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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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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延晦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
他一进院子就嚷嚷开了:“姐姐!姐姐!我回来了!”
声音里透着雀跃,像只归巢的雀儿。姜昭序正坐在廊下看一本从京城带来的话本子,闻声抬起头,就见他风风火火地跑过来,额上还带着薄汗。
“跑什么,仔细摔着。”她放下书,示意粥粥给他倒茶。
姜延晦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接过茶盏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才喘匀了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姐姐,我今天学了《千字文》!”
“哦?”姜昭序挑眉,“学到哪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姜延晦挺起胸膛,背得字正腔圆,“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他背书时神情认真,声音清朗,若不是那双过于澄澈的眼睛出卖了他,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聪慧好学的少年郎。
“先生夸我了!”他又补充道,脸上写满了求表扬的期待。
姜昭序从善如流地摸了摸他的头:“真厉害。”
姜延晦立刻笑开了花,又絮絮叨叨地讲起今天课堂上的事——先生让他练字,他写坏了好几张纸;窗外的鸟叫得太吵,他分心了;午膳吃了桂花糕,可甜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每一个细节都描述得生动。姜昭序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等他说得差不多了,她才状似无意地问:“你们先生……叫什么名字?”
“先生叫钟离先生!”姜延晦脱口而出,随即又补充,“柳总管让我叫她钟离先生,不过我知道她叫钟离慧!”
钟离慧。
姜昭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听姓氏,不像是寻常人家出身。
“先生待你好么?”
“好!”姜延晦用力点头,“先生从不凶我,我写错了字,她就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笔地教。”
他说着,模仿起先生握笔的动作,神情专注。姜昭序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划,忽然又问:
“先生是男是女?”
“是姐姐!”姜延晦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先生是女的,但总是戴着面纱,不让人看脸。”
面纱?
姜昭序来了兴趣:“为什么戴面纱?”
“不知道。”姜延晦摇摇头,随即又神秘兮兮地凑近,压低声音,“柳总管说,谁见了先生的脸,就要娶她做夫人!”
他说完,自己先乐了,咯咯笑起来:“我才不要娶先生呢!我要跟姐姐玩!”
姜昭序看着他那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心里那股撮合他和柳总管的念头又冒了出来——这孩子,根本不懂男女之事,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不过那位钟离先生……
常年戴面纱,见了脸就要娶——这规矩,倒是稀奇。
“先生除了教你读书写字,还教什么?”她继续打听。
“嗯……”姜延晦歪着头想了想,“有时候也弹琴,下棋。但我学不会,坐不住。先生就说,那就不学了,讲故事给我听。”
倒是会因材施教。
姜昭序对这位素未谋面的钟离先生,又多了几分好奇。
晚膳时分,柳总管亲自来请。
膳厅里摆了满满一桌菜,多是北地风味,牛羊肉居多,烹制得粗犷却入味。姜昭序尝了几口,觉得还不错。姜延晦吃饭很安静,虽然动作有些慢,但规矩是好的,看得出是有人认真教过的。
席间,柳总管简单说了说府里的情况。王爷府分前院后院,前院是申屠震处理军务、会见将领的地方;后院又分东西两院,东院是姜延晦的住处,西院如今给了姜昭序。至于那位钟离先生,住在后园单独的竹楼里,平日里除了给姜延晦上课,很少出来。
“公主初来,若觉得府里闷,可以让王爷陪着在城里转转。”柳总管温和地说,“泰州虽不比京城繁华,却也别有风味。”
姜昭序点点头,心里却想:转什么转,今晚她就要自己出去看看。
一顿饭吃完,天已经全黑了。
姜昭序拉着姜延晦回房,粥粥已经备好了热水。她亲自伺候姜延晦洗漱——说是伺候,其实就是递个毛巾,递个皂角。姜延晦很乖,让抬手就抬手,让闭眼就闭眼。
洗漱完,姜昭序倒了两杯水,一杯给自己,一杯递给他。
“喝了水好睡觉。”她柔声道。
姜延晦不疑有他,接过来一口气喝光了。喝完后还咂咂嘴:“姐姐,水是甜的。”
“嗯,加了蜂蜜。”姜昭序面不改色地撒谎。
那水里确实加了东西——是她从京城带来的安神散。分量不重,但足够让人一觉睡到天亮。
不过片刻,姜延晦就开始揉眼睛。
“姐姐……困……”他含糊地说着,身子晃了晃。
姜昭序扶住他,把他扶到床边躺下。刚沾枕头,他的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睡着了。
她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烛光下,他的睡颜安静乖巧,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唇色嫣红,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对不住了。”她轻声说,“姐姐就出去一会儿。”
说完,她迅速换了身深蓝色的男装,头发束成男子发髻,又用眉粉把眉毛描粗了些。对镜自照,虽仍显清秀,但乍一看,确实像个俊俏的少年郎。
粥粥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公主,您真要出去?这要是被发现了……”
“发现不了。”姜昭序系好腰带,又从妆匣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揣进怀里,“你就在屋里守着,要是有人来,就说我睡下了。要是王爷醒了……应该不会醒。”
她下的药量,足够他睡到明天早上。
“可是……”
“没有可是。”姜昭序打断她,拍了拍她的肩,“我就出去转转,一个时辰就回来。”
说完,她推开后窗,利落地翻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北地特有的寒意。姜昭序紧了紧衣领,猫着腰,顺着墙根的阴影往外走。
将军府虽大,但守卫并不森严——或者说,守卫主要集中在前院。后院这边,只有几个巡夜的婆子,此刻也不知躲哪儿偷懒去了。
她凭着白天的记忆,很快找到了后院的角门。门上了锁,但旁边有棵老槐树,枝桠伸到墙外。她小时候爬树掏鸟窝的本事还没丢,三下两下就攀了上去,踩着树枝,轻轻一跃,便落在了墙外的巷子里。
