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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春寒中的刺 ...

  •   二月末的风依然料峭,但县一中的玉兰已经冒出了毛茸茸的花苞,像蜷缩的指尖试探着微寒的空气。陈未满穿过操场时,看见几个高二的男生在打篮球,球撞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脆。她抱紧了怀里的文件夹——顾沉给的新“教材”,纸张边缘硌着肋骨,带来一种沉实的触感。
      距离上次在北门见面已经过去一周。那一晚之后,顾沉再没出现在窗台前。糖消失了,窗帘总是拉着一半,门卫室像个沉默的蚌壳紧闭着。她每天经过时都放慢脚步,却只看见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知道他在。她能感觉到那种注视——不是视线,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夜色本身有了重量。有时候深夜做完题,她望向北门的方向,会看见那盏灯依然亮着,在春夜里撑开一小圈昏黄的光晕。那光让她想起父亲工地上彻夜不息的照明灯,孤独,顽固,照亮的只有一片荒芜。
      周五的数学测验,陈未满错了两道选择题。不是因为不会,是走神了。卷子发下来时,她盯着那两道鲜红的叉,忽然想起顾沉说过的话:“在这里,分心就是犯罪。” 他说这话时正在卷烟,烟丝洒在登记本上,他用小拇指轻轻扫进手心,动作精确得像外科医生。
      同桌吴瀚凑过来看她的卷子,推了推眼镜:“这题不该错啊。”
      “嗯。”她把卷子折起来,塞进桌肚最深处。
      “你是不是……”吴瀚压低声音,“晚上熬夜太狠了?黑眼圈。”
      陈未满下意识摸了摸眼下。镜子里的自己确实憔悴了些,颧骨显得更高,嘴唇没什么血色。但这不是熬夜的问题,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学业,观察,还有那些深夜里啃噬理智的、关于顾沉伤口的模糊画面。她记得他左臂不自然的僵硬,记得他递过文件夹时手指关节泛着不正常的白。
      “没事。”她说,声音比想象中更干涩。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陈未满没像往常一样回教室做题,而是绕到了实验楼后面。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地面裸露着冻硬的黑土,去年秋天的枯草倒伏在上面,像大地溃烂后结的痂。
      她走向那个墙角——周弛曾经蜷缩过的地方。冬青丛还是老样子,但她敏锐地注意到,有几根枝条的折痕是新的,断口还带着青茬。有人来过。不是周弛,周弛还在“休养”。也不是学生,学生不会来这种地方。
      她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手指拂过地面。泥土里有半截踩灭的烟蒂,过滤嘴是黄色的,不是学生常抽的便宜牌子。烟蒂旁边,还有半个模糊的脚印,鞋底花纹很深,尺码不小。
      成年男性。
      陈未满的心跳快了几拍。她站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开,手指在口袋里握紧了那支加密笔。笔身冰凉,但她手心在出汗。
      晚饭时间,食堂里人声鼎沸。陈未满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两口,对面坐下一个人。
      是蒋婷。
      她端着餐盘,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餐盘里只有一小份米饭和几根青菜,她拿着筷子,却迟迟没有动。那条银色蝴蝶项链在她领口晃荡,翅膀上的水钻在昏暗灯光下闪着廉价的光。
      “陈未满。”蒋婷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
      陈未满抬起头。
      “我……”蒋婷咬了咬嘴唇,眼神飘忽,“我能跟你坐一会儿吗?”
      “坐吧。”陈未满说,继续低头吃饭。她能感觉到蒋婷的目光在她脸上游移,像受惊的鸟雀。
      两人沉默地坐了几分钟。食堂的喧嚣像一层厚厚的幕布,把她们的沉默包裹起来。陈未满吃完最后一口饭,端起碗准备去洗,蒋婷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手指冰凉,颤抖着。
      “我……”蒋婷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未满僵住了。顾沉的警告在耳边响起:“蒋婷的情况,不要再靠近。” 她应该抽出手,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但蒋婷的手指那么冷,冷得像快要冻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去外面说。”陈未满压低声音,反手握住蒋婷的手腕,把她拉起来。
      她们绕到食堂后面的锅炉房旁边。这里少有人来,只有巨大的铁质烟囱发出低沉的轰鸣,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蒸汽的味道。
      蒋婷一离开人群就崩溃了。她靠着斑驳的砖墙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怀孕了。”她说,声音闷在布料里,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陈未满的耳膜。
      陈未满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凝固了。春夜的寒气穿透单薄的校服,她打了个冷颤。
      “多久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两个月……”蒋婷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我不敢告诉我爸妈……他们会打死我的……他、他说会帮我,给我钱……可是……”
      “他?”陈未满蹲下身,与蒋婷平视,“那个‘干哥’?”
