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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快门与心跳 ...

  •   三月二十二日,星期三。阴。
      没有雨,但天空是那种沉甸甸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浸透了水的、随时会垮塌的灰色毛毡。风不大,但阴冷,带着初春特有的、钻进骨缝里的湿寒。
      陈未满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宿舍里一片寂静,只有李梦轻微的鼾声和远处锅炉房隐约的轰鸣。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上铺床板木质的纹理,脑子里一遍又一遍过着今天的计划。
      四点四十到,四点五十彪哥会出现,拍摄十分钟,五点整撤离。
      时间卡得很死,误差不能超过三分钟。
      她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台摄录设备。塑料外壳冰凉,棱角分明,像一块沉默的黑色石头。她把它握在手里,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心里却奇异地平静。
      恐惧还在,但被一种更强大的东西压住了——是责任,是使命,也是……愤怒。对彪哥的愤怒,对王天龙的愤怒,对那个让蒋婷这样的女孩坠入深渊的、腐烂的世界的愤怒。
      六点半,起床铃响起。李梦嘟囔着爬起来,揉着眼睛去洗漱。陈未满也起身,动作不紧不慢,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她穿上校服,梳好头发,把设备小心地塞进书包最里层,用课本和练习册压好。
      “未满,你脸色好差。”李梦一边刷牙一边含糊地说,“昨晚没睡好?”
      “做了个噩梦。”陈未满挤牙膏,声音平淡。
      “什么梦?”
      “忘了。”她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拍在脸上,带来短暂的清醒。
      早饭在食堂解决。她买了两个馒头一碗粥,坐在角落里慢慢吃。味同嚼蜡,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需要体力,需要能量。
      上午的课很平静。数学课讲解析几何,英语课听写单词,化学课做实验。陈未满像往常一样听课,记笔记,回答提问。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比平时快,手心一直在微微出汗。
      课间时,她看见蒋婷趴在桌子上,肩膀微微抖动。同桌的女生推了推她,蒋婷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她摇摇头,把脸转向窗外,看着那片铅灰色的天空,眼神空洞得像两个窟窿。
      陈未满移开目光,手指在桌下收紧。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因为天气不好,改在室内做体能训练。男生做俯卧撑,女生做仰卧起坐。陈未满躺在体操垫上,听着体育老师计数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腹肌在燃烧,但她做得很快,很标准,像在发泄什么。
      做完五十个,她坐起身,喘着气,目光扫过操场。蒋婷坐在看台角落,拿着假条——她以“身体不适”为由见习。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整个人缩成一团,像要把自己藏起来。
      陈未满别开脸,起身去喝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压下了胸腔里那股灼烧感。
      还有两个小时。
      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班主任不在,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陈未满做完一张英语卷子,对完答案,错了三个选择题。她皱了皱眉,用红笔订正,把错题抄到错题本上。
      一切如常。
      但她的余光一直盯着教室前方的钟。分针一格一格地移动,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坚定地切割着时间。
      三点五十。四点。四点十分。
      她的心跳开始加快,手心又开始出汗。她把手伸进桌肚,摸到那台设备,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
      四点二十分,下课铃终于响起。
      学生们开始收拾书包,教室里响起桌椅拖动的声音和嘈杂的交谈声。陈未满不紧不慢地整理书本,把该带的作业装进书包,拉上拉链。
      她站起身,背上书包。很沉,设备、课本、练习册,还有一瓶水和几块巧克力——这是顾沉交代的,万一需要长时间隐蔽,要有能量补给。
      走出教室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蒋婷还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没有动。她的书包放在桌上,拉链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本书和一个破旧的文具盒。
      陈未满转过身,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很拥挤,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她混在人群中,下楼,穿过操场。脚步不快,但很稳。
      走到后门时,她看了一眼小卖部。老板娘正在门口扫水,看见她,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低下头,继续扫地。
      陈未满收回目光,拐进了小巷。
