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归途的静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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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口。
风雪。
凝固的时间。
李彪的喉结上下滚动，冷汗混着雪水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痛，却不敢眨。他看着顾沉，看着那双灰色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惊恐扭曲的脸，也看着那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的枪口。
那不是虚张声势。李彪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真敢开枪的亡命徒，也见过拿枪手都哆嗦的怂包。眼前这个……不一样。他的眼神太平静，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底下却沉着能冻死人的杀意。握枪的姿势，更是标准得让他心头发寒——这绝不是第一次摸枪的人。
“彪、彪哥……”旁边的手下声音发颤，腿肚子都在抖。
李彪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腥味。他想拼命，想扑上去，但身体的本能却在尖叫着警告：会死！真的会死！
顾沉没有催，也没有动。只是用枪口，无声地维持着这令人窒息的压迫。
几秒钟，像几个世纪一样漫长。
终于，李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人……你带走。”
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屈辱和不甘，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恐惧。
顾沉依旧没有说话。枪口缓缓下移，从李彪的胸口，指向他脚下的雪地。意思明确：别动。
然后，他侧过头，对着周弛藏身的洼地方向，声音不高，但清晰：“周弛，出来。慢慢走，来我这边。”
洼地的积雪动了一下。周弛的脸从雪里露出来，苍白，惊恐，眼睛瞪得大大的。他看到了持枪而立的顾沉，也看到了对面不敢动弹的李彪两人。他手脚并用地爬出洼地，踉踉跄跄地跑向顾沉，因为腿软，中途还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直到躲到顾沉身后，紧紧抓住他染血的毛衣下摆，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走。”顾沉说了一个字。没有再看李彪他们一眼，保持着侧身持枪的警戒姿态，护着周弛，一步步向砖厂外围退去。
李彪和手下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们退入更深的雪幕和荒草中，消失不见。直到彻底看不见人影，李彪才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喘着粗气，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彪、彪哥……车……车炸了……”手下哭丧着脸，指着砖窑方向还在冒烟的火光。
李彪看了一眼，心头又是一阵抽紧。不是车炸了，是顾沉不知用什么方法，引爆了他们堆在车旁的废轮胎和可能残留的油料！这个疯子！他不仅敢打敢拼，心思还这么缜密狠辣！
“龙哥……龙哥那边怎么交代？”手下颤声问。
李彪脸色铁青。交代？王天龙让他们“处理”周弛，顺便“教训”顾沉。现在，周弛被救走，顾沉毫发无伤（至少没死），他们这边伤了三个，车毁了，自己的枪还被缴了！这他妈怎么交代？！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李彪猛地站起来，对着手下就是一耳光：“废物！都是废物！连个看门的都收拾不了！”
手下捂着脸，不敢吭声。
李彪喘着粗气，看着顾沉消失的方向，眼神阴毒得像淬了毒的刀子。这件事，没完！王天龙不会善罢甘休，他李彪，更丢不起这个人！
但他也知道，现在追上去已经来不及了。那个顾沉，太邪性。
“走！”李彪咬牙道，“先回去！跟龙哥说！”
……
雪越下越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十米。
顾沉护着周弛，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荒地里跋涉。左臂的伤口一直在流血，疼痛和失血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身体一阵阵发冷。但他握枪的右手依旧稳定，警惕地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周弛紧紧跟在他身后，抓着他衣服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他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只是死死跟着这个仿佛从地狱里杀出来救他的保安，不，是……顾老师。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那辆被他扔在草丛里的旧自行车。
顾沉停下脚步，微微喘息。他收起枪，小心地贴身放好——这东西不能丢，也不能被周弛长时间看到。然后，他看向周弛。
“能坐稳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周弛用力点头，眼睛里又涌出泪来，但这次不是恐惧，是后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依赖。
顾沉没再多说，将自行车扶起来。他左臂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勉强推着。周弛想帮忙，被他摇头制止。
“坐后面。”顾沉示意。
周弛笨拙地爬上自行车后座。顾沉深吸一口气，用受伤的左臂勉强扶着车把，右手用力一蹬——
自行车在积雪中歪歪扭扭地动了起来，载着两人，朝着县城的方向，艰难前行。
