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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锈巷深处 ...

  •   台球厅所在的街道,有个很形象的名字:锈巷。

      这里曾经是县城老机械厂的家属区,厂子倒闭快二十年了,红砖楼房破败不堪,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像一道道溃烂的伤口。巷子很窄,勉强能容一辆三轮车通过,地面坑洼,积着前两天的雪水和不知名的污垢,在寒冬里冻成肮脏的冰壳。

      越是临近过年,锈巷越是呈现出一种畸形的热闹。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蜷缩在避风的角落,裹着破棉被;廉价发廊和录像厅门口,穿着暴露的女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地招揽生意;几个半大孩子聚在路边,用冻红的手点燃捡来的鞭炮,炸起一团团呛人的烟雾和刺耳的哄笑。

      王天龙的台球厅,就在锈巷最深处。门面不大,招牌上“天龙台球”四个霓虹大字缺了笔画,白天也灰扑扑的。两扇玻璃门贴满了磨损的招贴画,从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顾沉在巷口停下脚步。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像个偶然路过的闲人,慢下脚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台球厅门口,以及两侧紧挨着的几家店铺:一个永远关着卷帘门的“仓库”,一个只开着小窗的“棋牌室”,还有一个挂着“五金水暖”牌子却从不见卖东西的门面。

      这些,在地图上都有标记。是王天龙势力范围的延伸,可能涉及非法赌博、小额放贷,甚至更隐蔽的勾当。

      门口停着几辆摩托车,其中一辆红色的,尾号37,正是李彪那辆。王天龙的那辆黑色轿车也在。

      人都在。

      顾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仿佛只是路过。他走到锈巷中段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前,花一块钱买了个最小的红薯。摊主是个裹着军大衣的老头,满脸冻疮,眼神浑浊。

      “大爷,生意还行?”顾沉接过烫手的红薯,随口问。

      “凑合,年关嘛。”老头搓着手,呵出白气,“就是这巷子不太平,老有半大孩子瞎混,还有那台球厅……唉。”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听说昨天下午,有没有看见个半大孩子过来?瘦瘦小小的,穿蓝棉袄。”顾沉剥着红薯皮,状似无意地问。

      老头警觉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摆弄炉子:“没注意。这儿人来人往的,谁记得住。”

      但顾沉捕捉到了老头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紧张和躲闪。他知道,住在这里的人,早已学会了“看不见”和“记不住”的生存法则。

      他没有再问,拿着红薯,走到不远处一个背风的墙角,慢慢吃起来。红薯很甜,热腾腾的,暂时驱散了身体的寒意。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台球厅那扇门。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或者,等里面的人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锈巷里的嘈杂时起时伏。偶尔有人进出台球厅,多是些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大声说笑着,嘴里不干不净。

      下午两点多,台球厅的门再次被推开。

      出来的不是王天龙,也不是李彪。是三个半大孩子,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穿着不合身的、沾满污渍的棉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油滑和疲惫。他们缩着脖子,快步走出来,其中一个嘴里还叼着半截烟。

      顾沉的目光锁定了中间那个最瘦小的。

      蓝色棉袄。虽然很脏,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但款式和大小,与刘婶描述的高度相似。身高体态也对得上。那孩子低着头,眼神躲闪,紧紧跟着另外两人,像是怕被丢下。

      是刘洋。
      顾沉的心脏微微一沉。看刘洋的状态,不像被暴力拘禁,更像是……自愿跟着,或者被某种东西控制着。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看着那三个孩子拐进旁边那条更窄、更脏的岔巷,消失了。

      他快速吃完最后一口红薯,将包装纸扔进一个满是污雪的垃圾桶,然后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岔巷更像是一条被遗忘的排水沟,两侧是高高的、长满苔藓和冰凌的围墙,头顶是乱七八糟的电线和晾衣绳。地面上堆满了垃圾和破碎的砖块,气味令人作呕。

      那三个孩子走到巷子中段,在一扇锈蚀的绿色铁皮门前停下。最高的那个敲了敲门,节奏很特别: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里面的人看了一眼,放他们进去。门随即关上。

      顾沉停在巷口一个堆着废旧家具的角落里,从这个角度,勉强能看到那扇铁门。门牌号早已脱落,门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个“4”,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这里不是住家。更像一个临时的聚集点或者“仓库”。

      他需要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有多少人?刘洋在里面做什么?有没有危险?

