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冰层下的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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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的阴影，像一场缓慢逼近的寒潮，笼罩了整个县一中。
快班的走廊里，以往课间还有的零星交谈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处不在的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一种麻木的紧张，眼底挂着熬夜后的青黑。
陈未满坐在教室里，面前摊开的是密密麻麻的数学笔记。她的目光落在公式上，心思却有一半飘向了别处。
顾沉将日志同步调整为两周一次，让她专注备考。但“观察”已经成了她的本能。她还是会留意周弛空荡荡的座位，留意蒋婷脖子上是否又换了新的饰品，留意沈泽在收班费时那无懈可击的微笑。
一切似乎都冻结在期末的紧张气氛里。周弛依旧偶尔出现，越发憔悴沉默；蒋婷的银色蝴蝶项链再没换过，但她开始频繁地请假，理由是“身体不适”；沈泽则完美地扮演着模范班长的角色，甚至主动组织了两次晚自习后的“答疑小组”。
平静。
但这种平静，让陈未满感到不安。像暴风雪来临前，那种过于沉闷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她知道，冰层之下，暗涌从未停止。
花园里的眼睛，每周五会自动将数据加密传输到顾沉那里。她不知道顾沉看到了什么，他也没有主动联系她。只是每次路过北门，窗台上总会有一颗新的糖，口味不定，像一种无声的打卡：我在，一切正常。
这种默契的静默，成了她复习苦海中，唯一一点带着甜味的浮木。

考试周终于到来。
县一中的考场布置得森严。每个教室三十人，座位拉开，前后各一位监考老师，还有流动巡视。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味、冷汗味，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压力。
陈未满坐在靠窗的位置，冬日上午惨淡的阳光照在雪白的试卷上。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清空所有杂念，将全部心神投入到那些复杂的符号和逻辑中。
语文，数学，英语，理综……
一场接一场，像没有尽头的马拉松。写到手指僵硬，看到字迹重叠，脑子因为过度运转而嗡嗡作响。
最后一门理综交卷铃响起时，陈未满几乎是虚脱地趴在桌上。教室里响起一片混杂着解脱和哀叹的声音。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抱怨题目太难，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收拾东西，脸上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陈未满慢慢坐直身体，望向窗外。
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操场空无一人，远处的居民楼亮起了零星灯火。
结束了。
一个学期，就这样在试卷和分数中画上了句号。而她这半个学期的人生，却因为一扇锈蚀的北门，一个沉默的男人，一支加密的笔，和几颗糖，被彻底颠覆。
她收拾好文具，随着人流走出考场。寒风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冷颤，却也带来了清醒。
“陈未满！”
有人叫她。是班长沈泽。他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
“考得怎么样？”他走过来，很自然地问。
“还行吧。”陈未满含糊地回答，下意识地保持距离。
“那就好。”沈泽点点头，翻开小本子，“对了，考完试班级有个小型聚会，算是慰劳一下大家。时间是后天晚上，地点定在‘好味居’，大家AA，大概每人三十块。你来吗？”
好味居是学校附近一家中档饭店，学生聚会常去的地方。三十块，对很多学生来说不算小数目。
陈未满想起顾沉关于沈泽的记录，以及那张匿名调查表上蒋婷填写的“月收入1000-2000元”。三十块，可能是她几天的饭钱。
“我……可能有事。”陈未满找了个借口。
“哦，那太可惜了。”沈泽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但也没多劝，只是在本子上划了一下，“那记得下周一来领成绩单和寒假作业。对了，寒假学校可能会组织竞赛辅导班，你有兴趣吗？费用大概……”
他自然地开始介绍起另一项“付费项目”。
陈未满听着，心里那种不适感越来越强。沈泽就像一个精明的商人，在学期结束这个时间点，娴熟地推销着各种“班级服务”和“学习资源”，而所有这些，都巧妙地与“费用”挂钩。
“我再考虑一下。”她打断沈泽，语气冷淡了些。
沈泽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态度，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一些：“好，那你考虑。机会难得，毕竟咱们班资源好。”
他说完，转身去招呼其他同学了。
陈未满看着他游刃有余的背影，想起顾沉地图上那些连接校园内外的虚线。沈泽这条“毛细血管”，是不是也在以某种方式，与外面的系统连接着？这些看似合理的收费，最终流向了哪里？
她不知道。但记下了这个细节。
回到宿舍，李梦正兴奋地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她父母就来接她回家。其他两个室友也在忙碌，空气中弥漫着归心似箭的喜悦。
只有陈未满的床铺没什么动静。母亲前几天打电话来，说今年工地结账不顺利，可能没法来接她，让她自己坐长途汽车回去。车票钱，她得自己想办法。
她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顾沉上次给她的那颗柠檬糖，以及这周出现在窗台上的、一颗她还没吃的太妃糖。
糖纸柔软，带着令人安心的质感。
她忽然很想见他。不是汇报，不是上课，只是想看看那盏灯，确认那个坐标依然牢固地存在于她动荡的世界里。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她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顾沉应该还在门卫室。
没有犹豫，她穿上外套，围好围巾，走出了宿舍。
校园里考完试的学生们三五成群，拖着行李箱，欢声笑语地走向校门，充满了放假的雀跃。陈未满逆着人流，走向寂静的北门。
越靠近北门，人越少。路灯昏暗，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门卫室的灯亮着，窗帘依旧拉着一半。
