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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   日子在一种微妙的平衡里滑过去。

      白日,姜昭序是深宫里那位沉默寡言、渐渐被边缘化的永嘉公主。新后温柔贤淑,将六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她也算客气周到——只是那客气里,总隔着一层冰。各宫妃嫔见风使舵,来永嘉宫走动的人日渐稀少,庭院越发冷清。

      可到了夜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姜延晦总在子时过后,夜深人静时悄然到来。有时披着一身寒气,有时带着未散的酒意,但眼底那点倦怠的温柔,却从未变过。

      这夜,他来得比平日早些。

      姜昭序正对灯绣着一只香囊,见他推门而入,放下针线:“今日怎么得空?”

      他解下玄色披风,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疲惫:“前朝吵了一天,总算把出兵的事定下了。”

      她心口一紧:“真要打?”

      “北狄抢掠边镇,屠了三座村子。”姜延晦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朝廷若再不出兵,边疆人心就散了。户部拨了第一批粮草,左相那边……也捐了笔军饷。”

      他说“捐”字时,嘴角带着一丝讥诮。

      姜昭序明白,这是交易的一部分——皇后之位,换来的真金白银。

      “你要亲征?”她看着他眼中那片沉郁的决绝,已猜到了答案。

      “嗯。”他点头,“这一仗必须胜。朕御驾亲征,方能震慑朝野,稳住军心。”

      她沉默良久,才轻声问:“何时动身?”

      “半月后。”他抚过她鬓发,“别担心,朕会平安回来。”

      怎么可能不担心?

      战场刀剑无眼,北狄凶悍,他又是新帝,军中难免有不服者……可这些话,她说不出。只能反手握紧他的掌心,仿佛这样,就能把勇气渡给他一些。

      姜延晦忽然叹了口气,将她揽进怀里。

      “昭序,留你一人在宫里,朕实在不放心。”他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闷闷的,“皇后表面温婉,心思却深。左相一系如今气焰正盛,若朕离京,他们难保不会对你下手。”

      他顿了顿,低声道:

      “朕安排你去泰州住几个月,好不好?”

      姜昭序一怔:“泰州?”

      “泰州有一处别院,朕已命人暗中收拾妥当。对外只说你去寺中清修祈福,待朕得胜回朝,再接你回来。”他捧起她的脸,目光恳切,“那里山清水秀,也清净。总比留在宫里,日日提防暗箭强。”

      她知道他是为她着想。

      如今朝局未稳,后宫波谲,他御驾亲征本就凶险,若还要分心护着她,确实艰难。

      “好。”她点头,“我去泰州。”

      姜延晦松了口气,却又更紧地抱住她:“委屈你了。”

      “不委屈。”她靠在他肩头,轻声道,“只要你平安回来,我在哪儿等你,都一样。”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

      他细细吻她眉眼,吻她唇角,吻她颈间那颗淡色小痣。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像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等这一仗打完,等朕稳住朝局,”他在她耳边低喃,“朕就想法子,让你名正言顺地站在朕身边。再也不必这样偷偷摸摸,担惊受怕。”

      她闭着眼,没应声。

      名正言顺?

      隔着血仇,隔着江山,隔着那个已经坐在后位上的女人……谈何容易。

      可这一刻,她不想泼他冷水。

      就让她也做一场梦吧。

      梦里没有国仇家恨,没有权谋算计,只有两个寻常男女,在离别前夜,说着或许永远无法兑现的誓言。

      情到浓时

      烛泪一滴一滴堆叠在铜盘里,像凝固的时间。

      结束时,他仍伏在她身上,久久不愿离开。

      “昭序,”他哑声唤她,“等朕回来。”

      “嗯。”

      “若朕回不来……”

      “没有若。”她捂住他的嘴,眼眶发红,“你必须回来。”

      他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心口酸胀,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湿意。

      “好,朕一定回来。”