      直接闯进去是下下策。报警?没有确凿证据,警察来了最多盘问几句,打草惊蛇。

      顾沉的目光在周围扫视。他看到了巷子另一头,斜对着铁门的一栋三层老楼。二楼有个窗户,玻璃碎裂,用塑料布钉着,但角度正好能观察到铁门附近的情形。

      他迅速离开藏身处,绕到那栋老楼的正面。楼下是个早已关张的杂货铺,卷帘门锈死。侧面有个狭窄的、堆满杂物的楼梯通往楼上。

      楼梯间黑暗,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尿臊味和霉味。顾沉放轻脚步,迅速上到二楼。走廊里堆满了破烂,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里面似乎有人声。

      他走到那个有窗户的房间门口,门没锁。轻轻推开一条缝。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木板床,床上堆着看不出颜色的被褥。一个蓬头垢面的流浪汉正蜷缩在被子里睡觉,鼾声如雷。窗户就在床边。

      顾沉悄无声息地走进去,没有惊动流浪汉,站到窗户一侧,掀开塑料布的一角,向外望去。

      视野很好。能清楚地看到那条岔巷,和那扇绿色铁皮门。门紧闭着,门口没人。

      他需要等。

      时间在寒冷和污浊的空气里缓慢流淌。流浪汉翻了个身,嘟囔着梦话。楼下巷子里偶尔传来脚步声和模糊的说话声。

      大约过了半小时,铁门开了。

      还是那三个孩子走了出来。但这次,他们手里都提着东西——是那种装白酒的纸箱,看起来很沉。刘洋提着最小的一箱,脚步有些踉跄。

      他们走出来后,铁门里又跟出一个男人。不是王天龙或李彪,是个生面孔,矮壮,穿着脏兮兮的皮夹克,眼神凶悍。他点了根烟,靠在门框上,看着三个孩子走远,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巷子。

      顾沉看清了箱子上的字样:“老白干,52度”。

      整箱的高度白酒。这三个半大孩子,是在替里面的人搬运货物?是单纯的跑腿,还是涉入了某种非法销售(比如向未成年人售酒)或者以此抵债?

      刘洋瘦弱的身体被沉重的纸箱压得微微佝偻,走在坑洼的巷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另外两个男孩走得快些,不时回头催促他,骂骂咧咧。

      他们朝着锈巷主街的方向走去。

      顾沉迅速离开窗边,下楼。他必须跟上去,看看这些酒被送到哪里,同时,寻找一个能和刘洋单独接触的机会。

      回到主街,他很快又看到了那三个孩子的身影。他们没有走远,而是拐进了斜对面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小卖部。小卖部门脸昏暗,货架稀疏,店主是个打着哈欠的中年妇女。

      三个孩子走进去,不一会儿就空手出来了,脸上似乎轻松了一些。那个矮壮男人也从小卖部里晃了出来,手里拿着几张钞票,塞进皮夹克内袋,然后拍了拍刘洋的肩膀,说了句什么,转身又回了岔巷方向。

      三个孩子则站在小卖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最高的那个从兜里掏出烟,分给另外两人。刘洋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学着样子点燃,刚吸一口就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另外两人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顾沉站在不远处一个卖春联的摊位后面,借着人群的掩护,冷静地观察。

      刘洋抽烟的姿势极其生疏别扭,显然不是常抽烟的人。他的脸色在寒冬里显得更加青白,眼神里充满了茫然、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站在那里,缩着肩膀,像一只误入狼群、不知所措的羔羊。

      另外两个孩子抽完烟,嘀咕了几句,拍了拍刘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似乎把他一个人留下了。

      机会。

      顾沉从摊位后走出来,径直走向刘洋。

      刘洋正低头看着手里快要燃尽的烟头,不知所措。忽然感觉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他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见顾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顾、顾……”他嘴唇哆嗦着,手里的烟头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他认得顾沉,北门的保安,也是……上次陈未满帮他时,这个保安就在不远处。

      “刘洋。”顾沉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你妈在找你。”

      刘洋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眼睛瞬间红了,但他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反而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没事。我过两天就回去。”

      “在里面干什么?”顾沉问,目光扫了一眼岔巷的方向。

      “没……没干什么。帮、帮朋友点忙……”刘洋的声音越来越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脏兮兮的衣角。

      “搬酒?”顾沉直接点破,“给谁搬?搬去哪里?他们给你钱,还是让你抵债?”

