是血……”姜昭序捂住腹部,脸色惨白,“是……孩子……”

      慕容烈脸色大变,将她扶进洞内,迅速生起一堆火。火光映照下,她唇色发青,额头冷汗涔涔,双手紧紧护着肚子,指节攥得发白。

      “慕容……”她声音发抖,“孩子……不能有事……”

      “别说话,省着力气。”慕容烈撕下衣襟,浸了清水替她擦拭额角,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含着,能镇痛安胎。”

      药丸带着苦涩的草木气,姜昭序含在舌下,腹中那股撕扯般的坠痛渐渐缓了些。

      洞外传来隐约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在附近徘徊片刻,渐渐远去。

      追兵暂时甩掉了。

      慕容烈侧耳听着动静,确认安全,才松了口气,靠坐在石壁上,肩胛处的箭伤汩汩渗血,他却浑不在意。

      “你怎么会来?”姜昭序哑声问。

      “我一直在泰州附近。”慕容烈扯了扯嘴角,“姜延晦出征前,托人给我送了信,让我暗中护着你。他说……若他回不来,你就是慕容家最后的血脉,无论如何,要保住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
      姜昭序喉咙发哽。

      原来他早就安排好了后路。

      原来他早就想到,自己可能……回不来。

      “左相的人怎么会找到别院?”慕容烈蹙眉,“你身边有内奸?”

      姜昭序摇头:“我不知道……小杏死了,护院也死了……”她闭上眼,泪水滚落,“是我害了他们……”

      “不是你的错。”慕容烈沉声道,“是这世道,是那些权欲熏心的人。”

      他沉默片刻,又道:“左相如今已撕破脸,直接动手抢人,说明京城局势已危。他必是得了确切消息,知道姜延晦……处境不妙,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姜昭序心口像被重锤砸中。

      “他还活着。”她咬牙,“他一定还活着。”

      慕容烈看着她眼中执拗的光,没有反驳,只道:“当务之急,是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左相既知道你怀孕,绝不会罢休。这孩子若出生,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子,会彻底打乱他的计划。”
      “去哪?”姜昭序茫然,“天下之大,何处容身?”

      慕容烈望向洞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
      “去北疆。”
      “什么?”

      “姜延绥在那边。他是你三哥,手握兵权,又是亲王,左相的手伸不到那里。”慕容烈转头看她,“只是路途遥远,你如今的身子……怕是要吃些苦头。”

      姜昭序抚着腹部,那里又传来一阵轻微的胎动,像在回应她。

      她深吸一口气:
      “去北疆。”

      “我和孩子……都能撑住。”

      慕容烈点头:“好。等天亮,我们换马,走山道。我熟悉小路,能避开官道盘查。”
      火堆噼啪作响,映着两人疲惫却坚定的面容。

      姜昭序靠着石壁,听着洞外呼啸的风声,忽然轻声问:
      “慕容,你说他……会回来吗?”

      慕容烈添柴的手顿了顿。

      良久,才低声道:
      “他会回来的。”

      “为了你,为了孩子,他爬也会爬回来。”

      姜昭序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是啊。
      他会回来的。
      一定。

      夜色深浓,前路未卜。

      可只要还活着,只要孩子还在,只要心里那点念想不灭——
      就还有希望。

      在破晓之前,在抵达北疆之前,在与他重逢之前……
      她必须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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