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门岗的刻度 ...
-
腊月二十八，年关的喜气像一层薄薄的糖霜，浮在小县城喧闹的街道上。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的硝烟味、油炸食物的腻香，还有赶集人身上厚重的棉布和尘土气息。
顾沉依旧守在北门。
寒假期间的县一中，是一座空旷的、寂静的堡垒。大部分教室锁着，操场上积着未化的残雪，只有几个住得近的体育生偶尔会来跑几圈，脚步声在冰冷的空气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门卫室成了这片寂静里唯一活跃的器官。顾沉需要每天早晚各巡逻一次整个校园，检查水电门窗，登记偶尔进出的人员——主要是值班领导和个别回来取东西的老师。
今天轮值的是副校长，姓马，一个挺着啤酒肚、总爱把“管理”和“规矩”挂在嘴边的中年男人。上午十点多，他背着手踱到北门，敲了敲窗户。
顾沉正在整理上一周的巡逻记录，闻声抬头。
马副校长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和浓郁的烟味。他瞥了一眼桌上摊开的记录本，鼻子里哼了一声：“字还挺工整。不过小顾啊，记录是记录，关键还是眼睛要亮。寒假期间，安全是重中之重，不能有丝毫松懈！”
“是。”顾沉应了一声，声音平淡无波。
马副校长对他的态度似乎不太满意，走近两步，目光在顾沉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上扫过，又落在墙角那个略显寒酸的电暖器上。
“年轻人，要有上进心。”他语重心长，语气里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你看你，也是念过书的人吧？怎么就在这儿……咳，当然，岗位无贵贱，都是为学校服务。但毕竟，门岗接触的都是杂事，没什么技术含量，也学不到东西。有机会，还是要往后勤行政那边动动心思。”
顾沉垂着眼，继续整理记录，指尖稳而准地将一页纸抚平，对齐。
“我在这儿挺好。”他说。
马副校长被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他清了清嗓子，换了话题：“对了，过年期间的值班表排好了吧？你是外地人，反正也不回家，多值几天班没问题吧？让那些有家室的老同志松快松快。年轻人，多担待。”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顾沉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排班表昨天已经交给总务处了。我值除夕到初三。”
“哦？”马副校长挑眉，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准备好的说辞没了用武之地。他干咳两声，“那就好，那就好。觉悟不错。回头我跟总务处说，给你……嗯，适当考虑一下加班补贴。”
“谢谢校长。”顾沉的语气依旧没有起伏，像在念一句与己无关的台词。
马副校长觉得无趣，又叮嘱了几句“注意防火防盗”，背着手走了。门关上，带走了烟味，也带走了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官威”。
顾沉放下笔，走到窗边，看着马副校长臃肿的背影消失在行政楼方向。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灰色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漠然的讥诮。
羞辱？谈不上。这种程度的、基于身份和权力的俯视与安排，对他而言，连噪音都算不上。它们就像落在保安制服上的灰尘，拍掉就是了，甚至不值得为此皱一下眉头。
真正的痛苦，从不浮于表面。
它藏在每一次深夜巡逻时，脚步踩在结冰路面上发出的、孤独的脆响里；藏在看到那些曾经的同行者，如今在电视新闻或学术期刊上意气风发的照片时，心头那一闪而过的、冰凉的钝痛；更藏在面对周师那桩依旧悬而未决的冤案，和地图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红蓝标记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与这些相比，马副校长之流的言语，轻如鸿毛。
上午的插曲很快过去。下午，校园里更安静了。顾沉完成了第二次巡逻，回到门卫室，开始检修那台老旧的收音机——这是他为数不多的、能让他全神贯注而暂时忘记一切的消遣。
就在他焊好最后一个松动的触点，准备测试时，北门外的街道上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穿着夸张皮衣、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年轻男人，簇拥着一个喝得醉醺醺的胖子，摇摇晃晃地朝着学校门口走来。胖子手里还拎着半瓶白酒，边走边往嘴里灌。
顾沉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那群人走到北门前，停了下来。胖子眯着眼，打量着紧闭的铁门和门卫室，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嘿！哥几个，看看！这破学校，还没咱台球厅气派呢！”他大着舌头嚷嚷，酒气隔老远都能闻到。
旁边一个黄毛附和：“就是！龙哥，要不咱翻进去逛逛？听说里头妞不错……”
被称作“龙哥”的胖子嘿嘿笑着，目光落在了门卫室窗后的顾沉身上。他晃晃悠悠地走上前，用力拍了拍窗户，玻璃被震得嗡嗡响。
“喂！看门的！开门！”龙哥喷着酒气命令道。
顾沉放下手里的电烙铁，站起身，走到窗前，打开半扇窗。冷风混着浓烈的酒臭扑面而来。
“学校寒假封闭管理，闲人免进。”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闲人？”龙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回头对同伙挤眉弄眼，“听见没？他说咱是闲人！”他转回头，凑近窗户，几乎把脸贴
到顾沉面前，“小子，知道老子是谁吗？这条街，还没人敢拦我王天龙！”
王天龙。
