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灯下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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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九，破五已过，年味像潮水般迅速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鞭炮碎屑和一种慵懒的、意兴阑珊的气氛。
顾沉的伤口在强效抗生素和强迫性的休息下，红肿有所消退，疼痛转为更深的、骨髓里的酸痛。左手依然使不上力，但至少不再高烧眩晕。他知道，这只是将感染压了下去，离真正的愈合还远。
马副校长那边再无新消息，仿佛派出所之行已是他功德圆满的终点。周弛家也暂时平静，老赵观察后说没再见陌生面孔徘徊。
但顾沉不敢放松。暴风雨前的宁静，他经历过太多次。王天龙绝不是一个吃了亏会默默消化的人。枪在派出所，对他同样是悬顶之剑。他会怎么做？动用“关系”把枪弄出来？还是干脆切断线索，让周弛“永远闭嘴”？抑或，将矛头直接转向自己这个始作俑者？
每一种可能，都需要应对预案。
顾沉坐在门卫室里，面前摊开着县城地图。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台球厅”或“派出所”上，而是缓慢地、一寸寸地扫视着整个西城区，尤其是王天龙可能涉及的产业区域：那几家生意冷清却从不关门的小店面，几个位置偏僻的仓库，还有传闻中他参股的砂石场。
他在寻找一个点。一个足够敏感，一旦出事能让王天龙伤筋动骨，却又不会直接引爆全面战争的点。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兴隆砂石场”上。这是王天龙明面上最大的产业，也是他洗钱和结交各路“关系”的重要平台。砂石场生意特殊，涉及环保、安全、税务、运输等多重监管，本身就像一座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只要轻轻一推……
但怎么推？举报？匿名信？那些常规手段，在王天龙经营多年的关系网面前，恐怕石沉大海。
需要更直接，更有冲击力，而且……要看起来像一场“意外”或“内讧”。
顾沉的手指在地图上“兴隆砂石场”的位置轻轻敲击。一个计划的雏形，在冰冷的寂静中慢慢成形。风险极高，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但若成功，足以让王天龙焦头烂额，短期内无暇他顾。
他需要帮手。一个能进入砂石场内部，并能执行精密指令的人。
他想到了一个人——那个在锈巷里，被周弛指认出来、胁迫学生搬运酒水的矮壮男人。李彪的手下，或许知道一些砂石场内幕，或者至少能提供内部信息。
找到他，控制他，利用他。
顾沉收起地图。这个计划需要从长计议，需要更详细的情报和更周全的准备。眼下，他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是过去几个月，他通过花园之眼、日常观察、以及刘洋、蒋婷等线索收集到的，关于王天龙及其手下行为模式的碎片化数据。他开始整理、分析，试图从中找出那个矮壮男人的活动规律和弱点。
与此同时，他也留意着“渡鸦”信标的界面。寒假即将结束，陈未满应该快回来了。他希望在她回来前，能尽量将外部的威胁压制下去，至少，不能让战火直接烧到校园里。
然而，最先打破沉寂的，不是王天龙的报复，也不是陈未满的归期，而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电话是在初九下午打来的，直接打到了门卫室的座机上。顾沉看着那个陌生的本地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油滑、带着本地口音的男声：“是县一中北门的顾沉，顾师傅吗？”
“我是。哪位？”
“呵呵，顾师傅，久仰大名啊。”对方笑了笑，语气听起来很客气，但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圆滑，“我姓张，是‘兴隆砂石场’的办公室主任。我们王总，王天龙王总，想请您吃个便饭，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王天龙的邀请。
来得这么快，而且如此直接。
顾沉握着话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对方称他“顾师傅”，用的是“请吃饭”、“交朋友”这种看似平和甚至略带恭维的说辞。但这恰恰是最危险的信号。这意味着王天龙已经注意到了他，并且不打算用街头混混的方式解决，而是换上了一套更“文明”、也更难对付的面具。
“抱歉，我不认识王总。值班期间，不便外出。”顾沉的声音平静无波。
“顾师傅别急着拒绝嘛。”张主任语气不变，依旧笑呵呵的，“王总听说了您在学校工作认真负责，特别欣赏。就是简单吃个饭，聊聊，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地点就在‘悦宾楼’，初十晚上六点，包厢都订好了。王总说，务必请您赏光。”
悦宾楼是县城最高档的饭店。王天龙把地点定在那里，既是展示实力，也意味着他不会在那种地方公然动手。这是一场“鸿门宴”，但披着礼尚往来的外衣。