落地时脚下趔趄了一下,好在没摔着。
巷子很黑,只有远处主街的灯火隐隐透过来。姜昭序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裳,这才迈步往亮处走去。
泰州的夜,和京城很不一样。
京城入夜后虽也热闹,但多是酒楼茶肆、秦楼楚馆的笙歌。而泰州街上,更多的是酒肆、饭馆,里头传出的是粗犷的划拳声、爽朗的大笑声。街上行人不多,但个个步履匆匆,面色黝黑,一看便是常在外劳作的人。
空气里有种特殊的味道——是炭火、羊肉和某种辛辣香料混合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姜昭序顺着主街慢慢走,好奇地打量着两旁的店铺。有卖皮毛的,一张张兽皮挂在店外,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有打铁的铺子还开着,炉火通红,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还有卖馕饼的,刚出炉的饼子摞得老高,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她买了张馕饼,边走边啃。饼很硬,但越嚼越香,带着麦子最原始的甜味。
走到一处十字路口,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喧哗声。她循声望去,见一群人围成圈,中间空出一块地,里头两个汉子正在摔跤。
原来是夜市里的杂耍。
姜昭序挤进人群,踮着脚看。那两个汉子都光着膀子,肌肉贲张,在火把的光下油亮亮的。他们抱在一起,你来我往,脚下的尘土都被蹬得飞扬起来。周围人喝彩声、起哄声不断,气氛热烈。
她正看得起劲,忽然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扭头一看,是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小哥,来串糖葫芦?刚蘸的,可甜了。”
姜昭序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男子装扮,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来一串。”
声音还是偏细,但老汉似乎没在意,乐呵呵地递过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她接过,咬了一口。糖壳脆甜,山楂酸爽,倒是解了馕饼的干噎。
摔跤很快分出了胜负,胜者举起双臂接受欢呼,败者悻悻退场。人群渐渐散去,姜昭序也跟着往外走。
走着走着,忽然听见旁边巷子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听说没有?王府那位,娶了京城来的公主。”
“啧,可惜了那么个美人儿,嫁了个傻子。”
“你懂什么?人家公主带着一百多抬嫁妆呢!够吃几辈子了!”
“嫁妆再多有什么用?守活寡呗……”
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姜昭序脚步顿了顿,没停留,继续往前走。
心里却想:看来她在泰州,已经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也好,至少说明这地方消息传得快,往后想打听什么,应该不难。
又转了一会儿,她看见一座桥。桥下是穿城而过的河水,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桥上没什么人,她便走过去,趴在栏杆上看水。
河水很急,哗哗地流着,带着初春的寒意。远处有渔火点点,像散落在水面的星星。
她忽然想起京城。想起二哥王府后院那个小池塘,夏天开满荷花,她和二哥常在池边喂鱼。二哥总嫌她撒太多鱼食,说会把鱼撑死。她就笑嘻嘻地说:“撑死了正好,捞上来炖汤!”
想着想着,眼睛又有些发酸。
二哥现在在哪儿呢?边疆的夜,是不是比这里更冷?
“小哥,一个人?”
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姜昭序回过神,转头看去。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粗布衣裳,面色微红,身上有酒气。他打量着她,眼神有些轻浮。
“有事?”她压低了声音,心里警惕起来。
“看你一个人在这儿站半天了,闷不闷?”汉子凑近了些,“哥哥带你去个好地方,喝两杯?”
姜昭序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不必。”
“别这么见外嘛。”汉子又逼近一步,伸手要来拉她,“瞧你这细皮嫩肉的,一个人多不安全……”
话没说完,他的手忽然被另一只手攥住了。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攥得极紧。汉子“哎哟”一声,脸色都变了。
“滚。”
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
姜昭序抬眼看去。月光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她面前。那人穿着深色劲装,看不清脸,但身形挺拔,肩背宽阔。
汉子似乎被这气势慑住了,骂骂咧咧地甩开手,转身跑了。
那人这才转过身来。
月光照亮了他的侧脸——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硬朗。是一张极英挺的脸,只是神色很冷,眼神锐利得像刀。
他看着姜昭序,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皱:“这么晚了,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声音低沉,带着北地口音。
姜昭序定了定神,抱拳道:“多谢兄台相助。”
那人没说话,又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步伐很快,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姜昭序站在桥上,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心里有些疑惑。
这人……是谁?
看身手,不像普通人。而且他刚才看她的眼神,似乎带着某种探究。
不过她现在没工夫细想。出来已经快一个时辰了,得赶紧回去。
她匆匆顺着原路返回,翻墙回府时,比出来时熟练了许多。落地后,她猫着腰溜回院子,推开后窗翻了进去。
屋里静悄悄的,粥粥靠在桌边打盹,听见动静立刻惊醒:“公主!您可回来了!”
“嘘——”姜昭序示意她小声,迅速换下男装,又打了水洗脸,“王爷没醒吧?”
“没,睡得可沉了。”粥粥压低声音,“您没事吧?”
“没事。”姜昭序擦干脸,走到床边看了看。
姜延晦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睡得香甜。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她轻轻在他身边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还回响着夜市里的喧嚣,桥下的水声,还有那个神秘人的声音。
泰州……似乎比她想象中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