风雪扑面，道路泥泞。顾沉几乎是用意志力在支撑。每一次蹬踏，左臂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冷汗混着雪水从额头滚落。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他只能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倒。倒下，周弛怎么办？
身后，周弛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艰难和痛苦，小声啜泣起来：“顾老师……你流了好多血……我们、我们歇会儿吧……”
“闭嘴。”顾沉的声音冷硬，“坐稳。”
周弛立刻不敢哭了，只是更紧地抓住了他的衣服。
自行车在风雪中吱呀作响，像一首悲壮而沉默的歌。
顾沉的意识开始有些涣散。眼前的雪景和白光开始晃动、重叠。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集中精神。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老师温和的笑容，想起了师母做的热汤，想起了法庭上那些冷漠的脸和颠倒黑白的证词，想起了地图上那些刺眼的红蓝标记，想起了刘洋惊恐的眼神，想起了蒋婷脖子上的银色蝴蝶……
还想起了……北门那盏总是亮着的灯，窗台上时不时出现的糖，加密笔写下的娟秀字迹，以及电脑屏幕上那句简短的“平安抵家”。
陈未满。
这个名字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刺破了他逐渐混沌的意识。
他不能倒下。他答应过要守护一些人。他还有未完成的事。
还有……那句没能发出去的“年货备好了吗”，他还没得到答案。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重新注入他冰冷的四肢。他咬紧牙关，更加用力地蹬着自行车。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前方，县城的轮廓在雪幕中渐渐浮现，零星的路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
快到了。
……
当自行车终于歪歪扭扭地驶入县城边缘，看到熟悉的街道和房屋时，顾沉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弛了一丝。他没有回学校，而是直接朝着周弛家的方向骑去。
周弛家那片低矮的平房区已经遥遥在望。
顾沉停下自行车，单脚支地。他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那双灰色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自己……能走回去吗？”他问，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周弛连忙跳下车，看着顾沉几乎被血浸透的左袖和惨白的脸，眼泪又涌了出来：“顾老师……你、你去我家包扎一下，我让我妈……”
“不用。”顾沉打断他，从怀里掏出那把枪，用一块布包好，塞进周弛手里，“这个……藏好。谁都别说，包括你父母。等我……去取。”
周弛捧着那包东西，像捧着烧红的炭，手抖得厉害，但还是用力点头。
“回去后，就说……自己跑出来的。别提我。”顾沉看着他，眼神严肃，“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否则，你和你的家人，都会有危险。明白吗？”
周弛再次用力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走吧。”顾沉挥了挥手。
周弛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抱着那包东西，跌跌撞撞地跑向了家的方向。
直到看到周弛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顾沉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一松，那股强撑着的力气瞬间抽离。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他连忙用右手死死抓住车把，才没有栽倒。
不能倒在这里。
他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强忍着眩晕和剧痛，重新蹬起自行车。这次，目标是县医院——他不能回学校，这副样子回去，会引起太多不必要的麻烦和猜测。
自行车在空寂的街道上艰难前行，留下一条歪歪扭扭的、沾着点点血渍的车痕。
雪，不知何时停了。
天空呈现出一种凄清的、灰蓝色的寂静。
远处，隐约又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提醒着人们，年还没过完。
顾沉低着头，弓着背，一下，又一下，用力蹬着车。
他的世界，只剩下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左臂那绵延不绝的、尖锐的疼痛。
以及，脑海里反复回响的、风雪中那声枪械上膛的、冰冷的轻响。
和那双躲在他身后、抓着他衣角、颤抖的、属于少年的手。
守夜人，
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带着一身伤痕与硝烟，
沉默地，
驶向一个可以暂时舔舐伤口的角落。
身后，
是他刚刚从地狱门口，
抢回来的，
一条年轻的生命。
前方，
是漫长的、未尽的长夜，
和注定不会平静的，
明天。
【加密日志·断点续传·终】
时间：大年初三，傍晚
地点：县城街道
状态：撤离完成。目标周弛已安全送抵家附近。我方左臂贯穿伤，失血过多，正前往医院。
结果：1. 周弛获救，伤情稳定。2. 李彪部受挫，暂未追击。3. 缴获手枪一把（已暂交周弛隐匿）。4. 车辆引爆制造混乱成功。
代价：左臂伤势需处理，体力严重透支，身份暴露风险增加。
后续威胁：王天龙方面必然报复，需高度戒备。周弛及其家人需关注安全。
个人备注：雪停了。很冷。伤口疼得厉害。但……孩子回家了。
——任务完成。守夜人，幸存。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归途的静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