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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绷带与糖纸 ...

  •   县医院急诊室,充斥着消毒水、血腥味和痛苦的呻吟。
      顾沉坐在角落一张褪色的蓝色塑料椅上,左臂的衣袖被剪开,狰狞的伤口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一个年轻的值班医生正皱着眉给他清创,镊子夹着酒精棉球擦拭过翻卷的皮肉,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伤口很深,差点伤到骨头。需要缝合,打破伤风。”医生语气平淡,见惯了各种外伤,“怎么弄的?”
      “雪天路滑,骑车摔的,被铁丝网划了。”顾沉声音沙哑,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正在被处理的不是他自己的皮肉。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这伤口不像简单的划伤,倒像是被什么利器刺穿或重击造成的。但大过年的,急诊室里醉酒的、打架的、出意外的比比皆是,他也懒得深究。
      缝合针穿破皮肤,带着缝合线来回拉扯。顾沉微微闭上了眼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身体依旧坐得笔直。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砖厂的一切:周弛绝望的脸,李彪凶狠的眼神,钢管砸下的风声,枪械冰冷的触感,还有爆炸的火光和冲天的浓烟。
      以及……最后将枪交给周弛时,少年那双颤抖的、却死死攥紧布包的手。
      那是个隐患。巨大的隐患。周弛太年轻,太恐惧,那把枪在他手里,就像一颗不定时的炸弹。但当时他别无选择,自己重伤濒临昏迷,无法妥善处理,更不能带在身上去医院。
      只能赌。赌周弛的恐惧能让他守口如瓶,赌王天龙暂时被震慑不敢立刻疯狂报复,赌自己能在事态失控前恢复行动力,取回那把枪。
      缝完了最后一针,医生给他缠上厚厚的绷带,打了破伤风针,又开了一堆消炎药。
      “伤口不能沾水,按时换药,一周后拆线。注意休息,别用力。”医生例行公事地叮嘱。
      顾沉点头,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接过缴费单和药单。
      缴费,取药。当他拿着药袋走出急诊大楼时,已经是深夜。雪彻底停了,夜空澄净,露出几颗寒星。地上的积雪被踩得泥泞不堪,反射着路灯冰冷的光。
      寒风一吹,失血和疲惫带来的虚弱感更加强烈。他靠在医院门口的柱子上,缓了几口气,才慢慢走向停在不远处那辆沾满泥雪、后座还沾着点点暗红血渍的旧自行车。
      回学校。
      他不能在外面停留太久。门卫室空岗,万一有突发情况,或者王天龙的人去探查,都会有问题。
      自行车蹬起来比来时更加费力,受伤的左臂完全使不上劲,只能靠右手勉强控制方向。每一下颠簸,缝合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冬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自行车发出单调的吱呀声,和车轮碾过残雪的咯吱声。
      路过一个还在营业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时,他停了一下。用口袋里所剩无几的零钱,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和一小包独立包装的压缩饼干。
      然后,继续前行。
      回到县一中北门时,已是后半夜。
      校园死一般寂静。门卫室的灯还亮着——他离开时没关。窗户玻璃上凝结着厚厚的冰花。
      他停好自行车,推开虚掩的门。熟悉的旧纸张和灰尘味扑面而来,带着一丝无人照看的清冷。电暖器已经自动断电,室内温度和外面相差无几。
      他反手锁好门,放下药袋和食物,第一件事是走到桌后,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他先快速检查了花园之眼和其他几个监控点的数据流——一切正常,无异常访问或闯入迹象。
      然后,他点开了“渡鸦”信标的接收端。
      黑□□面,光标安静地闪烁。
      没有新消息。
      距离陈未满上次发来“平安抵家”的消息,已经过去好几天。寒假,对她而言应该是相对平静的时光。这样最好。
      顾沉看着那个光标,看了几秒。然后,他新建了一个加密文档。
      【伤情处理完毕。左臂缝合,无大碍。周弛已安全返家。威胁暂缓,但隐患仍在(枪械暂存于周处)。王天龙方面需持续监控。自身需时间恢复。】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悬在键盘上。
      想写什么?写今天的生死搏杀?写伤口的疼痛?写独自在医院缝针的冰冷?写这空荡荡门卫室里,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寂静?
