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雨夜的算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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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夜。
到第二天清晨，县城低洼的街道已经积起了浑浊的水洼。三轮车驶过时溅起泥浆，行人匆匆躲避，咒骂声混在淅沥的雨声里，像这座城市沉闷的叹息。
王天龙坐在“天龙台球厅”二楼的办公室里，盯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手指间夹着的雪茄已经燃到了尽头，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但他没有弹。
办公室很大，装修得很俗气：真皮沙发，红木办公桌，墙上挂着一幅“马到成功”的镀金匾额。角落里供着一尊关公像，香炉里的香已经熄了，留下一截灰白的残香。
门被敲响了。
“进来。”王天龙说，声音沙哑。
李彪推门进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后颈那道蜈蚣疤因为寒冷而泛着青白色。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昨天的湿衣服。
“龙哥。”李彪低声说，不敢抬头。
王天龙转过身，盯着他。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暴怒更让人胆寒。
“说。”一个字，像冰块砸在地上。
李彪咽了口唾沫，开始汇报。声音有些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昨天下午，按您的吩咐，我带老六去了。那丫头就拿出两千，说剩下的实在凑不齐。我就按您说的，想拍点照片吓唬她……”
“然后呢？”王天龙打断他。
“然后……”李彪的声音更低了，“不知道从哪儿飞来半块砖头，砸在院子里。我和老六找了一圈，没找到人。但肯定有人盯着我们。”
王天龙没说话，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雨丝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外面的世界模糊而扭曲。
“砖头从哪个方向来的？”他问。
“像是……对面那栋废楼。”李彪说，“二楼窗户。但玻璃太脏，看不清里面。”
王天龙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但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
“有意思。”他说，“学校后巷，废楼，有人敢扔砖头坏我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李彪：“老六怎么说？”
“老六说……”李彪的声音更低了，“说可能是……学校的人。”
“学校的人？”王天龙挑眉，“老师？保安？还是……学生？”
“不好说。”李彪摇头，“但老六说，最近学校那边不太平。之前周弛那事儿，也是被人搅黄的。还有……北门那个姓顾的保安，好像一直在盯着我们。”
王天龙的瞳孔微微收缩。
顾沉。
这个名字他记得。西郊砖厂，一个人放倒了他三个手下，还缴了李彪的枪。后来在悦宾楼见面，那家伙油盐不进，最后还扔下一句关于砂石场的警告。
一个保安，哪来这么大本事？哪来这么大胆子？
王天龙走回办公桌后，坐下，重新点燃一支雪茄。烟雾在空气里升腾，扭曲，散开。
“那个保安，”他慢慢说，“查清楚底细了吗？”
“查了。”李彪连忙说，“外地人，去年来的，在县一中当保安。档案很干净，但……太干净了。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以前在哪儿干过都查不到。就像……凭空冒出来的。”
“凭空冒出来？”王天龙冷笑，“这世上没有凭空冒出来的人。只有……不想被人查到过去的人。”
他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
“周弛那事儿，也是他插手的吧？”
“应该是。”李彪点头，“那天我们去西郊砖厂，就他一个人跟来了。后来周弛被放出来，枪也不见了。派出所那边说是‘证据不足’，但我打听过了，是学校一个姓马的副校长去打的招呼。”
“副校长？”王天龙皱眉，“一个保安，能使动副校长？”
“不清楚。”李彪摇头，“但那个马副校长，就是个见钱眼开、见权腿软的货。可能是那保安抓住了他什么把柄，或者……给了什么好处。”
王天龙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哒，哒，哒，节奏稳定而缓慢，像倒计时的秒针。
他想起悦宾楼那天，顾沉那双灰色的眼睛。平静，空洞，像结冰的湖面，底下却沉着能冻死人的寒意。那不是普通保安该有的眼神。那是见过血、见过黑暗、见过人性最不堪一面的眼神。
一个来历不明、身手不凡、胆大包天、还能调动学校关系的保安。
一个敢扔砖头、敢在暗中盯着他生意的“学校的人”。
一个……可能和八年前那件事有关的……
王天龙的手指猛地收紧，雪茄被捏得变形，烟灰簌簌落下。
“龙哥？”李彪小心翼翼地问。
王天龙回过神，松开手，把变形的雪茄扔进烟灰缸。
“两件事。”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更让人不安，“第一，蒋婷那丫头，加紧催债。下周一，五千块，一分不能少。如果还拿不出来……”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阴狠。
