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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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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早上八点,沈清辞站在临时准备室的窗前,把投影材料过了最后一遍。
窗外,阳光把整个研发中心园区镀成一片耀眼的金色。但她手心冰凉,指尖按在鼠标上,能感觉到微微的颤抖。
不是紧张。
是那种站在悬崖边缘、知道下一步必须跳下去、但不知道下面有多深的清醒。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两下。间隔均匀。指节叩在木门上的声音低沉而克制。
她连忙跑过去开门。
江述白拿了一杯热可可走了进来。
沈清辞低头看着那杯热可可,奶泡绵密,表面撒着一点肉桂粉。
“来,喝点,稳稳神。”江述白把热可可递给沈清辞。
她握紧杯子,掌心传来的温度一寸一寸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小臂,最后停在胸口那个微微发紧的地方。
江述白靠在椅背里,长腿交叠,“一会,成言会送你去会议室。”
沈清辞看着他。他今天穿着浅灰色的西装,衬衫是白色的,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露出一整片额头,让眉眼显得比平时更锐利、更疏离。今天他是那个在董事会上一句话能让会议室温度下降三度的江述白。
但他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那层疏离就会融化一点,像晨雾被阳光穿透,露出底下真实的温度。
“你紧张吗?”她问。
“不紧张。”
“骗人。”
他弯了弯唇角,没有反驳。
沈清辞低头喝了一口热可可。甜度刚好,暖意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像一个小小的、被妥善安置的锚点。
“记住,”他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你是这个研发项目中最懂这些数据的人。回答你知道的,不知道的交给我。”
她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理了理她的头发,“走吧。”
(二)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长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沈清辞只认得几个:技术委员会的肖院士,财务总监,法务部的负责人。还有几个生面孔,西装革履,表情严肃,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打量。
主位空着。
江述白走到主位旁边,拉开椅子,却没有立刻坐下。他扫了一眼全场,确认所有人都到齐了,然后微微颔首。
“开始吧。”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走到投影屏前。
第一页PPT是她项目的技术路线图。从基础材料筛选到电化学性能优化,再到原型验证,时间轴清晰,关键节点标注明确。她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平稳:
“各位好。今天汇报的是固态电解质项目SSB-2027的阶段性进展。项目自启动以来,已完成三轮材料迭代,最新原型样品的核心性能指标如下——”
她按下翻页键。
离子电导率:1.2×10⁻³ S/cm。
能量密度预测:较现有液态锂电池提升42%。
循环寿命:500次后容量保持率91%。
数据在巨大的显示屏上清晰铺开。
有人微微点头。有人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肖院士摘下老花镜,又戴上,盯着那组数据看了很久。
沈清辞正要继续往下讲,一个声音从长桌中段传来。
“小沈,稍等。”
她顿住。
说话的是坐在左侧第三个位置的男人。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脸上带着和气的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眼睛是冷静的、打量的,像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刘董。
沈清辞在心里默默念出这个名字。来之前,江述白给她看过董事会成员的资料。刘董是创始元老之一,和林静仪私交甚密,在董事会的发言权仅次于江述白。
刘董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松弛,但每一句话都像提前量好的。
“小沈,真是年轻有为,令人惊叹。十七岁,就研一了,现在还能主导如此前沿的项目——”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一些,“不过,我有个疑问。”
他看向江述白。
“如此重大的项目,核心参数决策由一个实习生主导,是否过于儿戏?江总,我们都知道你爱才,但商业决策不能仅凭热情。风险评估,充分吗?”