      下午四点半的小巷,比傍晚时明亮一些,但依然阴暗。两侧高墙挡住了大部分天光,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垃圾和雨水的气息。
      她沿着墙根走,脚步放得很轻。书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里面的设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走到那栋废弃的二层楼前,她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巷子里没有人,只有远处主街隐约传来的车声。她抬头看了看二楼——窗户破了好几块,用木板和塑料布胡乱钉着,但有一扇窗户是完好的,玻璃虽然脏,但没破。
      就是那扇。
      她绕到楼后。这里更偏僻,墙根堆满了建筑垃圾和枯草。她找到顾沉示意图上标注的位置——墙根有一个凹陷,踩着几块砖可以够到一楼的窗台。
      她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一双劳保手套戴上——这也是顾沉准备的,防止爬树时手滑。然后,她踩上砖块,伸手抓住窗台边缘。
      窗台很脏,沾满了鸟粪和灰尘。她用力一撑,膝盖跪了上去,然后翻身进去。
      一楼是空的,满地垃圾和碎玻璃。光线很暗,只有从破窗户透进来的微光。空气里有股浓重的尿骚味和霉味,令人作呕。
      她屏住呼吸,找到楼梯。楼梯是木质的,已经腐朽了,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她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试探着落脚点。
      二楼比一楼更乱。地上散落着破烂的家具、废弃的建材,还有几个用过的避孕套和空酒瓶——显然有人把这里当作秘密据点。
      她走到那扇完好的窗户前,蹲下身,从书包里拿出设备。
      窗户玻璃很脏,蒙着厚厚的灰尘和污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抹布——也是顾沉准备的,沾了点水,小心地擦出一小块清晰的区域。
      透过这块干净的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对面的院子。
      院子和她上次来时没什么变化:废砖堆,破家具,疯长的野草。那只白色运动鞋还躺在墙根,污渍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
      她把设备架在窗台上,调整角度,对准院子中央。然后打开电源,屏幕亮起,显示拍摄模式已就绪。她试了试变焦和聚焦,画面清晰,收音正常。
      一切准备就绪。
      她看了一眼设备上的时间:16:41。
      比计划晚了一分钟。但没关系,彪哥通常会在四点五十左右出现。
      她蹲在窗台下,只露出半个头,透过那小块干净的玻璃观察对面。心跳很快,咚咚咚地敲击着耳膜,但她强迫自己深呼吸,慢慢平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16:45。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16:47。巷子口传来摩托车的轰鸣,由远及近。陈未满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握紧设备,手指放在录像键上。
      摩托车的声音在巷子口停了。然后是脚步声,很沉,是成年男性的步伐。
      彪哥来了。
      陈未满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院子门口。
      木门被推开了。
      但走进来的不是彪哥。
      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黑色夹克,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走进院子,四处看了看,然后掏出手机打电话。
      陈未满的心沉了下去。不是彪哥。计划有变?
      她看了一眼时间:16:49。
      电话打了一分多钟,男人挂断,点了支烟,靠在院墙上等。他看起来很放松,不时看看手机,或者盯着巷口的方向。
      16:53。还是没有彪哥的影子。
      陈未满开始感到不安。彪哥从不迟到,这是顾沉观察到的规律。为什么今天没来?是发现了什么?还是蒋婷那边出了变故?
      她的手心又开始出汗。设备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
      就在这时,巷子里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是两个人的。一个沉重,一个细碎。
      陈未满的心脏狠狠一跳。她调整设备角度,对准门口。
      门被推开了。
      蒋婷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得很高,几乎遮住了下巴。脸色比昨天更苍白,眼睛又红又肿,走路时低着头,肩膀缩着,像要把自己藏进衣服里。
      她身后跟着彪哥。
      彪哥还是那身装扮:黑色皮夹克,牛仔裤,后颈上那道蜈蚣疤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罐啤酒。
      他走进院子,看见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愣了一下,随即骂了一句:“操,你怎么来了?”
      鸭舌帽男人扔掉烟蒂,走过来:“龙哥让我来的。说今天有事交代。”
      “什么事?”
      鸭舌帽男人看了一眼蒋婷,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陈未满听不清,但能看见彪哥的脸色变了变。
      “现在?”彪哥问。
      “嗯。龙哥说,这丫头拖太久了,得给她点压力。”
      彪哥皱起眉头,但没说什么。他转向蒋婷,声音粗嘎:“钱呢?”