“就按老办法处理。她不是怀孕了吗？有些地方，就喜欢这样的货。”
李彪打了个寒颤，连忙点头：“明白。”
“第二，”王天龙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连绵的雨幕，“那个顾沉，还有扔砖头的人，给我查。学校后巷，废楼，附近所有的监控，能调的都调出来。学生，老师，保安，一个都不要放过。”
“是。”
“还有，”王天龙转过身，盯着李彪，“砂石场那边，最近风声紧。环保局、税务局，都有人打电话来‘关心’。你告诉下面的人，这段时间都给我夹着尾巴做人。违规的地方该补的补，该藏的藏。尤其是账目，让老六给我理干净，一笔都不能错。”
李彪的脸色变了：“龙哥，您的意思是……有人要动我们？”
“防患于未然。”王天龙冷冷地说，“那个顾沉，能在悦宾楼提到砂石场，说明他知道的不少。这种人，要么收为己用，要么……”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彪感觉后背发凉。他跟了王天龙十几年，见过他很多面：暴怒的，阴狠的，虚伪的。但像现在这样，冷静地、有条不紊地部署，仿佛在下一盘大棋的样子，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这意味着，王天龙真的感到了威胁。
一个保安，能让王天龙感到威胁？
李彪不敢深想，连忙点头：“我这就去办。”
“等等。”王天龙叫住他，“蒋婷那边，派人盯着。如果她跟什么人有接触，尤其是学校的人，立刻告诉我。”
“是。”
李彪转身要走，王天龙又叫住了他。
“还有，”王天龙走到关公像前，拿起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脸。
“周弛那小子，最近在干嘛？”
“在家待着。”李彪说，“他爸妈看得紧，不出门。但……我听说，他好像在准备复学。”
“复学？”王天龙冷笑，“欠我的钱还没还清，就想回学校？”
“龙哥，您的意思是……”
“给他点压力。”王天龙说，“让他知道，躲是躲不掉的。要么还钱，要么……付出代价。”
李彪明白了，点头：“明白。”
“去吧。”
李彪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香炉里香火燃烧的细微哔剥声。
王天龙站在关公像前，看着那尊镀金的塑像。关公手持青龙偃月刀，丹凤眼，卧蚕眉，一脸正气。
他看了很久，忽然嗤笑一声。
“关二爷，”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你说，这世道，是讲义气的活得长，还是讲手段的活得长？”
塑像沉默。
王天龙也不需要回答。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厚厚的账本。
账本是手写的，字迹工整，密密麻麻记录着一笔笔收支。有些是正经生意，有些是灰色收入，还有些……是不能见光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上面那个数字，眉头皱了起来。
砂石场的利润在下降。环保要求越来越严，偷采偷运的风险越来越大。而且最近总有人举报，虽然都被“关系”压下去了，但总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他需要新的财路。更安全，更隐蔽，利润更高的。
蒋婷那样的丫头，其实不值什么钱。但她们背后代表的“资源”——年轻，单纯，容易控制——却很有价值。如果能建立一个稳定的“供应渠道”……
王天龙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但在这之前，得先把眼前的麻烦解决掉。
顾沉。扔砖头的人。还有那些可能在暗中盯着他的人。
他合上账本，锁进保险柜。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带着睡意的、有些不耐烦的声音：“谁啊？这么大清早的……”
“张局，是我，天龙。”王天龙的声音立刻换上了热情而谦卑的语调，“打扰您休息了，真是不好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清醒了些：“哦，王总啊。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王天龙笑着说，“就是最近砂石场那边，总有些‘小麻烦’。环保局啊，税务局啊，老是来‘检查’。您看能不能……打个招呼？”
“王总，”张局的声音变得严肃，“现在上面抓得紧，有些事我也不好太明显。你那边自己注意点，该合规的合规，别让人抓住把柄。”
“是是是，您说得对。”王天龙连连点头，“我一定注意。就是……最近还有个事儿，想跟您打听打听。”
“什么事？”
“县一中那边，是不是有个保安，姓顾？”王天龙试探着问，“这个人……您了解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保安？”张局的声音有些疑惑，“我不太清楚。学校那边的事，归教育局管。怎么，他惹到你了？”
“没有没有。”王天龙连忙说，“就是随便问问。那就不打扰您了，改天请您吃饭。”
挂断电话，王天龙的脸色沉了下来。
张局不知道。要么是真的不知道，要么是……不想说。
如果是后者，那就更麻烦了。
一个能让副局长都讳莫如深的保安？
王天龙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像有什么看不见的危险，正在黑暗中悄悄靠近。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连绵的雨。
