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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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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当日的喧嚣,从清晨持续到深夜。
永嘉宫的宫墙挡不住外头的喜乐。丝竹声、鞭炮声、宫人们的道贺声,一阵阵飘进来,像无数细针,扎在姜昭序心上。
她索性早早熄了灯,窝在床上,用锦被蒙住头,捂住耳朵。
不听,不看,不想。
可那声音无孔不入。唢呐高亢的旋律仿佛在耳边炸开,她甚至能想象出此刻乾清宫前的盛况——红毯铺地,百官朝拜,凤冠霞帔的新后在礼官高唱中,一步步走向她的帝王。
那是本该属于她的位置。
也是她亲手推开的位置。
她蜷起身子,将脸埋进枕头。
泪水无声浸湿绣着并蒂莲的枕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明明已经决定放手,明明知道这是最好的结局。
可心还是疼。
疼得像被人生生剐去一块。
迷迷糊糊睡去,又迷迷糊糊醒来。
半夜,她感到唇角传来温热的触感,有些重,带着酒气,却莫名熟悉。
她嘤咛一声,睁开惺忪睡眼。
昏暗的帐内,姜延晦的脸近在咫尺。他一身大红喜服还未换下,金线绣的龙纹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衬得他面色格外苍白。
“你……”她懵然,“你怎么来了?”
姜延晦撑在她上方,指尖拂过她脸颊,声音低哑:“今日大婚,朕不放心你,来看看。”
“胡闹!”姜昭序彻底清醒,推他,“今夜是你的洞房花烛,你跑来这里做什么?快回去!”
他却不动,只深深看着她:“昭序,你真想让朕回去?”
姜昭序哑然。
四目相对,他眼中那片深沉的痛楚,烫得她心尖发颤。
“你知道的,”她别开脸,声音发涩,“丞相之女不是善茬。你若冷落她,明日朝堂上,左相一系必会借机发难。届时你如何应对?”
“朕知道。”他俯身,额头抵住她的,“所以朕只待一会儿。让朕……抱抱你。”
不是命令,是祈求。
姜昭序心口一软,再说不出一句推拒的话。
他翻身躺下,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大红喜服上金线硌得她脸颊微疼,可那怀抱温暖坚实,带着她熟悉的松木香气,让她鼻尖发酸。
“昭序,”他在她耳边低喃,“今日朕牵着她的手,走过那九十九级玉阶时,满脑子想的都是你。想你若是穿上那身凤冠霞帔,该有多美。”
她闭上眼,泪水滑入鬓发。
“可朕知道,你不在乎这些。”他收紧手臂,“你在乎的是真心,是纯粹,是干干净净的感情。而这些……朕给不了你了。”
“姜延晦,”她哽咽,“别说了。”
“让朕说。”他吻了吻她发顶,“这是朕欠你的。欠你一场堂堂正正的大婚,欠你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欠你……本该无忧无虑的一生。”
她摇头,却被他按住。
“但朕不后悔。”他声音渐沉,“若重来一次,朕还是会把你抢回来。哪怕囚着你,困着你,让你恨朕一辈子——也好过眼睁睁看着你在别人身边,对别人笑。”
她终于忍不住,转身埋进他怀里,失声痛哭。
恨吗?
恨的。
可爱呢?
那些被血仇掩埋、被时光磨蚀、却从未真正消失的爱呢?
她分不清了。
夜色浓稠,帐内昏暗。
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在彼此怀里寻找一点虚假的慰藉。
吻落下时,带着绝望的温度。不像从前那般带着惩罚的啃咬,也不像那夜江南小院里的强横掠夺,而是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像对待易碎的琉璃。
她闭上眼,没有抗拒。
也许这是最后一场梦。
梦醒后,他是别人的夫君,她是深宫里的旧人。
那就让这场梦,做得久一点吧。
晨光熹微时,姜昭序在腰酸背痛中醒来。
身侧早已空了,只余枕畔一点凹陷,和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龙涎香。
她撑着身子坐起,锦被滑落,露出肩颈处暧昧的红痕。
昨夜不是梦。
他真的来过。在洞房花烛夜,抛下新婚皇后,跑到她这里,与她痴缠半宿。
她捂住脸,说不清心里是甜是苦。
小杏端着热水进来,见她醒了,低声道:“娘娘,皇后宫里的李嬷嬷来了,说……今日是皇后娘娘入主中宫第一日,各宫妃嫔需去凤仪宫请安。”
姜昭序动作一顿。
该来的,终究来了。
她起身洗漱,挑了身素净的藕荷色宫装,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妆容清淡,不施脂粉。
既然要做旧人,就该有旧人的样子。
凤仪宫今日焕然一新。
红绸未撤,宫灯高悬,连廊下挂着的鸟笼都换成了喜庆的朱红色。各宫妃嫔早已到了,按位份立在殿中,个个妆容精致,衣着鲜亮。
姜昭序踏入殿门时,原本细碎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她——有好奇,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也有隐晦的同情。
她面不改色,走到最前侧的位置,垂首静立。
不多时,环佩叮当,香气袭人。
新后在宫女搀扶下缓步而出。她一身正红宫装,头戴九尾凤冠,珠翠琳琅,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容貌秀丽,气质温婉,一举一动都透着大家闺秀的端庄。
“臣妾等,参见皇后娘娘——”众妃齐齐下拜。
“平身。”皇后声音柔柔的,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都是自家姐妹,不必多礼。”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姜昭序身上。
“这位便是永嘉公主吧?”她微微一笑,“早听闻公主风姿,今日一见,果然不俗。”
姜昭序福身:“皇后娘娘谬赞。”
“姐姐不必谦虚。”皇后示意宫女看座,“皇上昨夜与本宫提起,说公主身子弱,需好生将养。往后晨昏定省,公主若不适,遣人说一声便是,不必强撑。”
话说得体贴,可那句“皇上昨夜与本宫提起”,却像一根针,细细扎进姜昭序心里。
她面色不变,只淡淡道:“谢皇后体恤。”
皇后又与其他妃嫔说了几句场面话,赏了些见面礼,便以“乏了”为由,让众人退下。
走出凤仪宫时,姜昭序回头看了一眼。
皇后仍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垂眸轻吹茶沫。侧脸在晨光里,温婉依旧,可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却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果然。
温柔刀,刀刀割人性命。
这位左相千金,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小杏扶着她往回走,低声嘀咕:“皇后看着和气,可奴婢总觉得……怪不舒服的。”
姜昭序望向前方长长的宫道,轻声道:
“这深宫里的女人,有几个是简单的?”
她能装失忆,皇后就不能装温柔么?
远处,乾清宫的早朝钟声沉沉响起。
姜昭序驻足,望向那座巍峨宫殿。
他此刻,该是在龙椅上,面对百官朝拜,面对左相一系的试探,面对这摇摇欲坠的江山吧?
而她,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后宫里,面对温柔似水的新后,面对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
前路茫茫,各自为战。
却不知这场博弈里,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又或者——
根本没有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