顾沉灰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地图上，“台球厅王哥”的全名，正是王天龙。周弛债务的源头，蒋婷可能涉及的灰色地带的掌控者之一。
他居然就这样，醉醺醺地出现在了学校门口。
“不管你是谁，学校有规定。”顾沉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多看王天龙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他身后那几个跃跃欲试的跟班，“请你们离开。”
“规定？哈哈哈！”王天龙狂笑起来，猛地将手里的酒瓶砸在窗台上，“啪”一声脆响，玻璃渣和残酒四溅，有几滴溅到了顾沉的制服袖口上。
“老子就是规定！”王天龙指着顾沉的鼻子，唾沫横飞，“一个臭看门的，跟老子摆谱？信不信老子一句话，让你明天就从这儿滚蛋？”
身后的跟班们哄笑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不怀好意地盯着顾沉，掂量着这个沉默的保安。
侮辱像污浊的泥水，劈头盖脸泼来。
顾沉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上溅到的酒渍。然后，他拿起窗台上一块抹布，慢条斯理地，将那些污渍一点点擦干净。动作从容，专注，仿佛眼前这群喧嚣的醉汉和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擦完了，他将抹布叠好，放回原处。这才重新抬眼，看向王天龙。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酒瓶碎片，请清理干净。”顾沉指了指窗台上和地上的玻璃渣，“否则，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故意损毁公私财物，可处拘留或罚款。”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字句里透出的那种毫无感情的、法律条文般的冰冷，却像一盆冰水，让王天龙酒意醒了几分。
王天龙愣住，似乎没料到这个“臭看门的”会是这种反应。不害怕，不争辩，只是用那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着他，还跟他讲
法律？
“你他妈……”王天龙恼羞成怒，抡起拳头就想砸向窗户。
“龙哥！龙哥！”旁边一个稍微清醒点的跟班连忙拉住他，压低声音，“算了算了，跟个看门的计较什么？巡警的车刚过去，别惹事……”
王天龙的拳头停在半空，喘着粗气，瞪着顾沉。顾沉依然站在那里，身姿笔直，像一棵长在门边的、沉默的寒松。
最终，王天龙狠狠啐了一口。
“呸！晦气！”他骂骂咧咧地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了。跟班们连忙跟上，有人回头恶狠狠地瞪了顾沉一眼。
喧嚣远去，北门前重归寂静。
只有窗台上残留的玻璃碎片和酒渍，证明刚才那场短暂的冲突并非幻觉。
顾沉关上窗户，拿起扫帚和簸箕，走到门外，将玻璃渣一点一点清扫干净。寒风卷起他的衣角，露出里面单薄的毛衣。他扫得
很仔细，连砖缝里的碎渣都不放过。
扫完，他回到门卫室，锁好门，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那台修了一半的收音机，继续刚才的焊接工作。
手很稳，焊点圆润饱满。
仿佛刚才那场充满羞辱和威胁的闹剧，从未发生。
只有他灰色的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极其冰冷的锐光，泄露了某些被完美掩藏的东西。
他知道王天龙是谁。
他知道那笔三千块的债，知道那个可能涉足灰色交易的台球厅，知道地图上那些连接着校园内外的、污浊的虚线。
而现在，这个阴影的一角，就这样嚣张地暴露在了阳光下，甚至试图用最粗鄙的方式，践踏他此刻所守护的这道门槛。
顾沉焊好了最后一个触点，接通电源。
“滋滋……啦……”
一阵杂音后，收音机里传出了模糊的戏曲声，咿咿呀呀，唱的是《霸王别姬》。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苍凉悲壮的唱腔，在狭小温暖的门卫室里回荡。
顾沉靠在旧藤椅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打着节拍。
袖口上，被酒渍溅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淡淡的、酒精挥发后的痕迹。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刚才王天龙出现的时间、地点、状态、以及随行人员。
他在乎的，是这条毒蛇，终于忍不住，将头探出了巢穴，哪怕只是醉后的一时张狂。
他在乎的，是如何将这次偶然的“遭遇”，也变成地图上一个有价值的坐标，一根可能牵出更多线索的丝线。
至于那些污言秽语，那些基于身份的轻蔑……
那不过是，守夜人这份工作，所必须承受的、最表层的尘埃罢了。
真正的战争，在更深、更暗的地方。
而他，早已将自己淬炼成一件没有痛觉、只为瞄准目标而存在的武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开始响起，提醒着人们，旧年将尽。
门卫室里，收音机咿呀地唱着末路英雄的悲歌。
而守夜人，在歌声与硝烟味中，
独自校准着他的准星，
等待着，
下一个值得标记的目标。

【巡逻日志·异常事件记录】
时间：腊月二十八，下午15:47
地点：北门外街道
事件：社会闲散人员（约5-6人）酒后滋扰，为首者自称王天龙，试图强行入校被拒后，辱骂执勤人员并损坏窗台酒瓶一只。
处置：依规劝阻，告知其行为涉嫌违法。对方最终离去。现场已清理。
上报情况：已记录。未造成人身伤害及财产重大损失，暂不报公安。
关联备注：目标王天龙与重点观察区域“台球厅”负责人同名。其酒后失控状态及随行人员构成，具有参考价值。已归档至“王天龙”观察档案。
记录人：顾沉
个人备注：今日风大，宜除尘。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门岗的刻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