会议室安静下来。
沈清辞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同情,还有几个带着“看你怎么接”的玩味。
她握紧手里的翻页器,指节微微泛白。
然后她想起江述白的话。
回答你知道的。
她调出下一组数据。
“刘董,我理解您的顾虑。”她的声音稳住了,“关于参数决策的依据,您可以看一下这几组对比数据。”
屏幕上出现三组曲线,颜色不同,走势各异。
“红色曲线是基于上一轮工艺参数获得的电化学性能。蓝色是依据文献报道的经典模型优化的结果。而绿色——”她按下翻页键,放大局部,“是我们在发现微量杂质偏聚后,重新设计实验方案获得的最新数据。离子电导率提升了42%,循环稳定性提高了37%。”
她转过身,看着刘董。
“这些提升,不是凭热情或直觉。是基于第一性原理计算、分子动力学模拟、以及超过三百组对照实验的验证。每一项参数调整,都有完整的逻辑链和数据支撑。”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肖院士第一个开口:“小沈说得没错。这个项目的技术路线,我全程关注过。每一步都有扎实的数据支持,不是拍脑袋定的。”
刘董的笑容淡了一些。
但他没有看沈清辞,而是转向江述白。
“好,技术问题暂且不谈。我换一个角度。”他的声音慢条斯理,“据我所知,林总对这个项目的时间线和风险管控,有不同看法。江总如何平衡技术创新与集团整体的稳健要求?”
这话一出,空气凝固了。
沈清辞看见江述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恢复如常。
他身体微微后靠,姿态松弛,但那种松弛是有力量的,像一头假寐的猎豹。
“刘董,创新从来伴随着风险。”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区别在于,是盲目冒险,还是基于扎实数据和严密逻辑的‘可控风险投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沈清辞的工作,正是将前者转化为后者的关键一环。她不是‘主导’决策,她是提供了让决策得以科学化、精确化的关键‘算法’。”
他把“算法”两个字说得慢了一点,像是在强调。
“至于我母亲那边——”他稍稍停顿了一下,“集团赋予我CEO的职责,就是在充分评估后做出最优判断。我对这个项目的判断,以及由此承担的全部责任,已经体现在签字文件和市场前景预测中。如果董事会认为我的判断不值得信任——可以启动相应程序。”
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
沈清辞握着翻页器,看着他。
他的侧脸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冷冷地燃烧。
刘董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沉默持续了十秒。
一道清冷的女声打破了僵局。
“江总的决策流程符合公司规定,所有风险文件归档完备。”
沈清辞转头看去。
苏蔓坐在长桌末席,面前摊着一份文件,表情平静得像一潭静水。
“小沈的工作记录和成果产出,也确实超出了常规实习生的范畴,体现了极高的潜力。”她顿了顿,目光从文件上抬起,落在沈清辞脸上,“只是,潜力归潜力,实习生毕竟是实习生。后续的风险管控,还是需要更成熟的团队来支撑。”
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那几句话听起来是支持,但沈清辞听懂了弦外之音。
超出常规。实习生。需要更成熟的团队。
她看向江述白。
他没有看她。
但他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没事,有我。
沈清辞垂下眼睫,没有再说话。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小时。刘董没有再发难,其他人也陆续问了一些常规问题。最后,江述白做了总结,宣布项目按原计划推进。
散会。
(三)
沈清辞来到咖啡区,点了一杯美式,站在窗前,看着下面来往的人流。阳光很好,晒得人后背发暖,但她心里那层凉意还没完全散去。
江述白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应对得很好。”他说。
沈清辞没有回头。
“苏助理的话……”她顿了顿,“是在帮我,还是……”
“她只是在陈述事实。”江述白的声音很平静,“你是实习生,这是事实。你的工作超出常规,这也是事实。至于她为什么要强调这些——”
他停了一下。
“不用管。做好你该做的,其他的,是我的战场。”
沈清辞转过头看他。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他的眉眼很清晰,鼻梁很直,嘴唇轻轻抿着,像一道还没解完的方程式。
“江总。”她轻声喊。
“嗯。”
“你刚才说‘启动相应程序’……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
“董事会可以发起对CEO的不信任投票。如果通过,我需要卸任。”
沈清辞的手指收紧了。
“那你怎么——”
“不会发生的。”他打断她,语气很轻,但很稳,“刘董只是想试探我的态度。他真正想要的,不是推翻这个项目,是在下一轮融资里多占几个点。”
他看着她。
“这些事,你不用操心。你只需要——”
“做你让我做的。”她接话,“把实验做好,把数据跑准,其他的交给你。”
江述白弯了弯唇角。
“学得挺快。”
“那是。”她转过身,背靠着落地窗,仰头看他,“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
他低下头,看着她。
阳光把她额前的碎发染成毛茸茸的金色,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狡黠的笑。刚才会议室里那个手心冰凉的女孩,好像已经躲回某个角落去了。
他伸出手,把她一缕翘起的碎发按下去。
“我让成言送你回研发中心,回去先休息放松一下。”他说,“下午还要继续工作。”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
“公主。”
她回头。
他站在那里,阳光落满肩膀,看着她。
“刚才在会议室,”他说,“你很棒。”
她愣了一下。
然后弯起眼睛。
“我知道。”
她走了。
江述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很久,他才收回视线,喝了一口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
(四)
晚上九点,沈清辞坐在公寓的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整理白天的实验数据。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属地显示是北京。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
“喂?”
