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理想型》八里亭

14、第 14 章 烫伤

　　第十四章

　　烧水壶上显示的数字是83。

　　从零度烧到一百度需要三分钟，从一百度降温到83度需要五分钟。

　　原来才过了不到八分钟，为什么她却觉得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长到那些涩痛酸疼像是已经植根在她身体里。只要一想起他刚才的话，任何一句，都能让她再次被反反复复地煎熬一遍。

　　温度又降到了72度，已经错过泡茶最合适的温度，但水不适合反复煮沸。

　　季如篆捏了捏拳头，让自己手上恢复点力气，端起烧水壶往玻璃茶壶里倒水。

　　透明的液体灌入玻璃壶，白茫茫的蒸气散开，像是冬天远景里的白雾。壶里的水荡起层层波纹，白色的茉莉花顺着涟漪转圈，从一朵小花苞慢慢绽放成软白的花朵，清幽的香气飘了出来。

　　理想型。

　　烧水壶碰撞到玻璃壶，发出干脆的声音。热水洒了出来，扑在瘦白的手背上，瞬间染了一片红。

　　65度的水不算特别高温，但依然足够伤及皮肤组织，疼痛是猝然而至的感觉，而季如篆只是看着那一片红，愣神。

　　“啊呀，小篆，你烫伤了。”

　　正巧过来倒水的彭悉看到，连忙放下手中的杯子，取过季如篆手上的烧水壶搁一旁，抓着她的手腕，小心地露出被烫伤的地方，把她拉到洗手间，开了水龙头，把季如篆烫伤的手放进去。

　　“你先冲冲冷水，我去给你拿烫伤药。”

　　清凉的液体触及皮肤，沿着表皮滑动，给手背上的灼痛带来了一定的缓冲。

　　季如篆这才回了点神，跟她说好，谢谢。

　　冯悉很快拿来了烫伤药，季如篆关上水龙头，扯了两张纸巾擦拭水珠。冯悉要帮她擦药，季如篆说不用，自己来就好，冯悉便把药给了她。

　　“你刚干嘛呢，烫伤不痛啊，站着发呆。”冯悉看着她给自己抹药，不理解地问。

　　像是一座雕像一样，一动也不动的，要不是看到手上还在冒烟，都不会发现她被烫了。

　　“没反应过来。”季如篆轻描淡写地说，将白色的膏体在手背上一点一点地晕开，指腹很轻地涂抹。

　　失去冷水的缓冲，灼热感又冒了出来，即便是有疗愈效果的烫伤药，还是不能抵抗那种仿佛被放在火上炙烤的感觉。
　　神经连着神经，痛到每一处。

　　“被烫傻了啊？”冯笑问。
　　“嗯，应该是。”

　　冯悉又仔细看了看她的手背，说：“等会儿还是去医院看看，烫伤不是小事，这么漂亮的手别留下了疤。”
　　又玩笑般说：“这要是让你两个哥哥看到了可不得心疼死，尤其是孟总。”

　　季如篆抹药的手指微顿，又继续。

　　“不至于。”她说，“这点小伤，我都不是小孩子了。”

　　他们早就不能像以前那样任何喜怒哀乐都要一起拥有，成年人是要有隐私和秘密的。

　　“那可不一定，孟总可是出了名的妹控。”冯悉调侃道。

　　妹控吗。
　　这到底算不算是一个好词呢。
　　在亲情上或许是，但在爱情里就很糟糕了。

　　季如篆微微一笑，没有再接过她的话。

　　灼痛感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起泡，应该不会有留疤的风险，季如篆便不准备去医院再护理了，自己擦擦药就好。

　　孟杭一快到中午才回来，急急忙忙的，好像出了什么急事，叫了几个骨干到他办公室开会。

　　季如篆正准备去吃饭，见这样子心知孟杭一肯定不会按时吃午饭了，给帮办公室里开会的几人一起点了份餐，然后才跟同事下楼去吃饭。

　　回来的时候被叫进去开会的几人已经出来了，全都聚集在会议室里，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一边吃饭一边在键盘上敲敲打打。问过之后才知道给一家客户做的信息支持系统出了问题，泄露了对方的商业信息，并且现在处于崩溃状态，损失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增加，他们正紧急从源头排查原因并修复系统。

　　但对星恒来说，因为系统出问题导致企业单位信息泄露可以说是个很严重的问题了，一旦传出去对公司影响极大，很可能让已经建立合作关系的客户对星恒失去信心，让潜在客户对星恒持有怀疑，所以他们必须在最极限的时间内找到问题所在并妥善解决，尽可能减少对方和星恒的损失。

　　季如篆敲了敲挂着“技术部总监”牌子的门，里面传来孟杭一低沉的一声“请进”，她推门进去，果不其然看到那人面色严肃地盯着电脑屏幕忙碌着，旁边打包的午餐连盖子都没打开。

　　她走过去，轻轻敲桌，说：“先把饭吃了吧。”

　　孟杭一本来没准备抬头，但听到是季如篆的声音，适时地看过来，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继续让手指飞快在键盘上行动，应道：“好的，我一会儿就吃。”