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模糊，扭曲，看不分明。
就像他现在的处境。
看似稳固的一切——砂石场，台球厅，那些“关系”，那些被他攥在手里的“资源”——在这场雨里，都变得摇摇欲坠。
而那个姓顾的保安，就像这雨夜里一道看不清的影子。
你不知道他从哪儿来，要做什么，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给你致命一击。
王天龙握紧了拳头。
不能等了。
必须主动出击。
在他想清楚之前，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皱眉接起：“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有些紧张，有些犹豫：“是……王总吗？”
“我是。你哪位？”
“我是县一中高三的学生。”对方说，“我……我知道昨天下午，后巷发生的事。”
王天龙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知道什么？”他压低声音问。
“我知道扔砖头的人是谁。”对方说，“我还知道……顾沉在查您。”
王天龙的心脏狠狠一跳。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你想怎么样？”
“我……我需要钱。”对方的声音更紧张了，“我家里出了点事，急需用钱。如果王总能……帮我一把，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您。”
敲诈。
王天龙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但他没有发作，反而放柔了声音：
“小同学，别紧张。钱不是问题。但你得先告诉我，你是谁？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我……我不能说名字。”对方说，“但您可以查。高三（二）班，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男生。我昨天下午，看见了一切。”
高三（二）班，最后一排靠窗。
王天龙记下了。
“好。”他说，“你要多少钱？”
“五……五千。”对方说，“现金。今天下午，学校后门小卖部，我把东西给您。”
“什么东西？”
“我拍的照片。”对方说，“顾沉和扔砖头的人接触的照片。”
王天龙的心脏狂跳起来。
照片。证据。
如果能拿到顾沉和“同伙”接触的证据，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可以。”他说，“今天下午四点，小卖部见。你带着照片，我带着钱。”
“好……好的。”
电话挂断了。
王天龙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果然，这世上没有钱解决不了的问题。
如果有，那就再加点威胁。
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后，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数了五千块钱放进去。
然后，他拨通了李彪的电话。
“下午四点，带两个人，去学校后门小卖部。”他简洁地吩咐，“有个高三的学生要卖照片，关于顾沉的。拿到照片，把钱给他。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
“跟着他，看他去哪儿，见什么人。如果照片是真的，就把他‘请’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明白。”李彪说。
挂断电话，王天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雨声还在继续，淅淅沥沥，像永无止境的背景音。
但他心里那盘棋，已经开始动了。
顾沉，扔砖头的人，还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高三学生……
所有人，都是棋子。
而执棋的人，是他。
王天龙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嘴角勾起一丝志在必得的笑。
这场雨，下不了多久了。
等雨停的时候，该清理的，都会清理干净。
包括那些不该出现在棋盘上的，
碍眼的棋子。
【加密截获·电话录音片段】
时间：3月23日，上午8:17
来源：王天龙办公室座机（已监听）
内容概要：
1. 王天龙与李彪部署：加紧逼迫蒋婷；调查顾沉及“扔砖头者”；清理砂石场账目隐患。
2. 王天龙与张局（疑为某副局长）通话：试探顾沉背景未果。
3. 王天龙接神秘学生来电：对方声称掌握顾沉及“同伙”照片，索要五千现金，约定下午四点学校后门小卖部交易。
关键信息：
1. 王天龙已感知威胁，进入全面戒备与反扑状态。
2. 蒋婷、周弛危险升级。
3. 出现未知第三方（高三学生），意图不明，可能为陷阱。
风险评估：极高。多方势力交织，局势急剧复杂化。
行动建议：
1. 立即核实“高三（二）班最后一排靠窗男生”身份。
2. 评估下午交易真实性及风险。
3. 加强蒋婷、周弛及陈未满安全监控。
备注：雨声嘈杂，但算盘声更清晰。猎人与猎物的身份，正在雨中模糊、交换。
——监听者：顾沉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雨夜的算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