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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约会 ...

  •   (一)

      第三天早上,主治医生拿着最新的检查报告走进病房。

      沈清辞正靠在床头,右手百无聊赖地翻看手机里的电子杂志。

      医生看了看报告,又看了看她,点点头。

      “可以出院了。”

      沈清辞眼睛一亮。

      “但是——”医生拖长了调子,“半个月内,伤口不能沾水。洗澡要注意,饮食要清单。下周来复查,如果恢复得好,可以拆线。”

      沈清辞连连点头。

      医生走后,她拿起手机给江述白发消息:

      “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三秒后。

      “刚买了早餐。在楼下。五分钟到。”

      ——

      江述白推开病房门,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看见她坐在床边,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脚步顿了一下。

      “医生怎么说?”

      “可以出院了!”沈清辞从床边站起来,左手还包着纱布,但整个人像一只被关久了终于放出笼的鸟,“半个月不能沾水,下周复查,其他没事。”

      江述白走过来,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

      “先吃早饭。”他说,“吃完再办手续。”

      他拿出一个保温盒,打开盖子。里面是皮蛋瘦肉粥,料很足,皮蛋切成细丁,肉丝撕得很碎,上面撒着一点葱花。又拿出一个小碟,里面是三个小笼包,还冒着热气。

      沈清辞伸手去接。

      “手。”他看了她一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包着纱布,右手正准备去拿勺子。

      右手没事啊。

      但江述白已经拿起勺子,在粥碗里轻轻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沈清辞忙说:“我自己可以——”

      “我来。”语气中是那种“让我照顾你”的坚持。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然后乖乖张嘴,把那一勺粥喝下去。

      粥很烫,但刚好是能入口的温度。皮蛋的香,肉丝的鲜,米粒熬得软烂,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暖意从里面漫出来。

      她又喝了一口。

      江述白一勺一勺地喂,动作很稳,每一勺都会先吹一吹,再用嘴唇碰一下勺沿试温,确认不烫了才递过来。

      沈清辞看着他。舀粥、吹凉、试温、递过来——每一个步骤都认真得过分。

      “猫猫。”她咽下一口粥,轻声喊他,现在她已经习惯这么叫他了。而他也习惯这是对他的专属昵称。

      “嗯。”

      “你以前喂过别人吗?”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

      “那怎么这么熟练?”

      他想了想。

      “看过我妈喂我奶奶。”

      沈清辞没再问了。

      她把剩下的小半碗粥也喝完了,又把三个小笼包都吃了。江述白递纸巾的时候,她用右手接过来,擦擦嘴,又擦擦手。

      “饱了?”

      “饱了。”

      他开始收拾保温盒,把盖子盖好,放回保温袋,拉链拉上。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沈清辞靠在床头,看着他收拾。

      他昨晚应该又没睡好,眼底有浅浅的青黑,但嘴角微微弯着,看起来心情不错。

      江述白帮沈清辞办完出院手续,开车带她回了别墅,这样他就可以每天都看到她、照顾她。

      (二)

      接下来的一周,沈清辞住在江述白的别墅里,每天的活动范围从卧室到书房,再从书房到餐厅,三点一线。

      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查看邮件和项目群的消息。吃早饭的时候手机支在餐桌上看文献,被江述白没收过两次,后来学乖了,趁他不注意偷偷刷。中午午休不睡,抱着平板看最新的模拟数据。晚上睡前还要再刷一轮,确认没有漏掉任何重要消息才肯闭眼。

      那天,唐诗意来看她,看见她吃饭时眼睛还粘在手机屏幕上,忍不住吐槽:

      “沈清辞,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科研入脑晚期患者。”唐诗意一把抽走她的手机,“病房号多少?我帮你联系一下六院精神科。”

      沈清辞伸手去抢:“还我!”

      “不还。”唐诗意把手机举高,“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状态,叫什么?叫工作狂前兆!再这样下去,以后你小孩问你‘妈妈你为什么老是看手机’,你回答‘因为妈妈在看文献’——”

      “我又没有小孩——”

      “现在没有,以后呢?”唐诗意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厨房方向——江述白正在里面切水果,“万一以后有了,你还这样?”

      沈清辞抢回手机,没再刷了。

      但耳后那一片皮肤,从脖颈开始,一路烧到耳尖,像是被人用小火慢慢烤过。她想装作若无其事,但余光瞥见厨房里那个正在切水果的身影,那片烧灼感就更烈一分。

      唐诗意托着腮看她,笑得意味深长。

      “哎呀,这是怎么了?是天太热了?还是有人心里着火了?”

      “唐诗意!”