      刘洋猛地抬头,眼里充满了惊惧,仿佛被看穿了最不堪的秘密。他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在顾沉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灰色眼睛注视下,所有谎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我……我欠了鹏哥一点钱……”他终于崩溃,带着哭腔,“他们说不帮忙搬货,就……就告诉我妈,还要去学校闹……我、我不能让我妈知道……”

      王鹏。果然是那个高利贷的延伸。用债务胁迫未成年人从事非法搬运,可能是销赃,也可能是为地下赌场或非法聚会供应酒水。这是典型的利用弱者、层层盘剥的黑色链条。

      “欠了多少?怎么欠的?”顾沉继续问,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问今天天气。

      “五、五百……上次……上次他们带我去网吧,说请客,后来又说钱丢了,是我拿的……我不承认,他们就打我……”刘洋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混着脸上的污垢,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我不敢说……我妈会气死的……”

      拙劣的敲诈。针对的就是刘洋这种胆小、家境差、不敢声张的孩子。

      “那些酒,搬到小卖部,然后呢?”顾沉问到了关键。小卖部是销售终端?还是中转站?

      “不、不知道……彪哥就让搬过去,老板娘给钱……别的我不管……”刘洋用力摇头,恐惧地看着顾沉,“顾大哥,你、你别告诉我妈,也别报警……他们会打死我的……”

      顾沉看着他因为恐惧而扭曲的、稚气未脱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想回家吗?”

      刘洋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想回家,现在就跟我走。”顾沉的声音很稳,像一块沉入冰水的石头,“债务的事,我来处理。他们不会再去骚扰你和你妈。”

      刘洋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希望光芒,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覆盖:“不、不行……他们很凶的,还有刀……你、你一个人……”

      “跟我走,或者留在这里继续搬酒,等你妈找到你,或者等他们把你拖进更脏的泥潭。”顾沉打断他,给出了两个冰冷的选择,没有安慰,没有许诺,

      “选。”

      寒风卷着巷子里的灰尘和碎屑,扑打在两个沉默对峙的人身上。

      远处,隐约传来鞭炮声和孩童的嬉笑,那是属于“年”的、正常世界的声音。

      而在这条锈蚀的巷子里,一个少年站在人生的第一个十字路口,面前是一个看起来并不强壮的保安,背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泥沼。

      刘洋看着顾沉平静无波的脸,看着那双灰色眼睛里映出的、自己仓皇失措的倒影。他想起了母亲红肿的眼睛和冻裂的双手,想起了那箱沉重得几乎压断他胳膊的白酒,想起了彪哥拍他肩膀时那令人作呕的笑容和威胁……

      然后,他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哭出声。

      “我……我跟你走。”

      顾沉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他脱下自己那件深灰色的旧夹克,递给只穿着单薄脏棉袄、冻得瑟瑟发抖的刘洋。

      “穿上。跟紧我。”

      刘洋愣愣地接过还带着体温的夹克,笨拙地套在身上。衣服很大,几乎将他整个人包住,却带来了一种久违的、坚实的暖意。

      顾沉转身,朝着锈巷出口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但异常坚定。

      刘洋紧紧裹着那件过大的夹克,小跑着跟上,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再也不敢松手。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这条弥漫着腐朽和危险气息的锈巷。

      阳光惨淡,照在他们身上,在肮脏的雪地上投下一长一短两道沉默的影子。

      前方是喧嚣而陌生的街道,是即将到来的、不知是福是祸的年关。

      身后,是那扇紧闭的绿色铁门,是王天龙和李彪的阴影,是一条刚刚被挣脱、却可能随时反噬的锁链。

      但至少此刻,

      有一个少年,

      被一件带着陌生人体温的旧夹克包裹着,

      跟着一个沉默的守夜人,

      一步一步,

      走向光的方向。
      

      【巡逻日志·紧急事件处置报告】
      时间:腊月二十九,下午
      事件:成功寻获失联学生刘洋。
      地点:锈巷(台球厅附近岔巷)。
      目标状态:身体无明显外伤,情绪恐慌,承认因被敲诈欠债(五百元)而受胁迫,为疑似非法活动(搬运不明来源酒水)提供劳力。
      处置:已将目标带离危险区域,并提供临时保暖衣物。目标母亲已通知。
      关联发现:1. 目标债务与王鹏(王天龙下属)关联。2. 搬运酒水活动疑似涉及灰色销售链条(小卖部为接收点)。3. 岔巷绿色铁门为可疑据点。
      后续行动:1. 确保目标及家属安全。2. 债务问题需妥善处理,以防报复。3. 观察据点及小卖部动态,收集证据。
      风险提示:已与王天龙势力产生直接间接接触,需警惕报复。目标安全仍存隐患。
      记录人:顾沉
      备注:今日阳光甚淡,锈色刺眼。夹克需送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锈巷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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