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棋子的步调 ...
-
马副校长接到顾沉通讯时，正对着办公室里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发愁——过年值班真是无聊透顶。
“……学生？周弛？”马副校长皱着眉，努力回忆这个名字，“哦！就是初三那天在校门口闹事那家的孩子？他不是被社会人抓走了吗？又怎么了？”
通讯器里，顾沉的声音虚弱但清晰：“马校长，情况可能更复杂。我刚得到消息，周弛同学现在在西街派出所。”
“派出所？！”马副校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混合着惊讶、恼怒和“果然如此”的官僚式不耐，“他怎么跑派出所去了？又惹什么事了？这大过年的，还嫌不够乱！”
“据说是家长在家里发现了……一些不该学生有的东西，一气之下送过去的。”顾沉刻意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凝重，“马校长，这件事处理不好，可能会对学校声誉造成严重影响。毕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又是在寒假期间出的问题，媒体和家长那边如果闹起来……”
“媒体？！”马副校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他最怕的就是“影响声誉”和“媒体”。县一中这些年升学率每况愈下，他这个主管德育和安全的副校长本来就压力山大，再出点负面新闻，他的位置就真悬了。
“顾沉，你确定吗？到底是什么东西？”马副校长压低了声音，急促地问。
“具体情况还不明确，但听起来……很严重。”顾沉没有明说“枪”，他需要马副校长亲自去“发现”，这样才更真实，也更能让马副校长感到“事态重大”和“亲自处理”的成就感。“派出所那边可能还在初步询问，如果我们学校能第一时间以教育关怀的名义介入，表明态度，掌握情况，或许能把影响降到最低。”
马副校长脑子飞快转动。顾沉说得有道理！与其等事情闹大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展现学校“负责任”的态度！而且，由他这位副校长亲自出面处理“问题学生危机”，正是体现他领导能力和担当的好机会啊！运作得好，说不定还能在局领导那边留个好印象。
“你说得对！这件事必须高度重视！”马副校长瞬间进入了“临危受命”的状态，语气都威严了几分，“我这就去西街派出所了解一下情况！作为学校领导，我们有责任关心每一个学生，哪怕是犯了错的学生！”
“马校长英明。”顾沉适时地送上一句，“不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周弛同学家境特殊，这次的事情背后可能另有隐情。我听说……他之前被社会上的不法分子骚扰胁迫过。如果派出所在询问时过于严厉，或者……东西的来源说不清楚，孩子一害怕，胡言乱语，可能会牵扯出更多对学校不利的传闻，比如校园周边治安恶劣、学校保护不力之类……”顾沉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
马副校长心里咯噔一下。校园周边治安……这更是他的痛点！王天龙那帮人在学校附近晃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真要被扯出来，他这安全副校长第一个吃不了兜着走！
“你的意思是……要特别注意询问方式？避免刺激孩子？”马副校长问。
“最好是能有个学校的老师或领导在场，以安抚和教育为主，先弄清楚东西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被胁迫或者一时糊涂。”顾沉引导着，“如果是被坏人逼迫的，那孩子也是受害者，我们学校更要保护他，同时也能理直气壮地要求警方打击校园周边的黑恶势力，这反而是我们学校主动作为、维护安全的好素材。”
马副校长的眼睛亮了。对啊！如果周弛是被胁迫的，那学校就是保护受害学生的正面典型！打击黑恶势力更是大功一件！这简直是一举多得！
“我明白了！”马副校长感觉自己抓到了解决问题的关键，甚至看到了事后写汇报材料的闪光点，“我这就去！顾沉，你消息很灵通，这次做得不错，有大局观！”
“应该的。马校长，您去的时候，或许可以提醒一下办案的同志，孩子年纪小，情绪不稳定，询问时最好……不要太关注东西本身，多问问来龙去脉，尤其是是否受人胁迫。有时候，孩子把东西交出来，比留在手里问来问去，更能说明问题。”顾沉最后，抛出了最核心、也最隐晦的指令。
——“不要太关注东西本身”，潜台词：模糊证物重要性。
——“多问问是否受人胁迫”，导向：将焦点转向王天龙。
——“把东西交出来”，暗示：争取将证物控制权转移，至少不要作为“周弛私藏”的铁证。
马副校长是否能领会这层层暗示，顾沉没有把握。但他只能赌，赌马副校长的官僚思维和“立功”心态，会驱使他往这个方向去影响办案人员。
“好，好，我心里有数了。”马副校长匆匆结束了通话，抓起外套和公文包，意气风发地走出了办公室。感觉自己肩负着维护学校声誉、保护受害学生、打击黑恶势力的三重使命，脚步都格外有力。
……
门卫室里，顾沉放下通讯器，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与马副校长的每一句对话，都耗费了他巨大的心力。他必须精确拿捏语气、透露的信息量、以及引导的方向。
现在，棋子已经落下。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伤口传来的疼痛一阵阵加剧，感染的部位在绷带下发热、跳动。他吞下第二片抗生素，喝了一口冷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西街派出所附近的公开监控视角（部分交通和治安摄像头数据在某些内部系统可以有限访问）。画面模糊，但能看到派出所门口的情况。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他紧紧盯着屏幕，不放过任何进出派出所的人影。同时，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马副校长能否顺利介入？办案民警会是什么态度？周弛会怎么说？那把枪……到底会被如何定性？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屏幕上，马副校长那略显臃肿的身影出现在派出所门口，和一个穿着警服的人握手，然后走了进去。