      “干嘛,我说实话。”

      “我是担心我这手伤耽误了研发进程。”沈清辞脑子里的那些数据,那些样品,那些等着她回去继续推进的进度——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直牵着她的神经。

      江述白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只是每天早上出门前,会在她手机旁边放一张便签:

      “今天不许进邮箱。晚上回来检查。——江”

      沈清辞每次看到那张便签,都会对着它做个鬼脸。

      但真的就没打开邮箱。

      ——至少白天没开。

      (三)

      周五是复查的日子。

      早上八点,江述白开车带她去医院。

      路上沈清辞一直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江述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她那只没受伤的手。

      他的手很暖,握着她的力道不重,让人很安心。

      她慢慢放松下来。

      医院里人不多,挂了号直接进诊室。

      主治医生拆开纱布,仔细检查了伤口。沈清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道疤比想象中长,从手腕往上延伸了大概五厘米,边缘已经结痂,新生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

      “恢复得不错。”医生点点头,“可以拆线了。”

      沈清辞眼睛一亮。

      护士拿来工具,医生开始操作。剪刀、镊子、消毒棉,动作麻利,像在做一场微小的手术。沈清辞盯着那些线头被一根根抽出来,有点疼,但能忍。

      她偷偷看了一眼江述白。

      他站在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目光一直落在医生的手上,像在盯着什么危险的操作。

      “别紧张。”她小声说。

      他看了她一眼。

      “没紧张。”

      “那你眉头皱那么紧?”

      他没说话。

      但眉头松开了一点。

      最后一根线抽出来的时候,沈清辞轻轻“嘶”了一声。江述白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握成拳。

      医生涂上消毒药膏,贴上新的敷料。

      “好了。”医生直起身,“伤口愈合得很好,接下来注意防晒,不然容易留疤。一周后可以正常沾水了。”

      沈清辞点点头,从检查床上跳下来。

      江述白已经走过去,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谢谢医生。”

      他带着她往外走。

      回去的路上,沈清辞心情很好。

      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吹乱她的头发。她也不管,就那样靠着椅背,眯着眼睛晒太阳,像极了那只可爱机灵的Jerry。

      江述白看了她一眼。

      “这么高兴?”

      “当然高兴。”她睁开眼,“线拆了,能正常活动了,下周就能回实验室了。”

      江述白没有说话。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不是回别墅的方向。

      沈清辞愣了一下。

      “这是去哪?”

      “一会你就知道了。”

      (四)

      今天的江述白,没有西装,没有领带,只是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头发也没打发胶,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被车窗灌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转头看她。

      沈清辞愣了一秒。

      “看什么?”他问。

      “看……”她移开视线,“看帅哥。”

      江述白弯了弯唇角,没说话。

      车子驶出城区,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树,从树变成开阔的田野。阳光很好,八月的天空蓝得不像话,偶尔有云飘过,投下巨大的影子在麦田上缓慢移动。

      “到底去哪?”沈清辞忍不住又问。

      “到了就知道了。”

      “神秘兮兮的。”

      他伸手,握住她放在腿上的手。

      那只手握得很轻,只是搭着,手指松松地扣进她的指缝。

      “你可以眯一会,”他说,“还有半小时吧。”

      沈清辞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在他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轻轻抿着,像是在专心开车,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她没睡。

      就这样看着他……

      ——

      十点左右,车子停在一个巨大的银色建筑前。

      建筑是流线型的,像一颗从天而降的水滴,外墙覆盖着镜面不锈钢,映着蓝天和白云。入口处立着一块黑色的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字:

      未来材料科学馆。

      沈清辞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江述白。

      他靠在车门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神情淡淡。

      “不是说想补进度?”他说,“补之前,先看看别人已经走到哪了。”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巨大的银色建筑。

      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那么多年,从来不知道这里有这样一个地方。

      “你怎么知道……”

      “上周查的。”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网上说这是亚洲最大的材料科学主题馆,上个月刚开。预约排到了三个月后。”

      沈清辞转头看他:“那你怎么约到的?”

