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晏于归》锦绣花开

46、第 46 章 第二日一早

　　第二日一早，姜昭序便以去护国寺为姜延晦祈福为由，向太后请旨出宫。

　　太后捻着佛珠，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最终颔首准了，只淡淡添了句：“早去早回，莫在宫外逗留太久。”

　　马车驶出宫门，姜昭序才稍稍松了口气。粥粥坐在她身侧，忧心忡忡地低语：“殿下，昨夜您回来时脸色就不好，今日又非要出宫……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去见一个人。”姜昭序掀帘看向窗外，秋日的街市熙攘如常，她却觉得一切都隔着一层雾，“一个……或许能告诉我，我究竟是谁的人。”

　　城西山神庙，依旧破败寂静。

　　姜昭序让车夫等在远处，只带了粥粥进去。庙内空空荡荡，蒙面人却已立在神像前等候。他今日未着夜行衣，只是一身寻常的灰布劲装，脸上仍覆着黑巾。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在触及姜昭序的瞬间，明显一震。

　　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头发紧——有震惊，有恍然，有追悔，还有一种……近乎痛楚的恍悟。

　　“我找错人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姜昭序脚步顿住：“什么错了？”

　　蒙面人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黑巾。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眉骨处有一道深刻的旧疤，下颌线条刚硬，唯有那双眼睛，依稀能辨出昔年的锐利与忠诚。

　　“我叫慕容烈。”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曾是前朝太子慕容宸的贴身侍卫。”

　　他示意姜昭序在蒲团上坐下，自己则靠坐在供桌旁，目光望向庙外苍白的秋空，仿佛在凝视遥远的过去。

　　“很多年前，太子慕容宸与姜禹承——也就是你的父皇，曾是生死之交。太子擅文，姜禹承擅武，两人少年相识，意气相投，立誓要一同匡扶天下。”

　　他声音低沉，将那段尘封的往事缓缓铺开：
　　“太子成年后，娶了青梅竹马的太傅之女百里静漪。太子妃温柔娴雅，与太子琴瑟和鸣，是整个东宫最明亮的颜色。百里静漪有个妹妹，名唤望舒，后来嫁给了当时的丞相。”

　　姜昭序屏住呼吸。百里望舒——那是她记忆中的“母亲”。

　　“而姜禹承……他也爱慕着太子妃。” 慕容烈的语气里透出一丝讥诮，“只是这份心思，他藏得很好。直到后来，先帝病重，朝局动荡，姜禹承手握兵权，起了异心。”

　　庙外秋风卷过，吹得破窗纸呜呜作响，像亡魂的低泣。

　　“那一夜，禁军哗变，姜禹承带兵围了皇宫。太子当机立断，命我护送已有八月身孕的太子妃从密道出逃。他自己……则留下断后。”

　　慕容烈闭了闭眼，额角青筋微凸：
　　“我带着太子妃一路躲藏，东躲西藏两个月后，她在京郊一处荒宅里诞下一个女婴。太子妃抱着孩子，给她取名晏晏’，寓意海晏河清——那是太子夫妇对女儿最后的期许。”

　　姜昭序指尖骤然收紧。晏晏……她的小字。

　　“可追兵始终未停。我们逃到通州边境时，遭遇伏击。太子为引开追兵，孤身迎敌……再也没回来。” 慕容烈声音哽住，“太子妃抱着幼女，冒死逃回京城，找到了那时已因丞相倒戈、被夫家休弃的妹妹百里望舒。”

　　他看向姜昭序，眼中翻涌着深沉的痛：
　　“太子妃将女儿托付给百里望舒，又将自己随身的凤纹玉佩一分为二，一半留给孩子，一半自己留着，说‘以此为凭，他日相认’。交代完这些，她心力交瘁，当夜便高烧不退……三日后，薨逝在城西的破庙里。”

　　粥粥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抓住了姜昭序的手臂。

　　姜昭序却只觉得浑身冰冷，像坠入了数九寒天的冰窟。

　　“那时风声极紧，到处都在搜捕前朝余孽。百里望舒为了保住姐姐的血脉，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慕容烈深吸一口气，“她将自己刚出生不久的女儿，送去了城南贫民区，交给一户老实人家抚养；而将太子妃的女儿，也就是你，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带在了身边。”
　　他顿了顿，苦涩道：

　　“后来她寻机面见姜禹承。姜禹承因太子妃之死心生愧疚，又对与太子妃容貌相似的望舒移情，便将她接入宫中，百般呵护。而望舒也借此机会，暗中寻回自己的女儿，设法送进宫……成了你的贴身侍女。”

　　话音落下，庙内死寂。

　　姜昭序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脸色煞白的粥粥。
　　四目相对，粥粥眼中瞬间蓄满泪水，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摇头。

　　慕容烈站起身来，走到姜昭序面前，忽然单膝跪地：
　　“这十五年来，我一直在找太子妃留下的女儿。我查到的线索都指向被送走的那个孩子——我以为，她才是公主。”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直到昨夜，我在揽月宫看到那半块玉佩，看到百里望舒的遗信……直到今日，我看着你的眼睛——”

　　他声音颤抖，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我才明白，我找错了。我要找的人，从来都不是别人。”
　　“公主，您才是慕容宸与百里静漪唯一的骨血，前朝正统的遗孤。”
　　“而您，一直都在我身边。”

　　秋风呼啸着灌入破庙，吹得梁上蛛网剧烈颤动。
　　姜昭序怔怔地坐着，看着跪在面前的慕容烈，看着泪流满面的粥粥，看着这间供奉着陌生神祇的破庙。

　　十五年的时光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那些深宫里模糊的童年记忆、母亲偶尔流露的哀伤、父皇过分的宠爱、太后莫名的敌意……所有零碎的片段，忽然都有了残酷的注解。

　　原来她这一生，从出生起，就活在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里。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粥粥才是百里望舒的亲生女儿？才是我的……表妹？”
　　慕容烈沉重地点头。

　　粥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殿下……姐姐……对不起，我娘她、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我只知道要一辈子护着您，我不知道……”

　　姜昭序伸手，轻轻握住粥粥颤抖的手。
　　触感冰凉，却让她奇异地平静下来。

　　她看向慕容烈：“你今日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复国？报仇？还是……”
　　“臣只想完成太子妃的遗愿。”慕容烈抬首，目光灼灼如炬，“护您周全，让您……活着。”
　　活着。

　　简简单单两个字，在这诡谲的世道里，竟成了最奢侈的愿望。

　　姜昭序缓缓站起身，走到庙门前。秋阳刺眼，街市喧嚣如常，卖炊饼的吆喝、孩童的嬉笑、车马的轱辘声……一切都没有变。

　　变的只有她。
　　从今日起，永嘉公主姜昭序死了。
　　活下来的，是慕容昭序。

　　她转过身，夕阳在她身后铺开一片血色光华。
　　“慕容烈。”
　　“臣在。”
　　“从今往后，不必再蒙面了。”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既然要活着——”
　　“那就好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