      不。
      这些都不该出现在记录里。记录只需要事实、评估、计划。
      他删掉了刚打出的几个无意义的字词。
      最终,只补上一句:
      【寒假将尽。注意安全,按时返校。】
      然后,保存,加密,关闭。
      没有发送。也无法发送。
      这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在绝对的孤独和伤痛中,维持与远方那个“坐标”连接的、无声的仪式。
      做完这些,他才感到一阵排山倒海的疲惫和虚弱袭来。他靠在旧藤椅里,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和寂静将他包裹。
      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左臂沉重得抬不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因为失血和寒冷,身体内部仿佛有个空洞,在不停地吸走热量和力气。
      他休息了几分钟,强迫自己睁开眼睛。不能睡,至少现在不能。他还有事要做。
      他拿起那瓶冰凉的矿泉水,拧开,就着冷水,吞下两片消炎药。然后,撕开压缩饼干的包装,小口小口地、机械地咀嚼着。饼干粗糙干硬,难以下咽,但他需要补充能量。
      吃完东西,他站起身,开始处理身上的痕迹。
      染血的毛衣和外套不能再穿。他脱下它们,团成一团,塞进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明天要找机会处理掉。
      然后,他从床下拖出一个旧脸盆,倒了点热水,用右手艰难地拧了毛巾,擦拭脸上和手上干涸的血污和污渍。动作很慢,很小心,避免碰到左臂的绷带。
      冰冷的水和毛巾触及皮肤,带来清醒的刺痛。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惨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依旧保持着某种锐利的清醒。
      处理好个人清洁,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和一件薄毛衣——这是他仅有的替换衣物。然后将染血的衣物袋子藏到床底更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允许自己坐下休息。
      电暖器重新插上,发出嗡嗡的声响,室内渐渐有了一丝暖意。
      他坐在椅子里,受伤的左臂小心地搁在扶手上,右手无意识地伸进口袋。
      指尖触到了什么。
      他拿出来。
      是两颗糖。一颗柠檬黄,一颗牛奶白。是之前放在窗台上,陈未满没来得及拿走,他又收起来的。
      糖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盯着那两颗糖,看了很久。
      然后,他剥开了那颗柠檬黄的糖纸。
      透明的糖纸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黄色的糖粒滚落在他掌心,圆润,光滑,散发着清新的柠檬香气。
      他看了几秒,将糖放进了嘴里。
      酸。
      尖锐的、清晰的酸意,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刺激着味蕾,甚至让他因失血而麻木的神经都微微一颤。
      然后,是缓慢漾开的、丝丝缕缕的甜。
      酸与甜交织在一起,冲淡了喉间残留的血腥味和药物的苦涩。
      很奇异的,这简单而强烈的滋味,竟然让他冰冷僵硬的身体,感到了一丝微弱的、活着的实感。
      他含着糖,重新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青灰色的熹微。
      长夜将尽。
      而他,在绷带、药味、冰冷的压缩饼干和一颗柠檬糖的滋味中,
      独自捱过了,
      重伤后的第一个,
      也是唯一一个,
      无人知晓的夜晚。
      明天,还有无数的事情需要面对:王天龙的报复,周弛那里的隐患,自身的伤势恢复,以及……寒假结束,那个女孩的归来。
      守夜人的长夜,从无真正的尽头。
      但只要天还会亮,
      只要嘴里还有一丝甜,
      他就必须,
      也必须能够,
      继续守望下去。

      【加密日志·伤后记录】
      时间:大年初四,凌晨
      地点:北门门卫室
      状态:左臂伤口已缝合包扎,失血症状缓解,体力严重透支,需休养。
      已处理事项:1. 医疗处置完成。2. 血衣等痕迹已初步清理隐匿。3. 基础能量补充(水、食物)。4. 监控系统检查无异常。
      待办事项:1. 密切关注王天龙方面动向(报复可能性高)。2. 尽快与周弛取得联系,取回危险物品。3. 自身伤情恢复(避免感染,恢复左手功能)。4. 寒假结束前,完成校园安全检查及新学期预案。
      风险再评估:身份暴露风险因本次冲突显著增加。需准备应对方案(包括撤离预案)。
      资源备注:现金几乎耗尽。需补充食物及药品。
      个人状态备注:很累。糖很酸,但有用。天快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绷带与糖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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