进去了。
顾沉的心稍稍提起。第一步成功了。
接下来的时间，是更煎熬的等待。他无法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能通过马副校长出来的时间和状态，以及后续是否有人来学校调查，来判断事情的走向。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门卫室里慢慢踱步，受伤的左臂垂在身侧。焦灼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神经。他忽然非常想念一颗糖，那种能瞬间激活味蕾、带来短暂清醒和慰藉的酸甜。
但窗台上是空的。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积雪未化的校园。寒假即将结束，学生们很快会回来。如果这件事不能妥善解决，周弛无法返校，甚至留下案底，那他的未来就毁了。而自己，也可能暴露。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必须赢下这局棋。为了周弛，也为了自己未竟的事。
又过了仿佛无尽的时间。
终于，屏幕上的派出所门口，马副校长的身影再次出现。他正在和那个警察握手道别，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略带得意的表情？
顾沉的心跳加快了。他紧紧盯着画面。
马副校长转身，走向停在一旁的公车，脚步轻快。
看表情，似乎……不算太糟？
顾沉立刻拿起内部通讯器，调整到与马副校长办公室直连的频率。他需要第一时间听到“汇报”。
几分钟后，通讯器里传来马副校长刻意压低、但难掩兴奋的声音：“顾沉吗？我刚从派出所回来！”
“马校长，情况怎么样？”顾沉问，声音保持平静。
“还好，还好，幸亏我去得及时！”马副校长语气透着“功臣”的自得，“周弛那孩子，果然是被人胁迫的！就是之前骚扰他的那些社会混混！逼着他藏了件……咳，不太好的东西。孩子吓坏了，他爸发现后也没问清楚，就急吼吼送过来了。”
“东西呢？”顾沉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哦，派出所暂时保管了。我跟王所长（西街派出所所长）详细说明了情况，强调了孩子是被胁迫的受害者，我们学校高度重视，要求依法保护未成年人合法权益，同时坚决支持警方打击胁迫学生的黑恶势力！”马副校长说得义正辞严，“王所长也很理解，表示会慎重处理。考虑到孩子未成年，又是初犯且情节特殊（被胁迫），态度也还好，他们决定以批评教育为主，让孩子写份检查，东西嘛……作为涉案物品暂时扣押，进一步调查来源。”
暂时扣押。进一步调查来源。
顾沉心中那块最重的石头，落下了一半。
枪没有被当场认定为“周弛私藏枪支”，而是作为“被胁迫持有的涉案物品”被扣押。调查方向指向了“来源”，也就是王天龙那帮人。这虽然不能完全消除风险，但至少为周弛卸下了最直接的刑事重罪，也为自己争取了时间。
马副校长的介入，确实起到了关键作用。他那些“官话”和“大局观”，在体制内的沟通中，有时比事实本身更有效。
“孩子呢？”顾沉问。
“已经让他爸带回去了。我严肃批评了周弛，也跟他爸说了，要加强管教，配合学校工作。”马副校长语气转为告诫，“顾沉啊，这件事学校内部要控制影响，不要扩散。等开学，我们要以此为契机，开展一次校园安全大整顿，尤其是周边环境治理！”
“是，马校长考虑得周全。”顾沉应道。
“嗯，你今天提供的信息很重要，表现不错。”马副校长满意地结束了通话。
顾沉缓缓放下通讯器，身体脱力般靠进椅背。
赢了。
至少，这一局险棋，没有走成死局。
周弛暂时安全了。枪被官方“保管”，虽然仍是隐患，但比在周弛手里或在王天龙手里要好得多。调查矛头指向了王天龙，这会让他有所顾忌。
而自己，通过马副校长，成功地将一次可能引爆的危机，暂时导入了相对可控的轨道。
代价是，他更深地卷入了官僚系统的游戏，也进一步引起了王天龙的杀意。
但至少，他赢得了喘息的时间。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
顾沉看着渐渐亮起的路灯，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
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伤口的疼痛和身体的疲惫便加倍袭来。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
他扶着桌子，慢慢坐下，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浮现出周弛被父亲带出派出所时，那张或许依旧苍白、但至少不再被绝望淹没的脸。
还有马副校长那志得意满的背影。
以及……地图上，“西街派出所”那个坐标旁，可能需要新增的一个注脚。
棋子按照既定的步调，走出了意料之中的路。
而执棋的人，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带着一身伤痛和疲惫，
默默计算着，
下一步，
该如何将整个棋盘，
推向对自己有利的，
终局。
【加密日志·危机处置后续】
时间：大年初八，傍晚
事件：通过马副校长介入，周弛事件得到初步控制。
结果：1. 周弛已由家长带回，未予拘留。2. 关键证物（枪）被派出所作为“被胁迫持有的涉案物品”扣押，调查方向指向来源（王天龙势力）。3. 事件定性向“学生被黑恶势力胁迫”引导，学校获得一定主动权。
评估：短期危机缓解。周弛刑事风险大幅降低。我方暴露风险暂时可控。但证物仍在官方手中，长期隐患未除。王天龙方面反应难以预测。
后续策略：1. 密切关注派出所调查进展。2. 评估王天龙可能采取的报复行动。3. 利用此事件，推动校园周边治理议题（通过马副校长），制造舆论压力。4. 加快自身伤愈。
身体状况：感染症状持续，体力严重透支。需强制休息。
备注：棋子有用，但不可久恃。自身力量，方为根本。天黑了，该点灯了。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棋子的步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