      蒋婷低着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她的手在抖,信封在空中微微颤抖。
      彪哥接过,抽出里面的钱数了数,脸色更难看了:“就两千?上周不是说好了这周要五千吗?”
      “我……我真的没有了……”蒋婷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我妈的病又加重了,住院费……”
      “我管你妈死不死!”彪哥猛地提高音量,把信封摔在蒋婷脸上,“没钱?没钱就拿别的抵!”
      信封打在蒋婷脸上,啪的一声轻响。纸钞散落一地,在潮湿的地面上迅速浸湿。蒋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
      鸭舌帽男人走过来,弯腰捡起钱,在裤子上擦了擦,塞回信封,递给彪哥。然后,他凑到彪哥耳边,又说了句什么。
      彪哥的脸色变了变,眼神变得凶狠而……兴奋。他盯着蒋婷,上下打量,像在评估一件货物。
      “把外套脱了。”他说。
      蒋婷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惊恐:“……什么?”
      “我让你把外套脱了!”彪哥上前一步,抓住蒋婷的胳膊,“龙哥说了,既然还不起钱,那就拍点照片。有了照片,看你还敢不敢耍花样。”
      蒋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拼命挣扎,想挣脱彪哥的手:“不要……求求你……不要……”
      “由得了你?”彪哥狞笑着,用力一扯,刺啦一声,蒋婷校服外套的拉链被扯坏了。她里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毛衣,在初春的阴冷天气里,单薄得像一层纸。
      “不要——!”蒋婷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双手紧紧抱住胸口,蜷缩着往后退。
      鸭舌帽男人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摄像模式:“彪哥,按着她,我拍清楚点。”
      彪哥抓住蒋婷的胳膊,把她往墙上按。蒋婷拼命挣扎,哭喊,但她的力气太小了,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
      “放开我!求求你们……我会还钱的……我一定会还的……”她的声音破碎而绝望,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彪哥不为所动,另一只手去扯她的毛衣领口。
      陈未满蹲在二楼窗户后面,手指死死按在录像键上。设备的屏幕上,清晰地记录着这一切:彪哥狰狞的脸,蒋婷绝望的挣扎,鸭舌帽男人举着的手机。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拍下来。顾沉说过,拍下证据。
      可是……可是蒋婷在哭喊,在挣扎,在哀求。那些声音透过设备的麦克风传进来,清晰,刺耳,像一把把刀,扎进她的耳膜。
      她的手指在颤抖。按着录像键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拍下来。这是证据。扳倒彪哥,扳倒王天龙的关键证据。
      可是……
      蒋婷的毛衣领口被扯开了,露出苍白的肩膀和锁骨。她哭得几乎窒息,身体因为恐惧和寒冷而剧烈颤抖。
      鸭舌帽男人的手机摄像头,对准了她。
      “笑一个啊。”彪哥狞笑着,手指捏住蒋婷的下巴,“不然拍出来不好看。”
      蒋婷死死咬着嘴唇,嘴唇被咬破了,渗出血丝。她闭上眼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陈未满看着屏幕上的画面,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直冲喉咙。她猛地捂住嘴,强压下那股恶心感。
      不能吐。不能出声。不能……
      可是她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设备在手里晃动,画面有些模糊。
      就在这时,彪哥忽然松开了蒋婷,转过头,看向巷子口。
      “什么声音?”他皱起眉头。
      鸭舌帽男人也停下拍摄,竖起耳朵听。
      陈未满的心脏骤停了一拍。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车声。
      彪哥听了几秒,骂了一句:“妈的,疑神疑鬼。”他重新转向蒋婷,“继续。把毛衣脱了。”
      蒋婷蜷缩在墙角,双手紧紧抱住自己,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看着彪哥,看着鸭舌帽男人手里的手机,眼神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那是一种认命的眼神。是放弃抵抗,任由宰割的眼神。
      陈未满看着那双眼睛,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是一种更原始的、近乎本能的东西。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她的手已经松开了录像键。
      然后,她抓起窗台上半块砖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对面院子,狠狠砸了过去。
      砖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砰地一声,砸在院子中央的废砖堆上,溅起一片碎砖和尘土。
      “谁?!”彪哥猛地转身,看向砖头飞来的方向。
      鸭舌帽男人也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
      陈未满蹲在窗户后面,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做了什么?她疯了吗?顾沉说过不要暴露,不要干预……
      可是她控制不住。看着蒋婷那双绝望的眼睛,她控制不住。
      院子里,彪哥和鸭舌帽男人警惕地环顾四周。彪哥从后腰摸出一把弹簧刀,啪地打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出来!”他吼道,“我看见你了!”
