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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冻土的裂缝 ...

  •   大年初五,俗称“破五”。
      县城的年味在鞭炮碎屑和疲惫的喧嚣中达到顶峰,又隐隐透出一丝曲终人散的寥落。对于顾沉而言,这只是一个需要加倍警惕的日子。
      左臂的伤口在消炎药和绷带的包裹下,疼痛从尖锐转为沉闷的钝痛,每一次呼吸和轻微动作都会牵扯到。失血带来的眩晕和虚弱感依然明显,但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正常。
      早晨,他完成了简化版的巡逻——只在校园主要干道走了一圈,速度很慢。回到门卫室后,他换了一次药,绷带上渗出些许淡黄色的组织液,但没有感染的迹象。
      他坐在桌前,没有开电脑。而是拿出了那个内部通讯器,调整到一个特定频率,呼叫了一个人。
      “老赵,今天值班吗?”
      通讯器里传来老赵略带惺忪的声音:“小顾啊?值……初三那事儿……有下文了没?”老赵的声音压低了些,透着关切和后怕。
      “暂时没有。”顾沉语气平稳,“帮我个忙。今天或者明天,找个由头,去西街派出所转转,听听风声。重点是王天龙、李彪,还有……有没有涉及枪的案子。”
      老赵沉默了几秒,显然明白这“听听风声”的风险:“小顾,你……你到底……”
      “放心,只是了解情况。”顾沉打断他,“不会连累你。顺便,留意一下周弛家附近,有没有生面孔晃荡。”
      “……行吧。我尽量。”老赵叹了口气,“你自己千万小心。王天龙那人,睚眦必报。”
      “知道。谢谢。”
      结束通话,顾沉将通讯器放好。他需要知道官方层面的动静,王天龙会不会恶人先告状,或者通过“关系”施压。也需要确认周弛家是否安全。
      接下来,是周弛本人。
      他不能直接去找周弛,太显眼。也不能用通讯器联系——周弛没有。他需要一个安全的、间接的传递信息方式。
      他想起了刘洋。那个曾受过胁迫、又被他救下的孩子。刘洋认识周弛,也在锈巷里待过,或许能成为一个信使。
      但让刘洋卷入更深,同样危险。
      顾沉思忖片刻,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不能把更多人拖进来。
      他必须亲自去,但要极度隐蔽,且不能停留。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雪后的空气清冷刺骨。顾沉换上了一件普通的黑色棉服——不是保安制服,戴了一顶旧毡帽,遮住小半张脸。他将受伤的左臂揣在兜里,右手推着那辆旧自行车,走出了校门。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穿行在小巷和居民区之间。速度不快,像是一个普通的、饭后散步的居民。
      周弛家所在的平房区依旧破败安静,只有几户人家门口挂着褪色的灯笼,在寒风里摇晃。顾沉没有靠近周弛家那扇门,而是将自行车停在一个街角杂货铺旁,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
      他靠在杂货铺斑驳的墙壁上,点燃一支烟,慢慢吸着。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周弛家方向。
      门紧闭着,窗户里亮着昏黄的灯。没有异常的人或车辆停留。
      一支烟抽完,他又等了一会儿。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那扇门开了。
      出来的是周弛。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衣服,脸上的瘀伤还在,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一些。他手里拿着一个空的酱油瓶,显然是出来打酱油的。
      周弛低着头,快步走向巷子另一头的小卖部,并没有注意到街角的顾沉。
      机会。
      顾沉掐灭烟头,推着自行车,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他保持着一段距离,直到周弛走进小卖部。
      小卖部里只有老板一个人在打瞌睡。周弛将酱油瓶递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
      顾沉将自行车停在门口,也走了进去,装作挑选货架上的劣质零食。
      周弛付了钱,接过装满的酱油瓶,转身准备离开。一抬头,正好对上顾沉帽檐下那双平静的灰色眼睛。
      周弛浑身一僵,瞳孔骤缩,手里的酱油瓶差点脱手。他张了张嘴,脸上血色褪尽,恐惧瞬间淹没了刚刚恢复的一点平静。
      顾沉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制止和安抚。然后,他拿起一包饼干,走到柜台前付钱,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低语:
      “东西藏好。谁都别信。最近别出门。等我消息。”
      说完,他接过找零,拿着饼干,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小卖部,骑上自行车离开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周弛僵在原地,直到老板疑惑地看他:“小伙子,还有事?”
      “没、没事……”周弛回过神,心脏还在狂跳。他抱紧冰冷的酱油瓶,手心全是汗。顾老师没事!他还活着!而且……还在关注着自己!
