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锈墙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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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一日，星期二。
雨停了，但空气里还悬着湿冷的水汽，像一层看不见的裹尸布，缠在县一中的每一块砖上。
陈未满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面前摊着物理试卷。题干里的滑轮组和斜面仿佛在眼前晃动，却拼不出任何意义。她的手指在桌下反复摩挲那支加密笔——冰凉的金属外壳已被体温焐热，又在掌心汗意里变得滑腻。
明天。
明天下午四点四十，她要站在那栋废弃二楼的窗后，把镜头对准三十米外那个正在吞噬蒋婷的黑洞。
“未满？”同桌吴瀚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这道题你做出来没？我看你盯了十分钟了。”
“嗯。”她含糊应了一声，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那是顾沉在地图上标出的院落位置。
她忽然想起昨夜。
昨夜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二楼窗边，手里的摄录机突然失灵，屏幕一片漆黑。她慌了，想喊，却发不出声。而院子里，彪哥一把扯住蒋婷的头发，把她拖向那扇漆黑的门。蒋婷的银色蝴蝶项链崩断了，水钻散落一地，在泥水里闪着微弱的光。
她惊醒时，窗外北门的灯还亮着。
那盏灯，是锚。
午休铃响，她没去食堂，而是绕到实验楼后。冬青丛旁的泥土已被雨水泡软，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半个模糊的脚印——成年男性的，鞋底花纹很深。
周弛的债主来过。
王天龙的人也来过。
这座学校，表面是求知的殿堂，地下却早已被蛀空，成了罪恶的蚁穴。而她，一个高一女生，手里攥着一台可能改变一切的机器，站在蚁穴边缘。
她站起身，拍掉裤脚的泥，走向北门。
门卫室的窗帘依旧拉了一半。她没敲门，只是站在铁门外，静静看着那扇窗。
几分钟后，窗帘被掀开一角。
顾沉的脸出现在玻璃后。他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沉，像淬过火的铁，既压得住恐惧，也藏得住担忧。
然后，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走到门口，推开铁门。
寒风卷着残雪扑进来。
他递出一个纸包。
“拿着。”他说，声音比风还冷，“能量补充。”
陈未满接过。纸包温热，里面是两块用油纸包着的烤红薯，甜香混着焦味钻进鼻腔。
“明天。”顾沉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黑上，“别吃食堂的饭。肠胃不适会影响判断。”
她愣住。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设备检查过了？”他又问。
“三次。”
“逃跑路线背熟了？”
“每一步。”
顾沉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道：“回去上课。”
他转身要关门。
“顾老师。”陈未满忽然叫住他。
他停住，没回头。
“如果……”她喉咙发紧，“如果明天蒋婷反抗了，或者彪哥带了更多人……我该怎么办？”
门卫室里静了几秒。
顾沉慢慢转过身。他的左臂微微僵直，那是旧伤在阴雨天的抗议。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锈土里的标枪。
“记住你的身份。”他说，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的钢钉，“你是记录者，不是救世主。你的任务，是让黑暗被看见，而不是冲进去烧死自己。”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睛直视她：“灯亮着，人就还在。灯灭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未满心头一震。
这是“守夜人第一原则”的另一种说法。
她用力点头：“明白。”
顾沉这才关上门。窗帘重新拉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陈未满抱着温热的红薯往回走。路过公告栏时，她停下。蒋婷划出的那道痕还在，“严禁”二字上，那道细小的伤口在午后微光下泛着倔强的光。
她忽然明白了。
蒋婷不是在破坏规则。
她是在标记痛苦。
就像她写加密日志，就像顾沉在地图上画红圈，就像那盏北门的灯——
所有沉默的抵抗，都是为了让后来者知道：这里有人活过，痛过，不肯认命。
回到教室，她把红薯放在课桌角落，没吃。她怕甜味会软化意志。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她翻开顾沉给的《证据基础与法律文书入门》，翻到“视听资料的合法性审查”一章。
笔尖在空白处划下一行字：
“明天拍下的，不只是罪证。是一个女孩被世界碾碎时，发出的声音。”
窗外，玉兰树的花苞在风里轻轻颤。
春寒料峭，但冬天，终究是要过去了。
而她的战场，就在明天。
【加密日志·行动前夜】
时间：3月21日，17:30
记录者：陈未满
状态：平静。心跳72次/分。
装备：RV-07设备电量100%，存储卡空余容量充足，备用电池两块。
心理建设：已完成。
最后确认：
撤离路线脑内模拟三次，无误。
紧急代码“999”已熟记。
蒋婷的安全底线：若出现肢体暴力或强行拖拽，立即启动干预预案（待定）。
备注：
顾老师给了我红薯。
很烫。
像他藏在冰层下的那颗心。
——灯未熄，战未止。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锈墙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