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悦宾楼的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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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十下午，四点四十五分。
悦宾楼坐落在县城中心最繁华的地段，三层仿古建筑，朱漆大门，飞檐翘角，门口蹲着一对石狮子，在冬日薄暮的寒气里显得格外气派。此刻，门前已经停了不少车辆，多是本地一些有头有脸人物的座驾。
顾沉没有骑车，而是步行而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外面套了件普通的黑色棉服，左臂的绷带被袖子巧妙遮盖，只有略显僵硬的动作能看出一丝异样。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步伐平稳，一步步踏上酒楼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台阶。
门口迎宾的小姐穿着红色的旗袍，脸上挂着标准化的笑容，看到他这身打扮，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但很快恢复职业性的礼貌：“先生您好，请问有预定吗？”
“天字号包厢，王总订的。”顾沉声音平淡。
“哦！是王总的客人！请跟我来！”迎宾小姐立刻换上了更热情的态度，侧身引路。
酒楼内部装修豪华，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菜肴的香气和隐约的酒气。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顾沉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的包厢名称和偶尔进出的人影，将环境布局记在心里。
天字号包厢在走廊最深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阵阵谈笑声。
迎宾小姐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王总，您的客人到了。”
包厢里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顾沉走了进去。
包厢很大，装潢极尽奢华。巨大的圆桌足以坐下二十人，此刻只坐了五六个人。主位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藏青色西装、梳着大背头、手指上戴着硕大金戒指的男人。他面容粗犷，眼神精明中带着一股戾气，正拿着牙签剔牙，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了过来。
正是王天龙。
他左边坐着电话里那个张主任，右边是一个穿着紧身皮衣、眼神凶狠的寸头男人——李彪。还有两个看起来像是生意伙伴或者手下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顾沉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有毫不掩饰的轻蔑，也有李彪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毒和忌惮。
“哎哟！顾师傅！欢迎欢迎！快请坐！”王天龙率先站起来，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绕过桌子走了过来，伸出手，“早就听说咱们县一中有位顾师傅，一表人才，做事认真，今天总算见到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他的手伸得很自然，语气也很热络，仿佛真的是在欢迎一位久仰的朋友。
顾沉没有去握那只戴着金戒指的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王总客气了。值班，时间有限。”
王天龙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不变，自然地收了回来，拍了拍顾沉的肩膀（力道不轻）：“理解理解！顾师傅责任心强！来，坐我旁边！张主任，让服务员上菜！”
顾沉被引到王天龙右手边的位置坐下，正好在李彪对面。李彪低着头，玩弄着手里的打火机，没有看他，但浑身肌肉紧绷，像一头随时可能扑上来的饿狼。
菜很快上来了，琳琅满目，都是酒楼最贵的招牌菜。酒是茅台。
“顾师傅，初次见面，我敬你一杯！”王天龙端起酒杯，满面红光，“感谢赏光！”
“抱歉，值班，不喝酒。”顾沉面前的酒杯动都没动。
包厢里的气氛微微一滞。
张主任连忙打圆场：“顾师傅工作认真，咱们以茶代酒，以茶代酒！”说着给顾沉倒了一杯茶。
王天龙哈哈一笑，自己干了杯中酒，放下杯子，语气依旧热络：“不喝酒好！纪律性强！我就欣赏顾师傅这样的人！”他夹了一筷子海参放到顾沉碟子里，“来，尝尝这个，悦宾楼的招牌，新鲜！”
顾沉看着碟子里油光发亮的海参，没有动筷。
“王总请我来，不只是吃饭吧。”他抬起眼，看向王天龙，灰色的眼睛在包厢璀璨的灯光下，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锐利，“有话，不妨直说。”
王天龙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一些。他放下筷子，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顾师傅是个爽快人。”烟雾中，他的眼神变得幽深，“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我王天龙在县城混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讲义气，重朋友。顾师傅是个人才，窝在学校当个保安，屈才了。”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道：“我手下正缺顾师傅这样有胆识、有本事的人。学校那边，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吧？来帮我，工资翻十倍，年底还有分红。房子，车子，都好说。”