      陈未满蹲在窗户下面,一动不敢动。她的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彪哥朝二层楼的方向走了几步,盯着那扇完好的窗户看了很久。窗户玻璃很脏,从外面看不清里面。
      “可能是野猫。”鸭舌帽男人说,“这破地方野猫多。”
      彪哥没说话,又盯着窗户看了几秒,才收回目光。但他显然没了继续“拍照”的兴致,收起刀,骂骂咧咧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砖头。
      “今天算你走运。”他对蒋婷说,“下周一,五千块。一分不能少。再拿不出来……”他冷笑一声,“就不是拍照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挥挥手,和鸭舌帽男人一起走出了院子。
      木门哐当一声关上。
      院子里重新陷入死寂。
      蒋婷还蜷缩在墙角,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抬起头,看向二层楼那扇窗户。
      陈未满从窗户后面露出半个头,对上她的目光。
      隔着一扇脏兮兮的玻璃,隔着三十米的距离,两个女孩在昏暗的光线里对视。
      蒋婷的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嘴唇被咬破了,渗着血。但她看着陈未满,眼神里不再是空洞的绝望,而是……一种复杂的、陈未满看不懂的东西。
      有惊讶,有疑惑,也许还有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感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看着陈未满,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慢慢站起身,整理被扯坏的外套。她的动作很慢,很吃力,像一具刚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伤痕累累的躯体。
      她捡起地上散落的、被污水浸湿的钞票,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在裤子上擦干,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她把信封塞进口袋,拉上外套拉链——拉链坏了,拉不上,她就把外套裹紧,用胳膊抱住。
      做完这些,她抬起头,又看了陈未满一眼。
      这一次,她极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院子。
      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和地上那摊被砖头砸出的碎屑。
      陈未满还蹲在窗户后面,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她的心脏还在狂跳,手还在抖,全身的肌肉都绷得发疼。
      她低下头,看向手里的设备。
      屏幕还亮着,显示录像已停止。时长:4分37秒。
      她只拍了四分钟。从彪哥进门,到砖头砸出去之前。
      后面的——彪哥扯蒋婷衣服、鸭舌帽男人拍照、她扔砖头——这些都没有拍下来。
      证据不完整。
      她搞砸了。
      陈未满闭上眼睛,感觉一股冰冷的疲惫从骨髓深处涌上来,淹没了四肢百骸。她靠着墙壁滑坐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下来,风里带着雨的气息。
      又要下雨了。
      她坐在那里,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腿麻得没有知觉,才慢慢抬起头,收起设备,装进书包。
      该回去了。顾沉在等。
      她站起身,腿一软,差点摔倒。扶着墙站稳,深吸几口气,才慢慢走下楼梯。
      一楼比上来时更暗了。她从窗口爬出去,落地时脚崴了一下,钻心的疼。她咬咬牙,没停,一瘸一拐地绕到楼前,捡起书包背上。
      巷子里没有人。她沿着墙根往回走,脚步很快,但右脚踝疼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后门口时,雨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飘下来,打在脸上,冰凉。
      小卖部门口的老板娘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冲她招手。
      陈未满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老板娘把她拉进屋里,关上门,压低声音:“刚才……是你?”
