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砖厂的白与红 ...
-
西郊砖厂废弃多年。
巨大的砖窑像一头死去的巨兽，趴伏在荒芜的雪地上，黑洞洞的窑口像永不闭合的嘴，吞噬着光线和温度。残破的砖坯厂房只剩下几堵焦黑的断壁，裸露的钢筋在风雪中锈蚀扭曲，发出呜呜的悲鸣。积雪覆盖了大部分废墟，但也掩不住满地破碎的砖瓦和丛生的枯草。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白。
顾沉把自行车扔在砖厂外围的荒草丛里，徒步靠近。雪掩盖了他的脚步声，但也让能见度变得极低。他贴着断墙的阴影移动，灰色的外套在雪幕中几乎隐形。
他没有立刻进入窑厂核心区域，而是先在外围快速侦察。脚印——很多杂乱的男人脚印，从一条被积雪半掩的土路延伸进砖厂深处，还有……拖拽的痕迹。
以及，几滴已经冻成暗褐色的、溅在雪地上的……血。
顾沉蹲下，用手指捻起一点带血的雪，冰冷刺骨。血尚未被完全覆盖，时间不会太久。
他站起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前方。窑洞口附近，似乎有微弱的光晕晃动，还有人声隐约传来，被风雪撕扯得模糊不清。
他放轻呼吸，像一道影子，沿着断壁的掩护，朝着光亮和人声的方向潜行。
靠近窑洞口时，景象清晰起来。
洞口生着一堆篝火，燃烧的是废木料和旧轮胎，黑烟滚滚，散发出刺鼻的焦臭味。五六个男人围在火堆旁，抽烟，说笑，呵出的白气和烟雾混在一起。李彪也在其中，正用棍子拨弄着火堆。那辆银灰色的旧面包车就停在旁边，车身上覆盖着厚厚的雪。
周弛不在火堆旁。
顾沉的目光迅速搜索。然后，他在窑洞内侧的阴影里，看到了那个蜷缩的身影。
周弛被反绑着手，蜷在冰冷的砖地上。他脸上有瘀伤，嘴角破裂，渗出的血在苍白皮肤上格外刺眼。身上的棉袄被扯烂了，露出里面单薄的毛衣。他在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几乎失去了焦距。
还活着。这是顾沉第一个判断。
但状态很差。
“龙哥说了，这小子就是个钓饵。”火堆旁，一个黄毛灌了口白酒，咧嘴笑道，“那个不知死活的保安敢来，就让他俩一起在这儿过年！”
“妈的，为了这三千块，折腾一上午。”李彪骂骂咧咧，“要我说，直接打断一条腿，扔他们家門口，看以后谁还敢欠钱不还！”
“龙哥要的是那个保安。”另一个瘦高个阴恻恻地说，“那小子多管闲事，还搞什么匿名信。龙哥说了，得给他长长记性，让他知道这片儿谁说了算。”
顾沉默默听着，身体紧贴着冰冷潮湿的砖墙。雪花落在他肩头，很快融化成冰水，渗进衣服里。他不动，不响，像一块真正的石头。
他在计算。对方六人，都有武器——棍棒，可能还有刀。自己只有一件非致命装备，和出其不意的优势。
硬拼是下下策。他的目标不是打败这些人，是带走周弛。
需要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制造混乱。
他的目光落在火堆旁那几个白酒瓶上，又落在不远处堆着的、一些废弃的油毡和塑料布上。
一个计划迅速在脑中成形。
他悄然后退，绕到砖窑的另一侧。这里堆着更多破烂，还有半堵几乎要倒塌的砖墙。他找到几块松动的砖头，捡起，掂了掂分量。
然后，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第一块砖头，朝着面包车的方向，用力扔了出去。
“哐当——！”
砖头砸在面包车侧面的铁皮上，在寂静的风雪中发出巨大的声响。
“谁？!”火堆旁的人立刻跳了起来，抄起家伙，警惕地看向面包车方向。
“去看看！”李彪示意黄毛和瘦高个。
两人骂骂咧咧地，提着棍子朝面包车走去。
顾沉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像猎豹一样从藏身处窜出，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目标直指窑洞口内侧的周弛。
另外三个人的注意力还在面包车方向。顾沉已经冲到周弛身边，蹲下，迅速查看他的伤势和捆绑。绳子捆得很紧，是粗糙的麻绳，打了死结。
“周弛。”他压低声音，拍打周弛冰凉的脸颊，“醒醒。我是顾老师。”
周弛的眼珠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在顾沉脸上。他认出来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顾沉没时间解绳子。他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多功能工具刀——这是他日常随身携带的，迅速割断周弛手腕上的绳子。绳子断开，周弛的手腕已被磨得血肉模糊。
“能站起来吗？”顾沉扶着他。
周弛试了试，腿一软，又跌坐下去。他被打得不轻，加上寒冷和恐惧，几乎脱力。
顾沉当机立断，半架半拖着他，朝着来时方向的断壁阴影移动。必须趁着那两个人查看面包车、其他人注意力分散的间隙，拉开距离。
然而——
“彪哥！没人！是砖头！”黄毛的喊声传来。
“调虎离山？！”李彪立刻反应过来，猛地转头看向窑洞内侧，“那小子不见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扫过来。
