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渡鸦的振翅 ...

  •   腊月二十九,清晨。

      雪停了,世界被包裹在一片僵硬的白茫茫里。县城像个宿醉未醒的汉子,在稀薄的晨光和零星的鞭炮声中缓缓苏醒。

      顾沉完成了例行的晨间巡逻,回到门卫室。电暖器将小小的空间烘得干燥温暖,与窗外凛冽的寒冬形成两个世界。

      他打开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例行检查几个监控数据流:花园的眼睛运转正常,过去24小时只记录到几只麻雀和一只流浪猫;校园其他几个隐蔽监测点也无异常。

      然后,他点开了一个特殊的、没有任何图标的加密程序。

      界面漆黑,只有一个光标在闪烁。这是“渡鸦”信标的单向接收端。陈未满离开已经一周,这个界面始终沉默,像冬眠的沼泽。

      顾沉看了几秒,正要移开视线——

      光标跳动了一下。

      一行极简的、经过多重加密转码后的文字,如同深水中的气泡,缓缓浮现在黑色屏幕上:

      【平安抵家。雪大,路滑。糖很好吃。】

      发送时间显示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她半夜到的家?还是特意选了这个人迹罕至的时间发送信息?顾沉的目光在“路滑”两个字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糖很好吃”上。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在或许寒冷甚至简陋的家中,她掏出那颗太妃糖或柠檬糖,小心剥开,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驱散旅途的疲惫和冬夜的寒意。然后,她想起他的嘱咐,摸出那个小小的“渡鸦”,连接上或许并不稳定的网络,发送了这条简短到近乎吝啬的平安信。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情绪流露,甚至没有一个标点符号的浪费。

      像他教出来的样子。

      顾沉背靠着旧藤椅,椅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有早起赶集的人声隐约传来,混杂着自行车铃铛和狗叫。

      然后,他伸出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不是回复——渡鸦是单向的——而是新建了一个加密文档。

      文档标题自动生成日期。他在下面输入:

      【信标001接收。状态:平安。附加信息:提及路途艰难(雪/路况),及对补给(糖)的正面反馈。情绪推断:稳定,隐含轻度疲惫。居家环境推断:可能存在网络接入不便(凌晨发送)。需关注其寒假生活保障。】

      客观,冷静,像分析任何一条情报。

      但写下“需关注其寒假生活保障”时,他的指尖在回车键上悬停了片刻。

      怎么关注?他只是一个几百公里外、守着一所空学校的前保安。他的触角,他的影响力,他的“守夜”,仅限于这张县城地图和有限的几个信息节点。

      一种熟悉的、冰凉的无力感,细微却清晰地漫上心头。

      他能标记出台球厅的罪恶,能分析出校园腐败的毛细血管,能布设眼睛监控黑暗的角落。但他无法确保一个十七岁女孩,在遥远故乡的寒冬里,是否吃得饱,穿得暖,是否会在深夜被某种孤独或窘迫惊醒。

      这种无力,不同于面对周师冤案或系统腐败时那种庞大的、近乎绝望的沉重。它更具体,更细微,像一根冰冷的针,悄无声息地刺入盔甲最不易察觉的缝隙。

      顾沉关掉了文档,也关掉了接收程序。黑色屏幕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倒影。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冰冷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室内的燥热。远处,县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炊烟从无数低矮的屋顶升起,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

      今天是腊月二十九。明天就是除夕。

      他这里,不会有炊烟,不会有团聚的喧闹。只有收音机里或许会有的春节联欢晚会预告,巡逻时踩雪的咯吱声,以及地图上那些沉默的、等待被破解的坐标。

      还有……刚刚屏幕上,那句来自远方的、简短的“平安”。

      这就够了。

      他对自己说。

      至少她知道往哪里报平安。至少,在这个庞大而冷漠的世界上,有一条加密的、脆弱的、单向的通道,连接着她和他。通道的这一端,有人会在清晨打开电脑,确认那个光标是否跳动。

      这就已经是,在各自孤独的守望中,能拥有的、最大限度的“在一起”了。

      顾沉关上窗,回到桌前。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包烟丝和卷烟纸,开始卷一支烟。动作缓慢,稳定,仿佛刚才那阵细微的情绪波动,只是湖面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此刻已重归平静。

