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归途的雪与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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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十的夜晚，格外寒冷。
顾沉回到北门时，校园已彻底沉睡在黑暗里，只有门卫室那盏孤灯，像茫茫夜海中唯一不熄的灯塔。他反锁上门，将王天龙那令人作呕的烟酒气和虚伪的热情隔绝在外，冰冷的空气和熟悉的旧纸张味让他紧绷的神经稍许松弛。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先检查了所有监控——花园之眼、校园主要入口、以及他悄悄布设在北门附近几个隐蔽点的镜头。画面平静，没有异常的人影或车辆。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兴隆砂石场”及其周边的卫星地图和有限的公开资料，结合老赵之前零星打听到的消息，开始标记可能的关键点：出入口、办公区、料场、运输通道、以及可能存在的违规区域（如侵占河道、违规堆放）。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移动，目光专注而冰冷。悦宾楼的交锋确认了一件事：被动防守只会让对方步步紧逼。他必须主动出击，在王天龙腾出手来对付他之前，先打乱对方的阵脚。
砂石场，就是这个突破口。它不仅关乎王天龙的经济命脉，更连接着他的保护伞和灰色利益网。撼动这里，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如何撼动？他一个人，重伤未愈，资源有限。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砂石场东北角的一片区域。那里靠近河道，卫星图上显示有疑似违规扩建的痕迹。老赵曾提过一嘴，说砂石场为了多采砂，好像把河堤挖薄了，去年夏天暴雨时就有点悬，后来好像随便糊弄了一下。
环保？安全？防汛？
任何一个点，如果证据确凿，并且能被捅到足够高的层面，或者……引发足够大的“意外”关注，都足以让王天龙喝一壶。
他需要更具体的证据，最好是能直观呈现风险的影像或数据。这需要内部视角。
那个矮壮男人……是关键。
顾沉关掉地图，调出之前整理的、关于那个矮壮男人的零碎信息：常在锈巷活动，负责逼迫学生搬运酒水，疑似与砂石场的运输车队有联系（有人见过他在砂石场附近的小饭馆和司机喝酒）。
找到他，盯住他，或许能顺藤摸瓜。
制定初步计划后，顾沉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伤口的抽痛袭来。他服下药，强迫自己吃了点东西，然后坐在椅子里，闭上眼睛，试图让过度运转的大脑休息片刻。
就在这时，桌子角落那台老式收音机，忽然发出一阵轻微的、不同于往常电流声的“滋啦”杂音。
顾沉立刻睁开眼睛。
收音机是他改装过的，除了接收广播，还有一个隐藏功能：接收特定频段的、极其简单的加密信号。这个频率，他只告诉过一个人——陈未满，作为“渡鸦”信标失效时的备用紧急联络方式。
他迅速调整旋钮，杂音变得有规律起来：三声短，一声长，停顿，重复两次。
这是预定的安全信号，意思是：我已安全抵达附近，即将返校。
陈未满回来了？比预期的开学时间早了一天？
顾沉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挂钟，晚上十点四十七分。这个时间，长途车应该早已停运。她是怎么回来的？路上安全吗？
杂音很快消失，收音机恢复寂静。
没有更多信息。这只是个报平安的信号。
顾沉坐在那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第一次感到这间狭小门卫室的寂静，有些难以忍受。
他想知道她是否顺利到家，路上有没有遇到麻烦，寒假过得怎么样……无数琐碎的问题盘旋在脑海，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他最终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缝隙。
夜空漆黑，没有星月。远处县城的灯火也稀疏了不少。寒风卷着零星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又下雪了。
他忽然想起，陈未满离开那天，好像也是下着雪。
时间过得真快，又好像无比漫长。
他就这样站着，看了很久的雪。直到左臂的伤口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才恍然回神。
他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两颗糖——一颗薄荷糖，一颗牛奶糖，放在窗台老位置。
想了想，又拿出一颗新的苹果糖，放在旁边。
然后，他坐回椅子里，重新打开电脑，但目光却不时瞥向窗外，似乎在等待什么，又似乎只是无意识的举动。
夜更深了。
雪渐渐变大，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将近午夜时分，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风雪声掩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北门外。
顾沉立刻抬起头。
透过窗帘缝隙，他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背着一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旧书包，站在铁门外。风雪吹起她的头发和围巾，她低着头，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敲门。
是陈未满。
顾沉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陈未满站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看向门卫室亮着灯的窗户。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但顾沉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然后，她蹲下身，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小心地从铁门底下的缝隙塞了进来。那是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小小包裹，方方正正。
做完这些，她站起身，对着窗户的方向，很轻、很快地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快步走进了风雪里，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幕中。
她甚至没有尝试敲门或说话，只是留下了东西，和那个无声的挥手。
顾沉依旧坐在椅子里，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然后，他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铁门。
寒风裹挟着雪花立刻灌了进来。他弯腰，捡起那个牛皮纸包裹。
包裹不重，外面用细细的麻绳捆着，打了一个简单的结。他拿着它回到室内，关好门，将风雪隔绝在外。
坐到灯下，他拆开麻绳，打开牛皮纸。
里面是一本崭新的、硬壳封面的笔记本。深蓝色，没有任何图案，只有右下角印着烫金的“NOTE”字样。笔记本下面，压着一小包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茶叶？看起来像是自家手工炒制的，叶片粗大，颜色深绿。
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有些毛糙的纸条。
顾沉拿起纸条，展开。
上面的字迹是陈未满的，工整，清晰，比平时稍显用力：
“顾老师，我回来了。路上顺利。茶叶是我妈自己炒的，味道有点粗，但很提神。笔记本……希望您用得上。谢谢您的糖，很甜。新年……祝安好。陈未满”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提及寒假任何具体事情，也没有问他手臂上明显的僵硬（她或许在窗外看到了），更没有问及任何“守夜人”相关的事务。
就像一次最普通的学生归来，给老师带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家乡特产，和一句简单的问候。
但顾沉看着这张纸条，看着那工整的字迹，看着“祝安好”三个字，看着旁边那包粗粝却干净的茶叶，和那本明显不便宜、她需要省下不少钱才能买下的崭新笔记本……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
门卫室里，只有台灯的光晕，和他自己平静却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那颗窗台上的苹果糖，剥开糖纸。
红色的糖粒在灯光下像一颗小小的宝石。
他放进嘴里。
甜。清新微酸的甜，瞬间弥漫开来。
他含着糖，重新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最后，他将纸条仔细折好，和茶叶、笔记本一起，重新用牛皮纸包好，放进了抽屉里，和那个装着加密笔、通讯器的铁盒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了电脑和台灯，只留下那盏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他躺到床上，受伤的左臂小心地搁在身侧。
黑暗中，嘴里苹果糖的甜味渐渐淡去，但舌根却留下一种持久的、清润的回甘。
窗外的雪声，似乎也变得柔和了一些。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不再有砂石场的地图，不再有王天龙阴鸷的脸，不再有李彪怨毒的目光。
只有风雪中那个纤细的、挥手告别的身影，
和舌尖那一点，
真实而温暖的，
甜。
归途风雪，人间信至。
长夜虽寒，
此心，
忽有一隅，
微光骤亮，
暖意暗生。
【非加密日志·个人片段】
时间：初十，夜
记录人：顾沉
内容：
她回来了。
带了茶叶，和一本新笔记本。
字条上写：祝安好。
糖很甜。
雪很大。
伤口好像……没那么疼了。
晚安。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归途的雪与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