顾沉和周弛才移动了不到十米，完全暴露在火堆的光晕和众人的视线里。
“在那儿！”瘦高个尖叫一声，率先提着棍子冲了过来。
其他几人愣了一下，也立刻叫骂着跟上。
暴露了。
顾沉没有任何犹豫，将几乎瘫软的周弛往一处半人高的砖垛后面一推：“躲好！别出来！”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冲过来的六个人，独自站在了漫天风雪和篝火的光影之间。
他脱掉了那件碍事的湿外套，只穿着里面的深色毛衣。身姿挺拔，像一杆插在雪地里的标枪。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灰色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也冷得骇人。
“还真敢一个人来。”李彪停下脚步，隔着十几米，狞笑着打量顾沉，“顾保安，胆子不小啊。”
顾沉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们。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
“龙哥说了，要你一条腿，让你长长记性。”李彪掂了掂手里的钢管，“是你自己来，还是我们帮你？”
“周弛的债，清了。”顾沉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风雪，“人，我带走。”
“哈哈哈！”李彪和手下爆发出一阵狂笑，“清了？你说了算？你他妈算老几？一个臭看门的，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笑声中，黄毛和瘦高个已经一左一右包抄过来，棍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顾沉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极快，瞬间拉近了与黄毛的距离。黄毛还没反应过来，顾沉已经抓住了他挥棍的手腕，一拧，一拉，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砰！”
黄毛被重重摔在坚硬的砖地上，惨叫一声，棍子脱手飞出。
瘦高个的棍子也到了，朝着顾沉的后脑狠狠砸下！顾沉仿佛脑后长眼，矮身侧滑，棍子擦着他的肩膀划过。与此同时，他的腿如鞭子般扫出，精准地踢在瘦高个的膝弯。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瘦高个撕心裂肺的惨叫，他抱着扭曲的腿倒了下去。
电光石火间，放倒两人。
剩下的四人，包括李彪，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保安，出手竟然这么狠，这么快，完全是专业的格斗技巧！
“抄家伙！一起上！弄死他！”李彪红了眼，挥舞着钢管率先冲上。另外三人也嚎叫着，从不同方向扑来。
顾沉眼神冰冷，身形在棍棒拳脚的缝隙中鬼魅般移动。他不再追求击倒，而是利用砖厂复杂的地形和障碍物周旋，闪避，格挡。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简洁，直击要害——关节、软肋、眼睛。
但对方毕竟人多，而且都是好勇斗狠的混混。一根钢管擦过顾沉的肋骨，火辣辣的疼。另一根棍子砸在他的左臂上，闷响声中，手臂传来一阵剧痛，几乎抬不起来。
顾沉闷哼一声，后退几步，背靠在一堵断墙上，微微喘息。鲜血从左臂的伤口渗出，迅速染红了毛衣袖子。
李彪见状，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妈的，还挺能打！继续啊！看你还能撑多久！”
四个人再次围了上来，缩小包围圈。
顾沉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眼中嗜血的兴奋和残忍。他知道，不能再拖了。周弛还在砖垛后面，必须尽快结束战斗，或者……制造足够他们逃跑的机会。
他的手，悄悄探进了贴身口袋，握住了那个微型装置。
就在这时——
“砰！砰！”
两声突兀的、巨大的爆响，从砖窑深处传来！伴随着刺眼的闪光和滚滚浓烟！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闪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窑洞方向。
“什么情况？！”
“炸了？！”
趁这瞬间的混乱，顾沉动了！他没有冲向敌人，而是猛地转身，扑向周弛藏身的砖垛，一把将他拉起来，低喝：“跑！”
周弛被刚才的爆炸声惊醒，又被顾沉一拽，求生本能爆发，不知哪来的力气，跟着顾沉跌跌撞撞地朝着砖厂外围的黑暗中狂奔！
“操！他们要跑！”李彪反应过来，气急败坏，“追！”
四个人拔腿就追。
但顾沉制造的那点混乱争取了宝贵的时间。他和周弛已经冲出了砖窑区域，扑进了更深的雪地和荒草丛中。
风雪呼啸，能见度极低。身后追兵的叫骂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顾沉左臂受伤，血流不止，体力也在迅速流失。周弛更是摇摇欲坠。