      “成言搞定的。”他淡淡地笑了一下。

      沈清辞在心里默默给傅成言加了一百个鸡腿。

      ——

      入口处需要刷身份证。

      江述白从钱包里抽出证件,放在识别区。机器“嘀”了一声,屏幕上跳出一行信息:江述白,1999.09.09。

      沈清辞的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了一秒。

      “1999年9月9日,这生日也太好记了吧。”沈清辞一下就记住了这个时间,“不就是下个月吗?我到时也要给他一个惊喜。”

      她飞快地扫了他一眼——他正在收钱包,没注意到她的视线。

      (五)

      走进科技馆的瞬间,沈清辞停住了脚步。

      正厅中央是一面巨大的动态元素周期表。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足足有十几米高。每个元素都是一个发光的立方体,悬浮在金属框架中,缓慢旋转。当参观者走近时,对应的立方体会亮起,投射出该元素的原子结构模型。

      沈清辞仰着头,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原子模型变幻。碳的六边形,铁的体心立方,铜的面心立方……它们像一群被驯服的精灵,在金属框架里安静地舞蹈。

      她脸上露出纯粹着迷的笑容。

      那种笑,和她在实验室看到理想数据时的笑一模一样。

      江述白站在她侧后方,没有看那些元素。

      他看着她。

      看她仰起的脖颈,流畅的线条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领口。看她被光影勾勒的侧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看她微微张开的嘴唇,无声地念出那些元素的符号。

      “C……Fe……Cu……”

      她看得太入神,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他也没提醒她。

      就这样看着,像在看一个刚刚发现的新世界。

      ——

      他们并肩走过“纳米世界”沉浸式体验区。

      四周是巨大的投影屏幕,展示着原子尺度的世界。碳纳米管像绿色的藤蔓,从地面一直生长到天花板。富勒烯分子在头顶缓缓旋转,像一群迷你的星球。石墨烯的六元环铺天盖地,组成一片流动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海洋。

      沈清辞走得很快,一会儿凑近看这个,一会儿抬头看那个。

      江述白跟在她身后半步,不急不慢。

      走到“超导磁悬浮”演示区时,她停下来。

      一个小型的磁悬浮列车模型正在轨道上飞驰。没有轮子,没有接触,只是悬浮在轨道上方,安静地滑行。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

      沈清辞眼睛亮晶晶的,小声跟江述白解释:

      “这是钇钡铜氧高温超导体,临界温度93K,液氮就能冷却。你看那个轨道,其实是永磁体,列车底部是超导块材,通过迈斯纳效应锁定在轨道上方——”

      她说得很快,像在背书,但眼睛里全是光。

      江述白听着,偶尔问一句:“迈斯纳效应是什么?”

      “就是超导体完全排斥磁场的现象!磁场线会被挤出去,所以超导体可以悬浮在磁铁上方——”她顿了顿,看他,“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他弯了弯唇角,“假的。就是想听你说。”

      她的脸腾地红了,“你——”

      他没给她反击的机会,已经往前走了一步,停在下一个展项前。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但她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弧度,已经出卖了她。

      ——

      下一个展项是互动游戏。

      巨大的触摸屏上显示着一个材料拼配游戏:屏幕上有一张配方表,需要从下方的材料库里选择合适的元素和比例,合成目标化合物。难度逐级增加,从最简单的氧化物到复杂的钙钛矿结构。

      沈清辞看了一眼,自信满满。

      “这个简单。”

      她开始操作。

      但游戏的设计者显然很刁钻——第一关是氧化铝,第二关是钛酸钡,第三关开始引入掺杂,第四关要求特定比例的固溶体。

      沈清辞的表情逐渐凝重。

      第五关,她卡住了。

      屏幕上显示目标:一种具有钙钛矿结构的固体电解质,需要满足特定的容忍因子和氧空位浓度。

      她试了三次,都不对。

      江述白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在触摸屏上点了两下。

      换了一个B位离子,调整了A位掺杂比例。

      屏幕亮起,显示“合成成功”。

      沈清辞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上个月看你跑模拟的时候,记住了一些参数。”他说得很平淡,“这款材料和你的项目有点像。”

      沈清辞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那些复杂的相图,那些她一个人熬到深夜的模拟结果——他都记住了。

      “猫猫,”她拍了他一下,“继续玩。”

      接下来的关卡,他们配合越来越默契。

      她负责配方思路,他负责参数微调。手指在触摸屏上不时轻触,像在合奏一首无声的曲子。她点一下,他跟着点一下;她犹豫的时候,他已经替她选好。

      第六关。第七关。第八关。

      通关。

      屏幕上炸开一簇烟花,显示“完美通关”。

      沈清辞笑出声,眼睛弯成月牙:

      “猫猫,你玩这个好熟练。”

      江述白嘴角微扬:

      “这不是有你这个好帮手吗。”

      他顿了顿。

      “而且,这比董事会文件有趣多了。”

      沈清辞看着他。

      他站在屏幕前,光影在他脸上流动,把他的轮廓镀成柔和的彩色。那双平时在会议室里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带着一点难得的松弛,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她忽然很想亲他一下。

      但周围全是人。

      她忍住了。

      只是伸出手,勾了勾他的小指。

      他反手握住,收进口袋里。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走向下一个展区。

      (六)