“请问是沈清辞沈小姐吗?”对面是一个温和的男声,带着职业化的礼貌。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华腾资本的猎头顾问,姓陈。冒昧打扰,是想和您聊一个机会。”
沈清辞的手指顿在键盘上。
华腾资本。国内顶级风投,投过好几个新能源赛道的头部公司。更重要的是——她记得江述白提过,华腾是溯光最主要的竞争对手“远航新能源”的股东之一。
“您请说。”她的声音尽量平静。
“我们注意到您在固态电解质方向的研究成果,非常惊艳。业内已经有人在讨论,您可能是这个领域下一个突破性进展的贡献者。”那个声音顿了顿,“我们服务的客户中,有几家头部新能源企业,对您的研究方向非常感兴趣。如果您有换平台的意向,我们可以提供——”
“抱歉打断一下。”沈清辞说,“您从哪得知我的研究方向?”
对方沉默了一秒。
“这个嘛……业内总是有小道消息的。您这么年轻就能在溯光参与核心项目,自然会引起关注。”
沈清辞的手指收紧。
她想起今天会议上那些目光。想起苏蔓那句“超出常规”。想起刘董的质疑。
她已经这么引人注目了吗?
“条件可以谈。”对方继续说,“实习薪酬是溯光的三倍,可以为您单独设立课题组,配备独立的研究助理。如果您有任何需要解决的——人际困扰,我们也可以协助安排。”
人际困扰。
这个词让沈清辞后背一凉。
“谢谢您的关注。”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但我目前没有换平台的打算。抱歉。”
她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
江述白:“数据跑完了?我还在跟客户吃饭。晚上要晚点回去。你累了,先睡。”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嗯。准备睡了。”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蜷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
窗外,八月的夜风轻轻摇晃着树枝,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忽然很想他,希望他早点回来陪她。
(五)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
某私人会所的包厢里,灯光昏暗,檀香袅袅。窗外是CBD的璀璨夜景,窗内是一张红木茶桌,两个人相对而坐。
苏蔓端起紫砂壶,为对面的人斟茶。水流细如发丝,稳稳落入杯中,没有溅出一滴。
“刘叔,尝尝。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我托人从西湖带回来的。”
刘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眯起眼睛。
“小苏有心了。”
苏蔓笑了笑,没有接话。
沉默了几秒,刘董放下茶杯。
“今天会上,那个小丫头,确实有点东西。”他顿了顿,“述白护得紧,肖老头也帮她说话。不太好办。”
苏蔓低头喝茶,没有接话。
刘董看着她。
“小苏,你跟了述白几年了?”
“四年。”
“四年。”刘董重复了一遍,“不短了。”
苏蔓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
“是啊。”她说,声音很轻。
刘董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靠。
“林总那边,最近有跟你联系吗?”