赤裸裸的利诱。
顾沉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听到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
“王总抬爱了。”他说，“我只会看门，别的做不来。”
“看门？”王天龙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讥诮，“顾师傅太谦虚了。西郊砖厂那天，顾师傅的身手，可不像只会看门啊。”
话题，终于挑明了。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李彪抬起了头，眼神阴鸷地盯着顾沉。张主任和其他两人也停下了动作，屏息看着。
顾沉迎上王天龙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学生有难，碰巧遇上，帮了一把而已。王总的手下，好像不太懂规矩，对学生下手。”
“规矩？”王天龙嗤笑一声，“顾师傅，这世道的规矩，是钱和拳头定的。周弛欠钱不还，坏了规矩，我的人教训他，天经地义。顾师傅横插一手，还打伤我的人，毁了车，这……又是什么规矩？”
他的语气渐渐转冷，带着压迫感。
“我的规矩是，”顾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包厢的背景噪音，“学校里的学生，我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好！好一个‘不能不管’！”王天龙拍了两下手，脸上却没了笑意，“顾师傅侠义心肠，王某佩服。不过，顾师傅有没有想过，管闲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威胁，不再掩饰。
顾沉看着他，忽然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嘲讽。
“王总今天请我来，如果是为了说这些，那我已经听到了。”他站起身，“值班时间到了，告辞。”
“站住！”李彪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死死瞪着顾沉，手摸向了后腰。
王天龙抬手制止了李彪。他盯着顾沉，眼神变幻不定。眼前这个保安，太冷静了，冷静得近乎诡异。面对利诱，不动心；面对威胁，不畏惧。这种人，要么是傻子，要么……就是有所依仗，或者根本不怕死。
王天龙在县城横行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顾沉这种，他第一次见。
“顾师傅，”王天龙也站了起来，语气放缓，却带着更深沉的寒意，“我王天龙爱才，也念旧。今天这顿饭，是诚心交朋友。但朋友不成，也别成了敌人。县城不大，抬头不见低头见。顾师傅在学校工作，家里……好像也没什么亲人了吧？一个人，更要懂得‘和气生财’的道理。”
话语里的威胁，已经从顾沉本人，延伸到了他可能在意的一切——虽然他们调查到的信息显示顾沉孑然一身。
顾沉转过身，看着王天龙。两人隔着圆桌对视。
灯光下，一个是本地盘踞多年的地头蛇，气势逼人；一个是身份低微的学校保安，平静如潭。
但奇怪的是，那平静的目光，竟让王天龙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
“王总，”顾沉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砂石场的生意，最近还好吗？”
一句话，让王天龙的瞳孔骤然收缩！
砂石场！他怎么会突然提到砂石场？是随口一提，还是……意有所指？
张主任和李彪的脸色也变了。
“你什么意思？”王天龙的声音沉了下去。
“没什么意思。”顾沉语气依旧平淡，“只是听说，最近环保查得严，运输也不太平。王总家大业大，还是要多操心正事。学生的闲事，太小，不值得王总费心。”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拉开包厢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死一般的寂静和几道含义不明的目光。
顾沉脚步未停，穿过灯火辉煌的走廊，走下楼梯，走出悦宾楼的大门。
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一身酒菜和香烟的浊气。
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酒楼最高处“天字号”包厢那扇明亮的窗户。
他知道，今晚的会面，不仅没有化解矛盾，反而将对立摆上了明面。
王天龙知道了他的态度：绝不妥协。
他也知道了王天龙的底线：试图招揽，不成则视为威胁，可能动用更隐蔽的手段。
而最后那句关于“砂石场”的话，是他埋下的一颗种子。一颗让王天龙疑神疑鬼、暂时不敢轻举妄动的种子。
接下来，就看这颗种子，能在王天龙心里滋生多少忌惮，为自己争取多少时间。
顾沉拉紧衣领，迈步走进了深沉的夜色里。
身后，悦宾楼的灯火，依旧璀璨。
但那璀璨之下，
涌动的暗流，
已然变得更加湍急，
且冰冷刺骨。
【加密日志·鸿门宴纪实】
时间：初十，傍晚
地点：悦宾楼天字号包厢
与会方：王天龙及其核心手下（李彪、张主任等）
过程概要：
1. 对方尝试利诱（高薪职位），被拒。
2. 对方转为威胁（提及砖厂事件、人身安全暗示），态度强硬。
3. 我方表明立场（守护学生底线），并提前离场。
4. 离场前抛出“砂石场”话题，进行反向心理施压。
结果评估：
1. 谈判破裂，敌对关系公开化、表面化。
2. 对方短期内直接暴力报复可能性因公开场合会面及我方“砂石场”暗示而有所降低，但转为更隐蔽手段（如通过学校施压、制造事端、威胁周边人等）的风险增加。
3. 成功植入不确定因素（砂石场），可能干扰对方判断，争取时间。
我方状态：伤势无恶化，精神高度戒备。
后续策略：
1. 高度戒备，防范各种形式的报复。
2. 加快“砂石场”相关情报收集与行动计划制定。
3. 密切关注学校内部可能出现的压力。
4. 准备应对周弛及其家人可能遭遇的新威胁。
备注：种子已种下，静待其发芽，或引发雪崩。夜还很长。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悦宾楼的暗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