　　然后季如篆站在原地盯了他十分钟，见他还是没有要理，有些无奈地轻声说：“我知道这件事很严重必须要马上解决，但你也不能不吃饭，就抽个五分钟垫一垫吧。”

　　“马上马上，我把这段码跑了就吃。”他回得很快，却不像是马上就能动筷的状态。

　　季如篆看了看他，又看了眼桌上纹丝不动的塑料盒子，没再打扰他，转身准备出去。

　　“小篆，小篆，你别生气，我吃了，我就吃了。”

　　孟杭一见她走了，以为她是生气了，火速点下测试键，着急忙慌地掀开饭盒盖子，拆解一次性筷子。像是幼儿园里因为不乖乖吃饭的小朋友见老师生气后立马端正姿势，捧着碗拿着筷子跟老师道歉，并且为了证明自己认错的态度大大地刨了两口饭到嘴里。

　　季如篆转过身来，看到他似乎有些小心翼翼的眼神，心中漫起一股细长的愁涩。

　　她还没从上午的泥沼里脱身，无法从容地用以前那么轻快的语气回应他，只能尽量保持平静。
　　她说，“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去看看大哥有没有按时吃饭。”

　　“哦，哦，那就好。”孟杭一紧张起来的眉头放松下来，嚼吧了几口咽下去，说：“估计也没吃，那你去监督他，他要是倒了我们都要喝西北风了。”

　　季如篆恰当地笑了下，说好。

　　孟杭一盯着季如篆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一股莫名的怪异，可又说不出来那里怪异。

　　大概是因为这次的系统出错影响太大。
　　孟杭一想。

　　系统查错不过花了两个小时，原因是客户单位有人在下班后在电脑里投放了病毒，孟杭一将时间和电脑IP号发给了对方，由他们自己找商业间谍。因为对方投放的病毒几乎将主架框都蚕食，因此修复耗费了不少时间。确认系统恢复之后他们又加强了一道防护墙，结束时已经接近十一点。

　　季如篆还没有走，她在等孟杭一一起回去。

　　她已经很习惯等他下班，但她或许得开始慢慢改掉这个习惯了。
　　有些事情一旦出现变故就必须要马上戒除，即便由戒断反应带来的痛苦很难过渡，也好过让它变成一把锋利的凶器，留下长久的伤害，甚至伤害到别人。

　　孟杭一关上电脑，活动活动了筋骨，跟同样加班的其他都说了声辛苦大家，然后走向季如篆。

　　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用电脑在浏览什么网页，孟杭一没看得及她就关了界面，只瞟到很多英文，以为她是在看什么国外的新闻网页，便随口一问。

　　“不是，在看一个电影的简介。”季如篆回到。
　　“嗯？什么电影？”
　　“《当哈利遇见莎莉》”
　　“哦，好看吗，好看的话我去看。”

　　季如篆想了一会儿，说：“我觉得好看。”
　　“那我这周末就在家看。”
　　季如篆说好。

　　季如篆开车门的时候，孟杭一才注意到她手背上通红一片，立马诧异地抓过来看：“你这是怎么了？”

　　季如篆看着他脸上露出的焦急关心，胸腔里的湖水又开始不安分地动荡起来。

　　“没事，不小心被热水烫了下。”

　　她不动声色地往外抽自己的手，却被孟杭一牢牢抓住。

　　“怎么没事呢，红了这么大一片，肯定很疼吧，你怎么不跟我说呢！”

　　孟杭一此刻的关心让她觉得有些闷，季如篆垂了垂眼眸去掩盖那里可能不经意泄露的惆怅，尽量用轻松的口吻回他：“不是很疼，擦过药了，不严重，明天就该好了。”

　　“你在想什么！”孟杭一抬眼责备地看着她，“烫伤哪能这么快就好，你这都起泡了，不好好处理是会留疤的。”

　　季如篆这才注意到手背那一块起了三个小水泡，但也算不上严重。

　　“我先带你去医院处理，你别乱碰。”

　　说着孟杭一就用眼神示意上车，季如篆觉得他小题大做，再次辩解：“真的没事，这点小伤不用去医院的。”

　　“什么小伤，在你身上都不算小伤，我说过要好好照顾你，就必须保证你身上一个针眼都要被妥善治理。”孟杭一难得强硬，催促道：“快上车，我们去医院。”

　　他像个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也不知道拖了多久，影响大不大，现在还红这么大一片可想当时有多严重，你就这么闷声不吭地自己忍着。不是跟你说过有任何事都要跟我和大哥说吗，不要什么事都埋在心里，我们又不是外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情和友情，你要学会依赖我们，这才是你该记在心里的。”

　　季如篆只是安静的听着他的碎念，看着他给自己系了安全带，关上车门，走到驾驶座，绑好安全带后就立马启动车子踩下油门。

　　亲情。
　　友情。
　　不可以兼容爱情的关系。

　　季如篆闭了闭眼，说好的，会记在心里。

　　十分平和的语气，若仔细听，会在那悠悠浮浮的空气中捕捉到一丝很浅的颓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