      蒋婷惊恐地瞪大眼睛,猛地摇头:“不、不是……我、我不知道……”
      她在撒谎。恐惧让她语无伦次,但眼神里的躲闪太明显了。陈未满想起加密日志里的记录:蒋婷,疑似与校外成年男□□往,接收贵重礼物,情绪异常。
      “他在哪儿?叫什么名字?”陈未满问,声音放得更轻,像在安抚受惊的动物。
      “不……我不能说……”蒋婷又开始哭,“他会生气的……他说过,如果我告诉别人……”
      “他威胁你?”陈未满的心沉了下去。
      蒋婷只是哭,不说话。但她紧紧攥着脖子上那条项链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那不是装饰品,是锁链。
      远处传来晚自习的预备铃。蒋婷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胡乱擦了把脸:“我、我该回去了……”
      “蒋婷。”陈未满叫住她,“如果需要帮助……”
      “别管我!”蒋婷突然尖叫起来,眼神里充满绝望和某种近乎憎恨的东西,“你帮不了我!谁都帮不了我!”
      她转身跑开了,消失在锅炉房拐角的阴影里。
      陈未满还蹲在原地。蒸汽从管道缝隙里嘶嘶地冒出来,在她眼前形成一团团白雾。她想起顾沉灰色眼睛里的警告,想起他那句“保持距离”,想起自己口袋里那支本该记录这一切的加密笔。
      但她没有拿出来。手指在笔身上摩挲了很久,最终松开了。
      她站起身,膝盖因为蹲得太久而有些发麻。慢慢走回教学楼时,脑子里一片混乱。蒋婷的眼泪,那条刺眼的项链,还有那句“谁都帮不了我”——像一场沉闷的雷声,在她胸腔里滚过。
      晚自习时,陈未满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盯着摊开的物理习题集,那些公式和符号像一群黑色的蝌蚪,在纸上游来游去,就是不进脑子。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等她反应过来时,纸上已经写满了两个字:告诉顾沉。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用力把它们涂掉,涂成一团浓黑的墨迹。
      不能。顾沉说过保持距离。他的警告一定有他的道理。而且,他手臂的伤还没好,她不能再给他添麻烦。可是蒋婷……蒋婷怎么办?那个可能存在的“他”是谁?王天龙?还是别的什么人?
      下课铃响时,陈未满才惊觉自己一整晚什么都没做。她匆匆收拾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夜色很浓,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钉在天鹅绒般的天幕上。
      路过北门时,她习惯性地看向门卫室。
      窗帘拉着,但缝隙里透出光。
      她停下脚步,犹豫了几秒。然后,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她走了过去。
      手指抬起,在距离玻璃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该敲门吗?该说什么?说蒋婷怀孕了?说她可能被校外男人控制?说自己在实验楼后发现了可疑的烟蒂和脚印?