      陈未满没说话。
      “我听见动静了。”老板娘看着她,眼神复杂,“彪哥他们在找你。说有人扔砖头,坏了他们好事。”
      陈未满的心脏狠狠一沉。
      “他们看见你了?”老板娘问。
      “应该没有。”陈未满说,“但我可能……暴露了位置。”
      老板娘沉默了几秒,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面包和一瓶水。
      “拿着。”她把塑料袋塞给陈未满,“从后面走,绕远路回学校。别走大路,彪哥可能在外面堵你。”
      陈未满接过塑料袋,喉咙发干:“……谢谢。”
      “快走吧。”老板娘推了她一把,“以后……别来了。”
      陈未满点点头,拉开门,走进雨里。
      雨不大,但很密,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她忍着脚踝的剧痛,绕到居民区的小路,七拐八绕,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路上很安静,只有雨声和自己的脚步声。她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但脑子里一片混乱。
      证据不完整。她暴露了位置。彪哥在找她。
      她搞砸了一切。
      回到北门时,天已经快黑了。雨下得大了些,在地上汇成细小的水流。门卫室的灯亮着,窗帘拉着,但她能看见顾沉站在窗后的身影。
      她敲了敲门。
      门开了。顾沉站在门后,看见她浑身湿透、一瘸一拐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进来。”他说,侧身让开。
      陈未满走进去,反手关上门。门卫室里很暖和,电暖器开着,但她感觉不到暖意,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她把书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设备,放在桌上。
      “只拍了四分钟。”她说,声音干涩,“后面……我扔了砖头。他们发现了,在找我。”
      顾沉拿起设备,打开回放。他看得很仔细,眉头越皱越紧。看到彪哥扯蒋婷外套那里时,他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四分钟的视频很快放完。屏幕暗下去,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房间里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和电暖器嗡嗡的声响。
      陈未满站在那里,低着头,等着顾沉的批评,或者更严厉的斥责。她搞砸了计划,暴露了自己,让一切都陷入了危险。
      但顾沉什么也没说。
      他放下设备,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右脚踝。
      陈未满倒吸一口冷气——他的手指碰到了伤处,疼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扭伤了。”顾沉说,声音很平静,“肿了。需要冷敷。”
      他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急救包,取出冰袋,用毛巾裹好,递给她。
      “坐着敷。”他说。
      陈未满愣愣地接过冰袋,在椅子上坐下,把冰袋敷在脚踝上。冰冷的触感缓解了疼痛,但也让她打了个寒颤。
      顾沉去倒了杯热水,放在她面前。然后,他坐回桌前,重新拿起设备,又看了一遍视频。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时不时暂停,放大某个画面,或者回放某段音频。
      陈未满坐在那里,敷着脚,喝着热水,看着他的侧脸。灯光照在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向下的浅疤清晰可见。他的表情很专注,眼神很冷,像结冰的湖面。
      看完第二遍,他放下设备,抬起头,看向陈未满。
      “你做得对。”他说。
      陈未满愣住了。
      “什么?”
      “扔砖头。”顾沉说,语气平淡,“如果是我,也会扔。”
      陈未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证据不完整,是遗憾。”顾沉继续说,“但有些东西,比证据更重要。”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
      “八年前,”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周老师接那个农民工案子时,有人劝他别接。说证据不足,对方有背景,赢不了。周老师说:‘赢不了,也要接。因为有些事,不能因为赢不了就不做。’”
      他转回头,看向陈未满。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很微弱,但很坚定。
      “今天你也做了同样的事。”他说,“在明知可能暴露、可能失败的情况下,选择了救人。”
      陈未满的鼻子忽然一酸。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热水,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可是……”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计划失败了……蒋婷还是……”
      “计划没有失败。”顾沉打断她,“你拍到了关键证据——彪哥索债、威胁、试图拍摄隐私照片。这些足够立案了。至于后面的……”他顿了顿,“那是意外,但也是转机。”
      “转机?”
      “彪哥现在知道有人在盯着他。”顾沉说,“他会慌,会露出更多破绽。而且……”他拿起设备,调到某个画面,放大,“你看这个。”
      陈未满凑过去。画面上是鸭舌帽男人的侧脸,虽然戴着帽子,但能看清下巴和嘴部的轮廓。
      “这个人,”顾沉说,“是王天龙砂石场的会计。我见过他的照片。他平时很少出面,今天突然出现,说明王天龙对蒋婷这件事很重视——或者说,很着急。”
      他放下设备,眼神锐利起来。
      “蒋婷身上,一定有王天龙需要的东西。或者,她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陈未满的心脏狠狠一跳。
      “那蒋婷岂不是更危险?”