她走到窗前，敲了敲玻璃。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几秒，窗帘被掀开一角，顾沉的脸出现在后面。他看到是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打开了窗户。
寒风瞬间灌了进去。
“考完了？”他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嗯。”陈未满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太妃糖，递进窗口，“这个……还没吃。谢谢你。”
顾沉看着那颗糖，又看看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和清澈却带着疲惫的眼睛。他没有接糖，而是侧了侧身。
“进来。外面冷。”
陈未满怔了怔，随即绕过门口，推门走了进去。
门卫室里比外面暖和许多，小电暖器散发着稳定的热量。桌上摊着的不再是地图，而是几本厚重的、砖头一样的法律典籍和案例汇编，摊开的地方用红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他在研究周师的案子？还是别的？
顾沉合上一本书，随手将桌上一堆零件和工具推到一边，清理出一小块地方。
“坐。”他指了指那张旧木凳，然后从电暖器上拿起搪瓷缸，倒了一杯热水，推到她面前。
陈未满坐下，双手捧着温暖的杯子，指尖慢慢回暖。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电暖器的嗡嗡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学生离校的喧闹。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种无需言语的休憩。陈未满小口喝着热水，感觉连日考试积压的疲惫，在这狭小温暖的空间里，一点点融化。
“考得怎么样？”顾沉打破沉默，问了个很寻常的问题。
“不知道。”陈未满老实回答，“题很难，但都写完了。尽人事吧。”
“嗯。”顾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瘦了。”
很简单的两个字，却让陈未满心头微微一颤。她低头看着杯子里袅袅上升的热气，轻声说：“复习有点累。”
“寒假什么安排？”顾沉又问，语气很随意，像普通的闲聊。
“回家。我妈让我自己坐车回去。”陈未满顿了顿，补充道，“车票钱……我还有点。”
她没有说“钱不够”，但顾沉听懂了。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旧信封，很薄，推到她面前。
“预支的‘情报补贴’。”他的语气公事公办，“你这学期的观察记录有价值。按规矩，该有报酬。”
陈未满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动。
“规矩？”她抬头看他，“手册里没写这条规矩。”
“新加的。”顾沉面不改色，“从你正式成为编外观察员开始。金额不多，够你路费和……买几本书。”
他的理由总是这么充分，无懈可击，又让人无法拒绝。
陈未满知道，这不是什么“补贴”。这只是他帮她，而又不让她感到难堪的方式。
她拿起信封，没有打开看，只是紧紧握在手里。信封很薄，但此刻重若千钧。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哑。
“不用。”顾沉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桌上那些厚重的书，“路上小心。到家……报个平安。”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陈未满听得清清楚楚。
报平安。用什么报？她没有手机，家里也没有电话。
她忽然想起那个通讯器。它的有效范围是校园。一旦她离开县城，就会失去作用。
一种莫名的失落，涌上心头。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顾沉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他从那堆零件里拿起一个很小的、黑色的、像U盘一样的东西，递给她。
“这个，插在家里的电脑上。如果附近有网络，可以发送加密的简短信息到我这里。没有网络，它就只是个U盘。”他解释道，“使用方法我写在里面了。很简单。”
陈未满接过那个小小的“U盘”，冰凉的金属外壳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抽象的图案，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这是另一条通道。一条延伸向远方的、脆弱的、但确实存在的连接。
“好。”她握紧U盘，用力点头。
窗外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学生们大多已经离校。校园陷入一种深沉的、放假特有的寂静。
“回去吧。”顾沉说，“收拾东西，早点休息。明天路上注意安全。”
陈未满站起来，将杯子放回桌上。她看着顾沉重新埋首于那些艰深的法律条文中的侧影，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问问他，这个寒假，他一个人在这里，守着这扇空荡荡的北门，面对着那张铺满红蓝标记的地图，会不会觉得……孤单？
但她最终没有问出口。
有些问题，答案太沉重。有些陪伴，无声胜有声。
“顾老师，”她站在门口，轻声说，“寒假快乐。”
顾沉抬起头，看着她。暖黄的光线下，他灰色的眼睛里有某种柔和的东西一闪而过。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补充道，“你也是。”
陈未满拉开门，走了出去。
寒风立刻将她包裹，但怀里那个装着“补贴”的信封和那个小小的U盘，却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度。
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内的灯光。
然后转身，迈着比来时轻快了许多的步伐，走向宿舍楼的方向。
雪，终于开始下了。
细碎的、洁白的雪粒，在昏黄的路灯光晕里纷纷扬扬地飘落，安静地覆盖着考后疲惫的校园，也覆盖着那条通往锈蚀北门的、被她独自踩过无数次的小径。
冰层依旧坚固。
但冰层之下，有些温暖的潜流，正在悄然交汇，默默积蓄着力量。
等待下一个春天，
或者，等待下一次，
破冰的时机。

【守夜人通讯协议·临时扩展】
授权设备：离线加密信标（代号：渡鸦）
授权使用人：陈未满（编外观察员）
授权期限：寒假（即日起至下学期注册日）
功能：在具备互联网接入环境下，可发送长度≤50字符的加密状态信息至主终端。无网络环境下为静态存储设备。
使用目的：保持最低限度联系，确认观察员离校期间安全状态。
安全等级：低（民用加密）。
备注：设备内含基础使用指南及应急联络方式（非紧急勿用）。愿它成为你归途中的一颗小小星辰。
授权人：顾沉
批注：期末辛苦了。好好休息。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冰层下的暗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