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旧夹克的温度与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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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婶看到儿子时，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上来抱住刘洋，粗糙的手掌反复摩挲着他脏兮兮的脸和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深灰色夹克，嘴里反复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刘洋低着头，任由母亲抱着，肩膀微微发抖，但没哭出声。那件夹克裹着他，像一层坚硬的壳，也像一层温暖的茧。
顾沉站在几步外，沉默地看着。门卫室里，电暖器嗡嗡作响，桌上的搪瓷缸里冒出氤氲的热气。刘婶千恩万谢，又要掏钱，被
顾沉抬手制止了。
“孩子受了惊吓，带回去洗个澡，好好休息。”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这几天别让他出门。”
“是是是，谢谢顾大哥！您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刘婶抹着眼泪，拉着刘洋就要跪下。
顾沉侧身避开，语气微沉：“不必。回去。”
送走千恩万谢的刘家母子，门卫室重归寂静。窗外天色已近黄昏，远处零星的鞭炮声越来越密，年的味道在冰冷的空气里愈发浓稠。
顾沉关上窗户，阻隔了外面的喧嚣。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件换下来的、沾了些锈巷污渍的夹克，看了看袖口和衣襟上几处明显的脏痕，然后把它叠好，放在一旁。
他没有立刻处理那五百块债务的问题，也没有去分析今天发现的灰色链条。而是先坐了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幽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点开了“渡鸦”信标的接收端。
黑□□面，光标安静地闪烁着。
自从昨天凌晨收到那条“平安抵家”后，界面再无动静。
顾沉看着那个光标，看了大约一分钟。然后，他新建了一个加密文档，标题依旧是日期。
输入：
【今日行动：成功定位并带离目标刘洋（初三）。目标状态：受胁迫参与疑似非法搬运，涉及债务（五百元）。已安全移交家属。关联方：王天龙势力下属。风险：已介入，需评估后续报复可能。】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悬在键盘上方。
然后，在下面另起一行，输入了一句与情报记录格格不入的话：
【你那边，年货备好了吗？】
打完这九个字和一个问号，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不像他会问的问题。无关观察，无关分析，无关任何战术或策略。它琐碎，平常，带着一种笨拙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温度。
他盯着这行字，手指放在删除键上，停留了三秒。
最终，他没有删。
只是将文档保存，加密，关闭。没有发送——也无法发送。渡鸦是单向的。
这句话，更像是一个人在寂静里，对远方某个坐标，无声的自言自语。
做完这一切，他合上电脑，身体向后靠进旧藤椅，闭上眼睛。一天的奔波、巷子里的污浊气息、刘洋惊恐的眼神、刘婶滚烫的眼泪……这些画面在他闭合的眼睑后无声滑过。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缓慢而坚定地漫上来。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深入骨髓的、与庞大而污浊的系统长久对抗后，从灵魂缝隙里渗出的倦意。
但他不能休息太久。
债务要处理。王天龙那边可能会有的反应要评估。刘洋家的后续安全要安排。还有周弛，那个期限将至的三千块，像一颗定时炸弹，滴答作响。