苏蔓抬起头。
她的目光和刘董对上,只一秒,又移开。
“偶尔。”她说,“问问公司和江总的情况。”
刘董点点头。
“林总一个人在国外,不容易。”他顿了顿,“儿子在国内,管理着这么大的公司,她多半放心不下。”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小苏啊,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林总不方便亲自过问,但总得有人替她看着。”
苏蔓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刘叔说得对。”她说,“我会多留意的。”
刘董满意地点点头。
窗外,城市的夜色深沉如海,无数灯光明明灭灭,像一只只窥探的眼睛。
(六)
两天后,下午三点。
研发中心实验室。
沈清辞站在通风橱前,准备进行新一批样品的封装。手套已经戴好,护目镜已经扣紧,操作台上的工具排列整齐。
周明哲在旁边调试设备,一边调一边念叨:
“我跟你说,这个封装机是新到的,灵敏度高得吓人,压力稍微大一点就会报警。昨天王工试了三次才成功——”
话音未落,实验室的门被推开。
唐诗意探进半个脑袋。
“清辞!我给你带了——”
“这是实验室,你先在外面等一下哦!”沈清辞赶紧阻止。
唐诗意缩回脑袋,门关上了。
周明哲愣了一下。
“她……”
“嗯。”沈清辞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样品,“找你的吧。”
“我、我去看看。”周明哲放下手里的工具,快步走向门口。
沈清辞弯了弯嘴角,继续手里的操作。
样品很珍贵。这一批是用优化后的工艺制备的,如果封装成功,明天就能送去测界面阻抗。她屏住呼吸,把样品放进真空腔,盖上盖板,启动封装程序。
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压力值开始上升。
0.1兆帕。0.2兆帕。0.3——
一声尖锐的爆裂。
沈清辞还没反应过来,左手臂一阵剧痛。她低头看去——封装机的玻璃视窗炸了,碎片划破实验服,深深扎进小臂。血涌出来,鲜红刺目,滴在操作台上,滴在地板上。
她愣愣地看着那些血,大脑一片空白。
“沈清辞——!”
周明哲冲进来,看见她的手臂,脸瞬间白了。
“别动!”他冲过去,一把按住她手臂上方的动脉,“别动!我去叫救护车!”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剧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她感觉身体在发冷,视线开始模糊。
周明哲一手按着她的手臂,一手掏出手机,声音发抖:
“江总!沈清辞受伤了!实验室!我现在送她去最近的医院——”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声音,她听不清。
然后周明哲扶着她往外走。
她看见唐诗意站在门口,脸色惨白,眼眶红红的。
“清辞——”
她想说没事,但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眼前一黑。
(七)
沈清辞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输液瓶挂在床边,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左手手臂被厚厚地包扎起来,动不了。
她眨了眨眼睛,慢慢转过头。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江述白。
他穿着白色衬衫,袖子胡乱挽到手肘,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有些乱,眼底有明显的血丝,下巴上冒出了浅浅的胡茬。
他正看着她,见她醒了,弯腰,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
“醒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沈清辞看着他。
他眼眶有点红。
她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看见他眼眶红。
“疼吗?”他问。
她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对不起。”他说。
江述白握着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那只手握得很紧。紧得她能感觉到他指骨的轮廓,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沈清辞没有说话。
她只是反握住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很久,他开口。
“医生说,没伤到要害。但伤口有点深,要住院观察几天。”
沈清辞点点头。
“周明哲在门外。”他顿了顿,“唐诗意也在。他们守了一夜。”
“一夜?”沈清辞愣了一下,“我昏了一夜?”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睛说明了一切。
这个人,在她的病床边,坐了一整夜。
她忽然觉得手臂没那么疼了。
“猫猫。”她轻声喊他,直接把昵称改得更加亲昵了,其实也是为了让他不要太担心,自己没事,还可以开玩笑。
他抬起头。
“我渴了。”
他立刻站起身,去倒水。
沈清辞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虽然伤口还疼着,但心里却涌入了一股暖意。
——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病房变得热闹起来。
赵工和王工都来看望沈清辞。
每个人进来的时候,看见坐在床边的江述白,表情都很精彩。
赵工愣了三秒,试探着问:“江总,您这是……”
江述白正在削苹果。水果刀在他手里转得很慢,削下来的皮又薄又均匀,连成一长条,垂在垃圾桶边缘。
他头也没抬。
“听说沈清辞在研发实验室受伤了,过来慰问一下。”
赵工点点头,没再问。
但那个眼神明显写着:您这慰问的架势,是不是有点太隆重了?