这样跑，很快会被追上。
顾沉的目光在雪地中急速搜索。忽然，他看到了前方不远处，一片被积雪覆盖的低洼地，旁边还有几棵枯死的老树。
他拉着周弛，改变方向，冲向那片洼地。
“跳下去！趴着！别动！别出声！”顾沉低声急令，将周弛推下洼地。周弛滚进积雪中，瞬间被半掩埋。
顾沉自己却没有跳下去。他反而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故意踩出深深的脚印，然后闪身躲到了一棵老树后面。
追兵很快赶到洼地附近。
“脚印！往那边去了！”有人指着顾沉故意留下的脚印喊道。
“分头追！”李彪吼道。
四个人分散开来，两人沿着脚印追去，另外两人，包括李彪，则在洼地附近搜索。
顾沉躲在树后，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靠近。他的手里，紧紧握着那个微型装置——一个高强度闪光爆震器，刚才那两声“爆炸”就是它发出的。但短时间内无法再次使用。
一个混混搜索到了老树附近，嘴里骂骂咧咧，棍子胡乱拨打着枯草。
越来越近。
顾沉计算着距离。三米，两米……
就在混混即将发现树后阴影的瞬间，顾沉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窜出！受伤的左臂无法用力，他用右肘狠狠撞击在混混的太阳穴上！
“呃！”混混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地。
但这一下的动静，惊动了不远处的李彪和另一个手下。
“在那边！”李彪怒吼，和手下一起冲了过来。
顾沉没有退。他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看着冲过来的两人。血顺着左臂滴滴答答落在雪地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风雪更急了。
李彪看着顾沉苍白的脸和染血的衣袖，脸上露出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快意：“跑啊？怎么不跑了？顾保安，你完了。”
他和手下，一左一右，举起了手中的凶器。
顾沉看着他们，灰色的瞳孔深处，映着漫天风雪和跳跃的杀意。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信号。
“砰——！！！”
一声比刚才闪光爆震器响亮十倍、沉闷百倍的巨响，陡然从砖窑方向传来！
大地似乎都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砖石崩塌的轰鸣和冲天的火光！
李彪和手下骇然转头，只见砖窑的方向，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正是他们刚才生火堆、停放面包车的地方！
“车……车炸了？！我们的车！”手下惊恐地叫道。
李彪也懵了。怎么回事？车怎么会炸？
就在他们心神失守的这电光石火间——
顾沉动了。
他像一道撕裂风雪的闪电，冲向了那个分神的手下。不是攻击，而是贴近，错身，手指在那人腰间某个部位迅捷无比地一按、一抽！
那人只觉得腰间一空，还没反应过来，顾沉已经退开两步。
手中，多了一把黑沉沉的、冰冷的……手枪。
李彪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那是他的枪！他藏在后腰，平时根本不用，今天带来只是为了震慑！怎么会……
顾沉握着手枪，动作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子弹上膛。然后，他抬起了手臂。
枪口，稳稳地指向了李彪。
没有颤抖，没有犹豫。
只有一片冰冷到极致的、绝对的平静。
风雪呼啸。
火光映天。
染血的保安，持枪而立。
枪口所指，是目瞪口呆、面如土色的地头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债，清了。”顾沉的声音，比枪口更冷，“人，我带走。”
“有意见吗？”
李彪看着那双毫无人类感情的灰色眼睛，看着那稳定得可怕的枪口，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终于意识到。
他惹到的，
根本不是什么“不知死活的保安”。
而是一头……
披着羊皮的，
真正的，
修罗。
【加密日志·实时断点续传】
时间：大年初三，午后
地点：西郊砖厂
状态：战斗进行中，目标周弛已定位，轻伤。我方左臂受伤，失血。
战术进展：利用环境制造两次混乱（爆震器、疑似车辆爆炸），成功脱离核心包围。击倒对方三人。
当前处境：与敌首李彪及一名手下对峙中。已缴获手枪一把。对方心神受创。
下一步：威慑，撤离。周弛藏身安全点需回收。
备注：雪很冷。血是烫的。枪很重。希望那孩子，没看见这一幕。
——若此段为最终记录，硬盘密码仍为她学号。告诉她，老师……尽力了。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砖厂的白与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