顾沉重新睁开眼睛，那双灰色的瞳孔里，疲倦被一种更冰冷的清明取代。
他拿起内部通讯器，联系了值班室的老赵。老赵是本地人，在保卫处干了十几年，消息灵通，为人也算正直。
“老赵，跟你打听个人。王鹏，跟台球厅王天龙混的那个，常在西街那片活动。他最近是不是在向学生放贷？”顾沉开门见山。
通讯器那边沉默了几秒，老赵压低了声音：“小顾，你怎么惹上那帮人了？王鹏就是个癞子，专门坑学生钱，利滚利，黑得很。但他们上头有人，派出所那边……也有人打过招呼，只要不出大事，一般不管。”
“有个初三的孩子，叫刘洋，被他讹了五百。有办法把账清了吗？”顾沉问。
“刘洋？卖豆腐刘婶的儿子？”老赵似乎知道，“那孩子老实巴交的……清账？难。王鹏那人，吃进去的不会吐出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出面，按‘道上的规矩’把本金还了，再给点‘辛苦费’，也许能了。但谁出面？刘家肯定不行。咱们保卫处……名不正言不顺，也犯不着为个学生跟那帮人硬碰硬。”老赵语气透着无奈，“小顾，我知道你好心，但这种事，沾上了就是一身腥。要不……让刘家报警试试？”
报警。顾沉想起刘洋惊恐的“他们会打死我的”。也想起老赵刚才那句“派出所那边也有人打过招呼”。
这条路，走不通。至少对刘家这样的底层家庭来说，走不通。
“我知道了。谢谢。”顾沉结束了通话。
他坐在椅子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五百块，对他而言不算大数目，但他不能用自己的钱去填这个窟窿。不是舍不得，而是不能开这个头——一旦他个人开始用钱解决这类问题，消息传开，会有无数个“刘洋”找上门，他会被拖垮，也会彻底暴露。
必须用“规则”内的方式解决，或者，用让对方不得不接受的方式。
王鹏。王天龙的马仔。一个放小额高利贷、敲诈学生的底层混混。他的弱点是什么？
顾沉在脑中快速勾勒王鹏的画像：好面子，欺软怕硬，依赖王天龙的势力和派出所的“招呼”横行。他最怕的，不是比他更凶的人，而是能掀掉他保护伞的人。
而他的保护伞，一层是王天龙，另一层，是派出所里那个“打过招呼”的人。
直接动王天龙，现在时机不成熟，证据不足。但动王鹏，或许可以作为一种试探，一种敲山震虎。
顾沉有了计划。
他重新打开电脑，这次不是加密文档，而是调出了一份普通的文档模板。他开始打字，速度很快，格式规范，用词严谨：
《关于县一中周边治安隐患及学生受不法侵害情况的反映》
他不是以个人名义写，而是模拟了一个“部分学生家长及知情群众”的视角。详细列举了王鹏等人长期在校园周边活动，以
“请客”、“借钱”为名敲诈勒索学生，甚至胁迫学生参与非法活动的行为。点名提到了刘洋的案例（隐去真名，用“某初三学生”代替），提到了“台球厅”及“王天龙”的名字作为背景。最后，强调此事已引起学生和家长极大恐慌，严重影响校园安全与和谐，恳请公安机关高度重视，依法查处，并建立长效治理机制。
写完，他检查了一遍。措辞在“群众反映”和“事实陈述”之间把握得很好，既表达了问题的严重性，又不会显得像个人举报。
然后，他登录了一个不记名的邮箱——这种邮箱他有很多，用于不同的“身份”。将这份《反映》作为附件，同时抄送给了三个地址：县公安局公开举报邮箱、县教育局安全科邮箱，以及……《江州晚报》社会新闻版的爆料邮箱。
他不是只寄给警方。他加上了教育局和媒体。
教育局涉及校园安全，有管辖压力。媒体，则是舆论监督的利器。三管齐下，只要其中任何一个环节起了作用，就足以让那个给王鹏“打招呼”的人感到压力，也让王天龙意识到，他手下这条咬学生的狗，已经引起了不必要的关注。
发送。
邮件显示“发送成功”。
顾沉关掉邮箱，清空浏览记录。然后，他拿出手机——一个最老款的诺基亚，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他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一个带着浓重本地口音、有些不耐烦的男声：“喂？谁啊？”
“是西街派出所的张副所长吗？”顾沉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点刻意模仿的、怯生生的外地口音，“我是县一中学生的家长，我娃儿被社会上的王鹏欺负了，还逼着娃儿给他干活……我们听说张所长您管这片，最公正，所以想跟您反映反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官腔：“哦，有这种事？家长同志，你别急，慢慢说，我们公安机关一定会依法处理的……不过，反映问题要讲证据，不能乱说……”
