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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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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昭序是被摇醒的。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轻轻推她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执着。她睁开眼,晨光透过纱帐照进来,柔和的光线里,一张放大的俊脸凑在眼前。
姜延晦趴在床边,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两汪清水。见她醒了,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姐姐,姐姐,你醒啦!”
声音清脆,带着孩子般的雀跃。
姜昭序揉了揉眼睛,一时有些恍惚。昨夜种种涌上心头——漫长的路途,冷清的婚礼,厨房里那些婆子的闲话,还有身边这个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新婚丈夫。
可眼前这人……和昨夜判若两人。
“四哥?”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姐姐叫我阿晦就好!”姜延晦歪了歪头,笑得眉眼弯弯,“柳总管说,姐姐会陪我玩一辈子,是真的吗?”
他说话时,嘴唇一张一合,唇色嫣红,在晨光下格外显眼。
正想着,姜延晦已经放下酒壶,又凑了过来,拉住她的袖子:“姐姐,起床!我带你去看宝贝!”
“宝贝?”姜昭序挑眉。
“嗯!我的宝贝!”姜延晦用力点头,眼睛亮得惊人,“可好看可好看了!”
姜昭序拗不过他,只得起身洗漱。粥粥听见动静进来伺候,看见姜延晦围着姜昭序转来转去,一口一个“姐姐”,惊得眼睛都直了。
“公主,这……”
“没事。”姜昭序对她使了个眼色,低声说,“他高兴就好。”
换好衣裳,简单用了早膳——说是早膳,其实姜延晦根本没怎么吃,一直眼巴巴地看着她,等她放下筷子,立刻迫不及待地拉起她的手:
“走!看宝贝去!”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握得很紧,却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生怕弄疼她。
姜昭序被他拉着,一路穿过回廊,往后院深处走。
将军府很大,比京城的雍王府还要大上许多。建筑多是黑瓦白墙,风格粗犷,透着北地特有的肃穆。院子里种的也不是花花草草,多是松柏、翠竹,即使在初春,也绿意盎然。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出现一片竹林。
竹子很高,很密,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林间有条石子铺的小路,蜿蜒着通向深处。
“到了!”姜延晦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姜昭序,脸上写满了期待,“姐姐,你猜宝贝是什么?”
姜昭序看了看四周。竹林清幽,景致不错,但要说“宝贝”……
“竹子?”她试探着问。
姜延晦摇摇头,眼睛更亮了。
“竹笋?”
还是摇头。
“那……竹叶青蛇?”姜昭序故意逗他。
姜延晦瞪大了眼睛,随即用力摇头:“不是不是!姐姐跟我来!”
他拉着她走进竹林。越往深处走,竹香越浓。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最后,他们在竹林中央的一片空地上停下。
空地上有个……鸡窝。
用竹篱笆围起来的一小块地,里头养着七八只鸡。有芦花鸡,有乌骨鸡,还有两只毛色鲜亮的大公鸡。鸡窝旁边,还搭了个简陋的小竹屋,应该是给鸡遮风挡雨用的。
姜延晦松开她的手,跑到鸡窝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手,从竹屋里抱出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
是只小鸡崽。
嫩黄色的绒毛,黑豆似的小眼睛,在他掌心瑟瑟发抖。
“看!”姜延晦捧着那只小鸡崽,献宝似的递到姜昭序面前,脸上是纯粹而灿烂的笑容,“我的宝贝!昨天刚孵出来的!”
姜昭序:“……”
她看着那只小鸡崽,又看看姜延晦亮晶晶的眼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还有还有!”姜延晦把小鸡崽放回去,又指给她看,“这是大花,这是小黑,这是红冠子……它们都可乖了!”
他一个一个介绍过去,每只鸡都有名字。说到高兴处,还会学鸡叫,“咯咯咯”的,学得惟妙惟肖。
姜昭序站在一旁,看着这个一身锦衣、容貌出众的年轻皇子,蹲在鸡窝边,和一群鸡说得眉飞色舞,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说不上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只是觉得……这画面,有些荒诞,又有些心酸。
“姐姐,你喜欢吗?”姜延晦介绍完,仰起脸看她,眼神里满是期待。
姜昭序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喜欢。”
确实,这些鸡被养得很好,毛色鲜亮,精神抖擞。那个小竹屋也搭得精巧,能看出花了心思。
只是……
她原以为的“宝贝”,至少是些金银玉器,或是稀罕玩意儿。没想到是这些。
姜延晦却因为她的一句“喜欢”,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拉住她的手:
“姐姐,我还会喂鸡呢!柳总管教我的!我每天都来喂!”