      这些信息破碎得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闪着危险的光。她不知道该捡起哪一片,也不知道捡起来后,会不会割伤自己,或者割伤他。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窗帘忽然被掀开了一角。
      顾沉的脸出现在缝隙后面。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五官陷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灰色的眼睛清晰可见。他看着陈未满,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早已预料到一切的平静。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陈未满也看着他。隔着冰冷的玻璃,隔着那一寸距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来这里,也许并不是为了报告什么。
      她只是……想看看他。
      想知道他的伤怎么样了,想知道他这一周在做什么,想知道他是不是还疼,是不是还一个人坐在那盏孤灯下,对着那张布满红蓝标记的地图。
      这个认知让她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从胃底翻涌上来,直冲喉咙。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顾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左手——那个受伤的手臂,动作还是有些僵硬,但足够拉开窗户。
      冷空气涌进去,带出室内烟草和旧纸张的味道。
      “有事?”他问,声音比平时更哑。
      陈未满的手指在身侧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了些。
      “没有。”她说,声音控制得很好,没有颤抖,“路过。”
      顾沉看着她,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在说:你在撒谎。
      陈未满移开视线,看向窗台。那里空荡荡的,没有糖,没有纸条,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蒋婷……”她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很轻,“情绪不太对。”
      “我知道。”顾沉说。简单的三个字,却让陈未满心头一震。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那……”她不知道该问什么。
      “回去。”顾沉打断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做好你该做的事。”
      他关上了窗户。动作不重,但很干脆。窗帘重新拉严,隔绝了视线。
      陈未满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又冷又硬。
      她转过身,走回宿舍。春夜的风格外刺骨,吹得她眼睛发涩。
      回到207,李梦正在敷面膜,看见她进来,含糊不清地说:“未满,你脸色好差,生病了?”
      “没事,有点累。”陈未满把书包扔到床上,走进水房。
      冰冷的水拍在脸上,让她打了个激灵。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苍白的脸。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泪,是别的东西——一种近乎愤怒的无力感。
      她想起蒋婷绝望的眼神,想起顾沉关窗时那决绝的姿态,想起自己口袋里那支始终没有拿出来的加密笔。
      然后,她想起了文件夹里那些关于证据链和法律文书的章节。顾沉给她的“地基”。他说得对,背条文和热血救不了任何人。需要系统,需要规则,需要……力量。
      她擦干脸,回到床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文件夹,翻开。
      台灯的光晕落在纸页上,那些严谨的术语和冰冷的案例,此刻却像一剂强心针,让她混乱的思绪逐渐清晰起来。
      她拿出那支加密笔,在配套的便签纸上开始书写。不是报告,是分析:
      疑似人口控制/性剥削案件线索:
      1. 受害者:蒋婷(高一),情绪崩溃,自述怀孕两月。
      2. 控制手段:物质赠予(贵重饰品),情感操控,疑似暴力威胁。
      3. 施害者特征:校外成年男性(“干哥”),身份不明,可能涉灰产(与王天龙势力关联待查)。
      4. 关键物证:银色蝴蝶项链(赠予物,情感控制象征)。
      5. 风险等级:极高(受害者有自毁倾向,且可能面临人身危险)。
      她写得很慢,很用力,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纸上。写完后,她盯着那些文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撕下便签纸,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袋。
      没有立即传递。她在等。等一个更确凿的证据,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等自己……更强大一些。
      但至少,她开始尝试用他教的方式,去理解这片黑暗,丈量它的深度。
      窗外,北门的灯还亮着。
      那光依旧孤独,固执,照亮的范围有限。
      但她忽然觉得,也许守夜的意义,不在于照亮整个黑夜。
      而在于当有人迷失在黑暗里,抬头寻找时,
      能看见,
      至少还有一盏灯,
      在某个地方,
      不肯熄灭。

      【加密日志·断章】
      时间:二月末,夜
      记录者:陈未满
      内容:
      今日接触目标蒋婷,确认高风险状态(怀孕,受控,绝望)。施害者身份指向校外成年男性,疑似与观察目标王天龙存在关联。
      发现实验楼后异常痕迹(烟蒂、脚印),非学生遗留。
      未向顾老师详细报告。原因:信息未核实,风险未评估,且……不想成为负担。
      自我检讨:情感介入过度,可能影响判断。但无法视而不见。
      行动预案:持续观察蒋婷动态,尝试在不暴露前提下收集施害者信息。重点:项链来源,通讯记录(如可能),活动规律。
      学习进度:法律文书章节完成三分之一。笔记重点:证据的关联性与证明力。
      身体状态:疲劳。精神压力:中高。
      备注:今晚的风很冷。窗台上的灰,有点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春寒中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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