“我们有证据！我娃儿同学都看见了！我们还听说，王鹏跟台球厅王天龙是一伙的，王天龙好像……好像跟你们所里谁挺熟？”顾沉故意把话引向敏感处，语气却显得更加惶恐和无知。
“胡说八道！”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我们公安干警都是依法办事，跟什么王天龙李天龙没关系！家长同志，你不要听信谣言！你反映的情况我知道了，我们会调查的。就这样！”
电话被挂断了。
顾沉放下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一个看似怯懦、实则暗藏机锋的“家长”电话，足以让那位张副所长心里犯嘀咕，进而对王鹏的事更加避之不及，甚至可能主动敲打王鹏，让他最近收敛点。
做完这两件事，顾沉才真正松了口气。
软的（舆论压力）硬的（疑似知情家长直接向关键人物“提醒”）都给了。接下来，就看王鹏和他背后的人如何反应。大概率，他们会选择息事宁人，至少暂时不会再去动刘洋。
至于那五百块债务？在更大的“麻烦”面前，王鹏很可能选择吃下这个哑巴亏，或者最多象征性地追讨一下本金。
当然，这只是权宜之计。根子还在王天龙那里。但至少，能为刘洋争取到喘息的时间，也为他自己后续的行动，赢得一些空间。
处理完这些，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远处，烟花开始零星地绽放在夜空中，炸开一团团转瞬即逝的绚丽光斑，映得窗玻璃明明灭灭。
除夕夜了。
门卫室里依旧只有他一个人，电暖器，台灯，摊开的书籍，叠好的脏夹克。
还有电脑屏幕上，那个再也没有跳动过的、黑□□面里的光标。
顾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些遥远的、不属于他的热闹。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硝烟和年夜饭的混合气味。
很安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除夕。那时他还在江州，还在老师身边。师母会做一桌丰盛的年夜饭，老师和师兄弟们在客厅高谈阔论，窗外是璀璨的城市灯火。那种热闹是实实在在的，带着学术的锐气和家庭的温暖。
后来，灯灭了，人散了，只剩他一个人，在漫长的黑夜和更漫长的官司里跋涉。
再后来，他来到这里，守着这扇锈蚀的门。
时间像一条冰冷的河，裹挟着所有的人与事，无声流淌。他被留在某个荒凉的河滩上，成为了一块沉默的礁石。
烟花还在绽放，一朵，又一朵。
顾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那颗陈未满没带走的太妃糖。糖纸已经有些皱了。
他剥开糖纸，将褐色的糖粒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有些发腻。
但在这空旷的、只有烟花爆炸声作伴的除夕夜里，这点腻人的甜，却成了唯一可以真实咀嚼的、属于“年”的味道。
他含着糖，重新坐回旧藤椅里，拿起那本看到一半的案例汇编。
台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他挺直的背影。
远处，辞旧迎新的鞭炮声，终于汇成一片连绵不绝的、震耳欲聋的轰鸣。
旧年，在轰鸣中死去。
新年，在硝烟中诞生。
而守夜人，
在糖的甜味与书的墨香里，
独自度过了，
又一个本应团聚的夜晚。
【加密日志·非任务记录】
时间：除夕夜
记录人：顾沉
内容：
1. 刘洋事件初步处置完成。已通过匿名反映及定向通话施加压力，预估王鹏方面将暂时收敛。刘家短期安全风险降低。
2. 周弛债务危机仍处倒计时（三日）。需密切监控花园之眼数据。
3. 蒋婷线无新进展。
4. 发送“渡鸦”查询一句（未发送）。
5. 今日消耗：太妃糖一颗。
情绪备注：烟花很吵。糖太甜。
明日计划：巡查校园，监控各方反应，准备应对周弛可能出现的极端情况。
愿新年，旧案有突破，暗处少哭声。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旧夹克的温度与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