      烟卷好了。他划亮火柴,凑近。

      “叩叩叩。”

      敲门声突然响起,不大,但很清晰。

      顾沉的手顿住,火柴燃到指尖,带来轻微的灼痛。他吹灭火柴,抬起眼。

      这个时间,谁会来?值班领导?不会这么早。维修工?昨天已经来过。学生?几乎都离校了。

      他迅速将烟和火柴放下,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门。

      “谁?”他问,声音平稳。

      外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有些怯生生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女声响起:

      “顾、顾大哥在吗?俺……俺是后街卖豆腐的刘婶,俺家小子……有点事,想麻烦您……”

      卖豆腐的刘婶?顾沉在记忆里快速搜索。有点印象,一个总在清晨推着三轮车在校门口附近卖豆腐脑和豆浆的妇女,五十多岁,脸庞黝黑布满皱纹,眼神却总是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她儿子好像也在县一中读书,初中部?

      他拉开了一条门缝。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刘婶。她裹着一条洗得发旧的枣红色头巾,身上是厚厚的深蓝色棉袄,双手拘谨地交握在身前,指节冻得通红。看到顾沉,她脸上立刻堆起一种混合着讨好、焦虑和卑微的笑容。

      “顾、顾大哥,真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您……”刘婶搓着手,语气急促,“俺家那小子,叫刘洋,初三的……他、他昨天一晚上没回家!”

      刘洋?

      顾沉眼神微动。这个名字,他在陈未满早期的观察日志里见过。那个被王鹏欺负、后来被陈未满用法律条文解围的矮个子男生。原来他是刘婶的儿子。

      “没回家?”顾沉让开门,“进来说。怎么回事?”

      刘婶局促地蹭了蹭鞋底的雪泥,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不敢坐,就站在门口那片空地上,声音带着哭腔:“昨天下午他说跟同学出去玩,晚上就回。结果等到半夜都没见人!俺跟他爹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同学家也都问了,都说没见着……俺、俺实在没法子了,听说您……您管着学校这片,认识人多,能不能……帮俺打听打听?”

      她说着,从棉袄内袋里哆哆嗦嗦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红色塑料袋,打开,里面是几张卷边的十元、五元纸币,还有几个钢镚。
      “俺、俺知道这不合规矩……这点钱,您买包烟抽,帮帮忙……”刘婶把钱往顾沉手里塞,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顾沉后退一步,避开了那些钱。他的目光扫过刘婶冻裂的手和那双充满绝望与哀求的眼睛。

      一个底层劳动妇女,在儿子失踪、求助无门后,能想到的最后途径,竟然是来求一个“看门的保安”。这背后,是她对这个系统多么深刻的不信任,以及走投无路下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钱收起来。”顾沉的声音比平时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没什么温度,“刘洋长什么样?最后看见他是什么时候?和哪些同学出去的?”

      刘婶像抓住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描述:刘洋个子瘦小,昨天穿一件蓝色的旧棉袄,下午两点多出门,说是和班里几个男生一起去网吧。她报了那几个男生的名字。

      顾沉迅速记下。网吧……县城不大,正规网吧就那么几家,更多的是藏在小巷深处的黑网吧。

      “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需要钱?或者得罪了什么人?”顾沉问。

      刘婶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没、没啥……就是孩子贪玩……”

      顾沉看着她,没追问。底层家庭的习惯性隐瞒,他见得太多。面子,恐惧,或者单纯觉得“说了也没用”。

      “我知道了。”顾沉说,“你回去等消息。我去找找看。”

      “真的?谢谢!谢谢顾大哥!您真是好人!”刘婶千恩万谢,又要掏钱,被顾沉制止了。
      送走一步三回头、不停抹眼泪的刘婶,顾沉关上门,脸上的平静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专注。
      刘洋失踪。

      时间点敏感——临近年关,王天龙刚刚在北门露过面,周弛债务危机悬而未决,校园内外暗流涌动。

      一个初三的、家境贫寒、曾遭受过霸凌的瘦弱男生,一夜未归。

      几种可能性在顾沉脑中快速排列组合:单纯贪玩沉迷网吧?可能性有,但一夜不归且家人完全联系不上,在年关这个节点,概率降低。遭遇意外?需排查。被卷入与王天龙相关的债务或暴力事件?目前缺乏直接证据,但……不能排除。