王工来的时候,江述白正在给沈清辞喂水。
沈清辞右手被握着,左手不能动,只能就着他递过来的杯子喝。喝一口,他问一句“烫不烫”,再喝一口,他又问一句“还要不要”。
王工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后他干咳一声,放下果篮,说了句“好好养伤”,转身就走。
“猫猫。你累了一天一夜了,先回去休息吧。我没事。医院医生和护士会照顾我的。再说他们过来看到你在这。不好!”沈清辞说。
“我现在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他一字一顿,“我是你的人。”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种恼怒,他在埋怨自己没有照顾好沈清辞。
沈清辞的脸腾地红了。
——
下午四点,病房门又被推开。
苏蔓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浅紫色小香风套装,手里捧着一束淡雅的雏菊,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小沈,听说你受伤了,代表公司工会来看看你。”她走进来,把花放在床头柜上,“伤得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沈清辞坐起身,礼貌地笑了笑:“谢谢苏助理。没什么大碍,就是需要观察几天。”
苏蔓点点头,目光扫过病房。
扫过床边椅子上那个正在剥橘子的男人。
她的目光在那只橘子上停了一秒。
江述白剥得很仔细。白色的橘络一根根撕下来,堆在旁边的纸巾上。剥完之后,他还把橘子一瓣一瓣掰开。要不是苏曼在,他估计就一口一口喂她吃了。
苏蔓的笑容没有变化。
“那就好。”她说,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对了,公司为实习生购买了意外保险。这次受伤属于工伤范畴,保险公司会负责全部医疗费用,还会有相应的理赔。这份是理赔申请表,你出院后填一下,交给HR就行。”
沈清辞接过文件:“谢谢苏助理。”
苏蔓点点头。
她的目光落在江述白身上。
“那我就不打扰了。小沈,好好养伤。”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江总,公司那边还有些事需要您处理。您……”
“我知道。”江述白头也没抬,“晚点回去。”
苏蔓的背影顿了一下。
然后门轻轻合上。
沈清辞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看江述白。
——
苏蔓走进电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出现的画面——
他削苹果。他剥橘子。他喂水。一个那么高高在上的人,现在都成了她的仆人了……为什么……
他坐在那张椅子上,眼睛里只有病床上那个人。
她在公司四年。四年里,她见过他加班到凌晨三点,见过他一个人吃外卖,见过他在董事会上舌战群儒,见过他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
但从没见过他削苹果。
从没见过他剥橘子。
从没见过他用那种眼神看任何人。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苏蔓睁开眼,走出电梯,步伐如常。
没有人能看出任何异常。
——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清辞低头看着那只被握着的手。
“猫猫。”她轻声喊他。
“嗯。”他应了一声,“我的公主,你现在跟我详细说说当时究竟发生了。”
她看着他,眼神认真。
“我当时在封装样品,压力升到0.3兆帕的时候,玻璃视窗突然炸了。”她慢慢说,“但那台机器是新到的,出厂前应该经过严格测试。玻璃视窗的承压能力至少是1兆帕以上。”
江述白的手指收紧了。
“你怀疑……”
“我不知道。”沈清辞说,“但我记得,昨天上午我去实验室的时候,门口有个人在转悠。穿着维修工的工装,但我没见过他。”
江述白沉默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很久,他开口。
“我让成言去查查。”他说,“你好好养伤,别的不用管。”
沈清辞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峻。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燃烧。
——
深夜。
沈清辞睡着了。
江述白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的夜色。
手机震了一下。
傅成言的消息:“查到了。昨天上午确实有外人进入研发中心,伪装成维修工。监控拍到他在实验室门口停留了八分钟。人脸识别比对结果——是远航新能源的人。”
江述白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慢慢松开沈清辞的手,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想起下午她说的那些话。
玻璃视窗的承压能力。陌生人。远航新能源。
不是意外。
是人为。
他拿起手机,回复傅成言:
“继续查。要证据。”
他转过身,看着病床上熟睡的人。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睡得很沉,眉头轻轻皱着,左手还保持着被他握过的姿势。
他走回去,轻轻握住那只手。
在唇边落下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