“我没空。”顾沉再次拒绝，语气冷淡。
“顾师傅，”张主任的笑声淡了些，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王总诚心邀请，您这样……不太好吧？王总在咱们县里，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最喜欢结交您这样有本事的能人。一顿饭而已，何必伤了和气呢？再说了，您在学校工作，王总跟教育局、跟咱们学校好些领导，也都熟得很……”
话里的威胁，已经不加掩饰了。不去，就是“伤了和气”，后果可能波及他的工作，甚至通过学校领导施压。
顾沉默然了几秒。他知道，彻底拒绝可能会迫使王天龙立刻采取更激烈的手段。他现在伤势未愈，需要时间。或许……可以利用这次见面，反过来摸一摸王天龙的底细和意图？
“初十晚上，我值夜班。”顾沉换了个理由。
“夜班好说嘛！”张主任立刻接上，“咱们早点开始，五点，五点半？保证不耽误您值班！王总主要是想跟您认识认识，表达一下心意。顾师傅，给个面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硬拒，就等于直接撕破脸了。
“五点，悦宾楼。”顾沉最终说道，声音依旧冷淡，“我会准时到。但时间有限。”
“好！爽快！”张主任的笑声又热情起来，“那就说定了！初十下午五点，悦宾楼‘天字号’包厢，恭候大驾！”
电话挂断。
顾沉放下话筒，走到窗边。窗外，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
王天龙的“邀请”，在他的预料之中，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形式这么“正式”。这反而说明了王天龙的谨慎和难缠。他不再把顾沉当成一个可以随便打发的“臭保安”，而是视为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
悦宾楼，天字号包厢。那将是另一个战场。没有刀光剑影，却可能暗藏更致命的机锋。
他需要准备。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理和策略上的。
他回到桌前，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极小、极薄的金属片，像一片刮胡刀片，边缘闪着寒光。他将它小心地藏进袖口的特制夹层里。这不是为了攻击，而是最后关头用来割断捆绑或制造机会的保障。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回想所有关于王天龙的情报：他的发家史，他的“关系网”，他的行事风格，他的弱点……他需要在脑海里，预先推演饭局上可能发生的每一种对话和陷阱。
时间在寂静的思考和准备中流逝。
傍晚，当他例行检查监控时，发现花园之眼传回了一段异常数据。时间是下午三点左右，画面里，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身形有些熟悉的人，在花园入口附近短暂停留，似乎在观察什么，然后很快离开。
顾沉将画面放大，逐帧分析。那个走路的姿势……有点像李彪。但他不敢确定。
王天龙的人，已经在侦察校园了吗？是为明天的饭局做准备，还是另有图谋？
顾沉将这段数据加密保存。无论是什么，都提醒他，危险从未远离。
夜幕降临。
顾沉简单煮了一碗清水挂面，就着咸菜吃完。伤口的疼痛在夜晚似乎更清晰了些。他服下药，强迫自己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砖厂的风雪，派出所的门廊，马副校长的脸，电话里张主任油滑的声音，还有监控里那个模糊可疑的身影……
以及，遥远记忆里，老师温和睿智的眼睛，和师母端上热汤时那句“小沉，趁热喝”。
那些温暖的、属于“家”和“光明”的记忆碎片，与眼前冰冷沉重的现实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尖锐的割裂感。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软弱的思绪压回心底。
明天，他将独自赴宴。
在灯红酒绿之下，
在推杯换盏之间，
进行另一场，
无声的、
却可能决定生死存亡的，
战争。
守夜人，
不仅要能在黑暗中搏杀，
也要学会，
在灯光下，
看清影子的形状。
【加密日志·战前准备】
时间：大年初九，夜
事件：接到王天龙方面“邀请”（悦宾楼，初十下午五点）。性质：探查、威慑、可能谈判或摊牌。
风险评估：高。对方意图不明，但敌意确定。场所为公开高端饭店，直接暴力风险低，但言语胁迫、利益诱惑、背景施压等软性手段可能性大。对方可能已掌握我部分信息（如学校身份）。
我方状态：伤势未愈（感染控制中），体力约恢复至60%。随身配备应急微型工具。情报准备中。
战略目标：1. 摸清对方真实意图与底线。2. 展示不可轻易被胁迫的姿态。3. 争取时间，避免近期直接冲突。4. 尽可能获取对方信息（弱点、内部矛盾）。
底线：不接受任何实质性威胁或利益交换。不暴露自身真实背景与核心目的。
后备方案：如情况失控，以值班为由提前离场。后续启动针对“兴隆砂石场”的打击计划。
备注：灯下之影，往往比黑暗本身更扭曲。需慎辨。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灯下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