“柳总管连这个都教?”
“嗯!”姜延晦用力点头,“柳总管可厉害了!什么都会!”
姜昭序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柳总管,不仅管着姜延晦的饮食起居,连喂鸡这种琐事都亲自教——要说没点别的心思,她还真不信。
在竹林里待了半个时辰,看姜延晦喂了鸡,又给鸡窝添了水,两人才往回走。
回到院子时,粥粥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神色有些凝重:
“公主,京城来信了。”
姜昭序心里一紧,接过信。信封上是二哥的字迹,刚劲有力,却透着匆忙。
她拆开信,走到廊下细看。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语。二哥说,北境有异动,他主动请缨,已领兵前往边疆。让她在泰州好好照顾自己,不必担心。又说,三哥在封地一切安好,让她放心。
最后一句是:晏晏,等哥哥回来接你。
字迹有些潦草,墨迹深浅不一,像是仓促间写就。
姜昭序握着信纸,指尖微微颤抖。
北境……边疆……
二哥是文官,虽也习武,但从未真正上过战场。如今主动请缨去边疆,其中的凶险,她不敢细想。
而太后会同意二哥离京,恐怕也是存了别的心思——若是战死沙场,正好除去这个眼中钉;若是侥幸活下来,也能借战事消耗他的实力。
怎么想,都是死局。
“姐姐?”姜延晦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歪着头看她,“你不高兴吗?”
姜昭序深吸一口气,将信折好,收进袖中。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惯常的笑:
“没有,姐姐很好。”
“可是你的眼睛红了。”姜延晦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眼角,“像兔子。”
他的指尖温热,动作很轻,带着孩子般纯真的关切。
姜昭序心头一暖,握住他的手:“没事,风大,迷了眼睛。”
“那我给姐姐吹吹!”姜延晦立刻踮起脚,凑近她的脸,认真地吹了吹,“呼——呼——好了吗?”
他吹气时很认真,睫毛颤动着,唇微微嘟起。那张过分好看的脸近在咫尺,姜昭序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竹叶清香。
“好了。”她轻声说。
姜延晦这才放心地笑了,又拉起她的手:“姐姐,我们再去玩吧!我带你去后山,那里有小松鼠!”
他兴致勃勃,像所有得了新玩伴的孩子一样,急于分享自己所有的快乐。
姜昭序正要说话,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眉目温和,举止从容,一看便是久经世事之人。
“王爷,公主。”男子行了一礼,声音温和,“早膳可用好了?”
姜延晦看见他,眼睛一亮:“柳总管!”
原来这就是柳总管。
姜昭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气质儒雅,不像寻常管事,倒像读书人。看姜延晦的眼神也确实温和,带着长辈般的慈爱——但有没有别的意思,就不好说了。
“柳总管。”她微微颔首。
“公主初来乍到,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柳总管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王爷平日里多在竹园和书房,公主若觉得闷,可以让王爷带您四处转转。”
“姐姐刚才去看我的小鸡了!”姜延晦抢着说,一脸得意,“姐姐说喜欢!”
柳总管笑了笑,看向姜昭序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公主喜欢就好。王爷养那些小鸡,养了快一年了,日日亲自照料。”
“柳总管教我的!”姜延晦又说。
“是,是王爷学得快。”柳总管温声应着,转而道,“王爷,今日的功课该做了。先生已经在书房等着了。”
姜延晦立刻蔫了,拉着姜昭序的袖子晃了晃:“姐姐,我不想去……”
“王爷。”柳总管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公主就在这里,不会走的。您做完功课,再来找公主玩,好不好?”
姜延晦看看柳总管,又看看姜昭序,最后还是松了手,小声说:“那姐姐要等我。”
“好,等你。”姜昭序柔声道。
姜延晦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柳总管走了。走了几步,还回头看她,眼神依依不舍的,像只被主人留下的小狗。
姜昭序站在廊下,看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她低头,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边疆……
二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风起了,吹动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清脆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