      他走回桌前,没有碰烟,而是直接打开了县城地图。手指在“台球厅”和王天龙经常活动的几个区域划过,又在县城的几家网吧位置做了标记。

      然后,他拿起那个内部通讯器——不是给陈未满的那个,而是直连学校保卫处值班室和附近派出所的一个老式对讲设备。
      “值班室,这里是北门顾沉。接到群众反映,我校初三学生刘洋,于昨日下午离校后失联,家属已报警。请协助查询昨日校园监控,重点排查下午两点后离校的、符合特征的学生。另外,通知附近片区民警,关注网吧、游戏厅等场所。学生特征如下……”

      他冷静清晰地通报了情况,语气专业,完全不像一个普通的保安,更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办案人员。

      值班室那边显然有些意外,但很快回复收到,并开始查询。

      做完这些,顾沉穿上那件深灰色的旧夹克,围上围巾,锁好门卫室,走进了清晨凛冽的寒风里。

      他没有开车——他也没有车。就这样步行,沿着县城纵横交错、渐渐被年货摊位和行人填满的街道,开始寻找。

      先去刘婶提到的几家正规网吧,出示证件(保安证在某些时候也有点用),询问。没有收获。

      然后转向那些藏在巷子深处、灯光昏暗的黑网吧。这里的环境更复杂,气味浑浊,烟雾缭绕,多是些社会青年和逃学的少年。顾沉走进去时,引起了不少警惕或挑衅的目光。他面无表情,目光如扫描仪般扫过每一张脸,偶尔向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人低声询问几句。

      没有刘洋。

      时间接近中午,街道上越发拥挤喧闹。顾沉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寒风吹得他脸颊生疼。他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地图上尚未排查的区域。

      还有城西的废旧厂房区,和紧邻着台球厅的那片出租屋聚集地。

      他正要往城西去,口袋里的内部通讯器响了。

      “顾沉,监控查到了。”值班室同事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异样,“昨天下午两点二十,刘洋确实和三个男生一起从西门离开。但是……三点左右,学校后门附近的监控拍到他一个人,在往台球厅那个方向走。之后……就没了。”
      台球厅方向。

      顾沉的眼神骤然冰冷。

      “和他一起出去的三个男生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两个,都说到了网吧门口刘洋就说有事,自己走了。问什么事,都不说。”

      顾沉关闭通讯器,没有犹豫,转身朝着台球厅的方向快步走去。

      脚步踩在积雪和泥泞混合的路面上,沉稳,迅疾。

      冬日的阳光惨白无力地照在街道上,却驱不散他周身弥漫开来的那股寒意。

      一个瘦弱的初三男生,独自走向台球厅的方向,然后失踪。

      王天龙昨天才在北门闹过事。

      周弛的三千块债务,期限将至。

      地图上那些红蓝标记,那些连接校园与灰色地带的虚线,在这一刻,仿佛突然收紧,勒向一个名叫刘洋的、具体的、瘦弱的脖颈。

      顾沉加快了脚步。

      风灌进他的衣领,冰冷刺骨。

      但他灰色的眼底,只有一片近乎绝对的、冰冷的沉静。

      狩猎,提前开始了。
      

      【巡逻日志·紧急事件追加】
      时间:腊月二十九,上午
      事件:接学生家长(刘婶)求助,其子刘洋(初三)自昨日下午失联。
      初步调查:监控显示目标最后出现于学校后门附近,走向“台球厅”方向。同行者称其中途独自离开,原因不明。
      关联评估:目标曾为校园霸凌受害者,家境贫寒。失联时间点与重点观察对象王天龙活动时间接近,区域重叠。
      已采取行动:1. 上报值班室及警方。2. 初步排查网吧无果。3. 正前往“台球厅”方向进行实地搜寻。
      风险提示:目标处境可能危险。搜寻行动需谨慎,避免打草惊蛇。
      记录人:顾沉
      备注:今日无风,雪霰子很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渡鸦的振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