      “对。”顾沉点头,“所以我们要加快速度。在彪哥狗急跳墙之前,在蒋婷被彻底拖进深渊之前,把他们一网打尽。”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红笔,在学校后巷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这个地方不能再用了。”他说,“彪哥会加强警惕。我们需要新的方案。”
      “什么方案?”
      顾沉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很沉。
      “直接动王天龙。”他说。
      陈未满倒吸一口冷气。
      “可是……证据……”
      “证据已经有了。”顾沉指了指设备,“彪哥是王天龙的手下,他的行为,王天龙脱不了干系。而且……”
      他走到桌前,打开电脑,调出一份加密文件。
      “这是我这几个月收集的,关于王天龙砂石场违规操作、偷税漏税、行贿的证据。虽然还不完整,但加上今天的视频,足够让检察机关立案调查了。”
      陈未满看着屏幕上一行行数据和一张张照片,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你要……举报?”
      “嗯。”顾沉合上电脑,“但不是现在。我需要时间,把证据链补全,找到最合适的举报渠道。而且……”他顿了顿,“要确保蒋婷的安全。”
      他走回陈未满面前,蹲下身,查看她的脚踝。
      “肿消了一些。”他说,“这几天别剧烈运动。设备我收着,你暂时停止所有观察活动。彪哥在找你,要小心。”
      陈未满点头。
      顾沉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递给她。
      “跌打药。每天擦两次。”
      陈未满接过,握在手里。药瓶很凉,但她的掌心滚烫。
      “顾老师。”她抬起头,“对不起……我搞砸了。”
      顾沉默默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你没有搞砸。”他说,“你救了蒋婷。至少在那一刻,你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
      “守夜人的工作,不只是收集证据、扳倒坏人。有时候,就是在最黑暗的时刻,让绝望的人看见——**
      光,还在。
      哪怕那光微弱,哪怕只能照亮一瞬间。
      但只要亮过,
      就有人会记得,
      黑暗,
      并非永恒。”
      陈未满坐在那里,看着顾沉。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鼓点。门卫室里的灯光很暖,照在他脸上,那道疤不再狰狞,反而像一枚勋章,记录着八年征战的伤痕与荣光。
      她忽然明白了。
      正义不是一场完美的演出。
      是一场充满意外、挫折、甚至失败的战斗。
      而真正的守夜人,不是永远冷静、永远正确的神。
      是在失败后还能站起来,在黑暗中还能举起灯,在绝望里还能说“我在这里”的——
      人。
      她低下头,握紧手里的药瓶。
      “我明白了。”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顾沉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
      陈未满也看向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飞舞,像无数银色的线。
      很冷,很暗。
      但门卫室的灯还亮着。
      而她手里的药瓶,还带着他的体温。
      这就够了。

      【加密日志·行动总结与转折】
      时间:3月22日,夜
      记录者:陈未满
      行动代号:烛影(第二阶段)
      结果:
      1. 成功获取关键视听证据(时长4分37秒),内容包含:彪哥索债、言语威胁、试图强制拍摄隐私照片。
      2. 行动中意外介入(投掷砖头),导致暴露风险,但阻止了进一步侵害。
      3. 识别出第二施害者(鸭舌帽男),确认为王天龙砂石场会计,表明案件升级。
      代价:右脚踝扭伤(中度),暴露风险增加,彪哥方正在搜寻投掷者。
      关键认知:
      1. 证据重要,但人道底线更重要。在某些时刻,干预优先于观察。
      2. 蒋婷案件已引起王天龙高度重视,其危险性急剧上升。
      3. 顾沉手中已掌握王天龙其他犯罪证据,准备启动总攻。
      后续指令:
      1. 暂停所有实地观察,转为情报分析与学习。
      2. 重点研究“组织犯罪”“胁迫罪”“性勒索”相关法律条文及案例。
      3. 配合顾沉进行证据整理与举报材料准备。
      个人状态:身体伤痛,情绪复杂(愧疚/坚定混杂),但目标更清晰。
      备注:今日快门按下又松开,砖头飞出又落地。证据或有缺憾,但人性未曾缺席。
      雨夜漫长,但灯下药瓶犹温。愿此暖意,能渡寒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快门与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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