      那句“等我消息”,像一颗定心丸,又像一道紧箍咒。他知道,事情远未结束。那把用布包着的、沉甸甸的、冰冷的东西,还藏在他床下的砖缝里,像一块灼热的炭,日夜炙烤着他的神经。
      但他也奇异地感到一丝安心。至少,他不是一个人。
      ……
      顾沉骑着车,绕了个大圈才回到学校。接触完成,信息传递到了。周弛的状态比他预想的稍好,恐惧但尚未崩溃。这就够了。
      接下来几天,日子在一种表面的平静下缓慢流淌。
      顾沉每天重复着简化巡逻、换药、观察监控、通过老赵有限地获取外部信息。他的左手开始尝试轻微活动,但依然无力,伤口愈合需要时间。
      老赵传来的消息好坏参半:西街派出所那边没什么特殊动静,王天龙似乎没有报警或通过官方施压。但李彪和几个手下确实不见了踪影,据说是“出门办事”去了。而周弛家附近,老赵留意到有两三次,有陌生的摩托车在巷口短暂停留,车上的人似乎在观察什么。
      王天龙在憋大招。他在观望,在准备,或者……在等待顾沉伤重不治?顾沉更倾向于前者。王天龙这种地头蛇,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无声无息地咽下去。
      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是熬人。
      顾沉的体力在缓慢恢复,但精神却始终紧绷。他睡得很少,很浅,一点风吹草动就会立刻惊醒。门卫室那扇窗,成了他日夜凝视外界的眼睛。
      窗台上,没有再放新的糖。不是忘了,而是……他觉得,现在不是放糖的时候。硝烟味还未散尽,血腥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糖的甜,与这氛围格格不入。
      他偶尔会看向那个方向,想起那个女孩。寒假应该快结束了。她此刻在做什么?会不会也在某个安静的角落,复习功课,或者……想起北门的灯?
      这个念头让他的胸口微微发闷,是一种陌生的、带着钝感的牵扯。
      他摇摇头,将它驱散。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大年初八,清晨。
      顾沉换药时,发现伤口边缘有些红肿,按压有轻微痛感。感染的征兆。
      他皱起眉。医院的消炎药似乎效力不够,或者自己休息太差影响了愈合。他需要更好的抗生素,或者再去医院处理。但频繁去医院会增加暴露风险。
      他从床下的暗格里,拿出一个小型的急救包。里面有他备用的基础药品,包括几板广谱抗生素。他按照说明服下,希望能在感染加重前控制住。
      这天下午,老赵突然用内部通讯器紧急呼叫。
      “小顾!不好了!周弛……周弛那孩子,被他爸扭送到派出所去了!”
      顾沉的心猛地一沉:“怎么回事?”
      “说是……说是在家里翻出不得了的东西!他爸吓坏了,以为他学坏了,要送他去派出所‘教育’!现在人已经在西街派出所了!”
      东西……难道是那把枪?!
      周弛的父亲发现了?!
      顾沉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枪在派出所,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从灰色地带的债务暴力,上升为涉及枪支的严重刑事案件!周弛会面临什么?警方会如何追查枪支来源?王天龙会不会趁机搅混水,把罪名全推到周弛或者……自己头上?
      “知道具体情况吗?东西……是什么?”顾沉强迫自己冷静。
      “不清楚,周弛他爸嚷嚷得很含糊,只说‘吓死人的东西’。但派出所已经把人扣下了,正在问话。”老赵声音焦急,“小顾,这事儿闹大了!万一牵扯到你……”
      “我知道了。”顾沉打断他,“继续留意,有任何消息立刻告诉我。”
      结束通话,顾沉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左臂伤口的疼痛似乎都感觉不到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立刻处理。
      枪不能留在派出所。至少,不能作为“周弛私藏”的证据留在那里。
      但他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去派出所?去了又能做什么?劫人?抢证物?那是自寻死路。
      他需要更聪明的方法。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台老式收音机上。然后又移到地图上“西街派出所”的位置。
      一个极其冒险,但或许是唯一机会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能进入派出所内部,且不会引起怀疑的人。
      他想到了一个人——马副校长。
      马副校长好面子,爱摆官架子,和派出所一些领导有交情(至少在酒桌上)。如果以“学校关心问题学生,协同教育”的名义,由马副校长出面去派出所“了解情况”,顺理成章。
      关键是,如何说动马副校长,并且确保他按照自己的意图去“了解”,甚至……做点别的事。
      顾沉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眼神沉静如深渊。
      他需要一场表演,和一次精准的“信息植入”。
      几分钟后,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苍白虚弱。然后,他拿起内部通讯器,接通了行政楼值班室。
      “马校长在吗?我是北门顾沉。有……有件紧急情况,需要向您汇报。关于……上次那个失踪学生的后续,可能涉及学校安全……”
      他的声音刻意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虚弱。
      他知道,马副校长“重视”学校安全(更重视自己的乌纱帽),也“关心”能体现他领导力的“危机处理”。
      而顾沉,要为他送去一个“体现领导力”的机会,以及一个……隐藏着致命指令的“剧本”。
      冻土,已经裂开缝隙。
      而守夜人,
      即将踏入,
      更危险的棋局。

      【加密日志·危机升级】
      时间:大年初八,下午
      事件:周弛因家中隐匿物(疑似枪械)被其父扭送西街派出所。情况急转直下。
      风险分析:1. 周弛面临刑事指控。2. 枪支来源追溯可能暴露我方行动。3. 王天龙可能趁机嫁祸或施压。4. 我自身伤势及处境恶化。
      应对计划:启动预案B(非直接介入)。已尝试通过马副校长渠道进行外部干预。目标:混淆物品性质,争取将周弛带离派出所,并转移或销毁关键证物。
      执行难点:马副校长可控性低,计划成功率不足50%。需准备后备方案(极端情况)。
      身体状况:左臂伤口疑似感染,已自行服用备用抗生素。体力仍处低位。
      备注:冻土既裂,唯有前行。愿棋差一招,不至满盘皆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冻土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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