      天快亮时,他起身穿衣。

      姜昭序也坐起来,从枕下摸出那只绣了一半的香囊,塞进他手里:“带着。里面放了安神的药材,战场上……若睡不着,闻一闻也好。”

      香囊是淡青色,绣着简单的云纹,针脚细密。他握在掌心,还带着她的体温。

      “等朕凯旋,你再给朕绣个新的。”他系在腰间贴身内袋,“这个,朕会日日带着。”

      她点头,替他理好衣襟,系好玉带。

      像寻常妻子送丈夫远行。

      走到门边,他驻足回望。

      晨光微熹里,她拥被坐在床榻上,长发披散,眼中水光潋滟,像一株沾了露水的玉兰。

      美得让他心尖发颤。

      “昭序,”他忽然折返,捧住她的脸,重重吻了一下,“记住,无论在泰州听到什么消息——哪怕有人说朕战死了,你也别信。除非朕亲自站到你面前,否则,一个字都别信。”

      她喉咙发哽,用力点头。

      “还有,”他声音更低,“泰州有朕留的人,都是死士,可信。若遇危急,他们会护你周全。”
      交代完所有,他才终于转身,推门离去。

      背影消失在渐亮的晨光里。

      姜昭序独自坐在床沿,良久,缓缓躺下。

      枕畔还残留着他的气息,被褥间一片凌乱,提醒着昨夜的温存不是梦。

      她抬手,轻轻抚过小腹。

      月事迟了十余日了。

      她没告诉他。

      不敢说,也不知该怎么说。

      若真有孩子,是喜是忧?是牵绊还是拖累?

      她闭上眼,将脸埋进他睡过的枕头。

      三日后,永嘉宫传出消息:公主为皇上亲征祈福,自请往京郊寒山寺清修,归期未定。

      凤仪宫那边很快准了,还赏了些经书佛珠,以示体恤。

      离宫那日,姜昭序只带了小杏和两个心腹宫女,行李简单。马车驶出宫门时,她掀起车帘,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困了她半生的皇城。

      红墙巍峨,飞檐肃穆,在秋日晴空下,静默如谜。

      她不知这一去,何时能回。

      也不知再回来时,物是人非,又会是怎样光景。

      泰州还是一如既往,确实清静。

      院子不大,三进三出,白墙黛瓦,庭中植了几株桂树,正值花期,香气袭人。仆从不多,个个沉默寡言,行事却极利落。

      姜昭序安置下来后,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每日晨起在湖边散步,午后在书房临帖,黄昏时坐在树下,看落日余晖将湖面染成一片金红。
      可心,却从未真正安宁过。

      她总在半夜惊醒,梦见沙场烽火,梦见刀光剑影,梦见姜延晦满身是血地朝她伸手,却怎么也够不着。

      醒来一身冷汗,再无睡意。

      小杏见她日渐消瘦,悄悄炖了补汤,却不敢多问。

      那日午后,姜昭序在湖边坐久了,忽觉一阵晕眩,扶住石栏干呕起来。

      小杏慌忙上前:“娘娘,您是不是……”

      姜昭序摆手,等那阵恶心过去,才轻声道:“去请个大夫来。要嘴严的。”

      大夫来得很快,诊脉后,面露喜色:“恭喜夫人,是喜脉。约莫两月有余,胎象平稳。”

      小杏又惊又喜,姜昭序却怔怔坐着,半晌没有反应。

      送走大夫,小杏关上门,压低声音:“娘娘,要不要……给皇上送个信?”

      姜昭序抚着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却已孕育着一个生命。

      她和他的孩子。

      在这样动荡的时局里,来得不知是不是时候。

      “先不急。”她终于开口,“等他……平安回来再说。”

      窗外,冬风又起,卷落一地梅花。

      姜昭序走到窗边,望向北方。

      那里,是她牵挂的人,和一场胜负未卜的战争。

      而她腹中,是他们未卜的前路,和一线渺茫的希望。

      姜延晦,你一定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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