      从科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车子开出地库的瞬间,沈清辞被晃得眯起眼睛。

      黄昏正处在白昼与黑夜交割的那道缝隙里——天边还残留着最后一丝亮,却已经托不住太阳的重量。光线软软地塌下来,漫过整座城市。远处的楼群在这光线里失去棱角,轮廓模糊成一片温柔的剪影。

      沈清辞靠在椅背里,看着那片光线在车内缓慢移动。它先是从她的膝盖爬上她的手臂,又从她的手臂滑过她的肩膀,最后落在她脸上,温热的,软的,像一层薄薄的绒。

      江述白伸手,替她放下遮光板。

      光线被挡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他侧脸上画出一道分明的明暗线。从眉骨开始,经过鼻梁,划过嘴唇,最后消失在锁骨的位置。

      “饿不饿?”他问。

      “还好。”

      “那先不回去。”

      车子拐进一条单向道,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枝叶在头顶交握,漏下来的光被剪成细碎的金箔。沈清辞不认识这条路,但她没有问去哪。

      跟着他就行了。

      ——

      餐厅藏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后面。

      没有招牌,没有霓虹灯,只有门边一盏老式的煤油灯,火焰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江述白推开门,里面是一条狭长的走廊,两侧是清水混凝土墙,头顶有细长的天窗,最后一缕天光从那里漏下来。

      走廊尽头豁然开朗。

      是一个小小的庭院,四方的,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冠撑开,遮住半边天,树下摆着几张木桌,每张桌上都有一盏烛台。四周是落地玻璃,玻璃外面是竹丛,风一吹,竹叶沙沙响。

      沈清辞站在庭院入口,愣了好几秒。

      “这是……”

      “私房菜。”江述白拉出椅子,“朋友开的,不对外营业。”

      沈清辞坐下,四下张望。

      院子里只有三四桌客人,都很安静,轻声交谈。槐树的枝叶在头顶轻轻晃动,烛火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暖黄色。

      “你怎么知道这种地方的?”

      江述白在她对面坐下,倒了两杯茶。

      “以前来过一次。”他把茶杯推到她面前,“觉得你会喜欢。”

      沈清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是桂花乌龙。桂花的香,乌龙的醇,不浓不淡,刚刚好。

      她放下杯子,看着对面的人。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眉眼描得很柔和。

      “猫猫。”

      “嗯。”

      “你怎么总能找到这些地方?”

      他想了想。

      “可能因为……”他顿了顿,笑笑说,“想找的时候,就会找到。”

      “以前也带别人来过?”

      “没有。”

      他说得很干脆,干脆到沈清辞愣了一下。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

      他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你说过,不喜欢太吵的地方。”他说,“不喜欢等位。不喜欢服务生一直站旁边问‘需不需要加菜’。不喜欢菜单上有太多不认识的名词,点菜像做阅读理解。”

      这些话她确实说过。刚认识那会儿,有一次聊到吃饭,她随口吐槽了几句。她早就忘了。

      他都记得。

      ——

      菜是一道一道上的。

      没有菜单,厨师做什么,他们就吃什么。

      第一道是凉菜,糖渍小番茄,去了皮,浸在桂花蜜里,咬下去汁水在舌尖爆开,清甜里带着一丝酸。

      “好吃。”沈清辞眼睛亮了。

      江述白看着她,没动筷子。

      第二道是热菜,蟹粉豆腐。豆腐嫩得像蒸蛋,蟹粉是现拆的,金黄油亮,浇在豆腐上,鲜得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沈清辞吃了两口,抬头发现他还在看自己。

      “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

      她愣了一下。

      “有什么好看的?”

      他想了想。

      “比你吃的那些东西好看。”

      沈清辞的脸又热了。

      这次不是红,是温温的、从里往外漫的那种热,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化开,慢慢流遍全身。

      她低下头,又舀了一勺豆腐。

      ——

      第三道是汤,松茸炖老鸡。汤色清亮,油花撇得干干净净,只有松茸的香和鸡肉的鲜。

      沈清辞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她放下勺子,“你今天不用处理工作吗?”

      “不用。”

      “邮件呢?”

      “不看。”

      “电话呢?”

      “静音。”

      她看着他。

      他靠在椅背里,姿态松弛,眉眼舒展。那个在会议室里让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江述白,此刻像一个刚刚卸下盔甲的旅人,坐在一棵老槐树下,安安静静喝一碗汤。

      “你以前……也这样吗?”

      “什么样?”

      “这样……”她想了想,“这样放松。”

      他沉默了一下。

      “以前不会。”他说,“以前觉得,一停下来就会被追上。后来发现,跑太快会把一些东西落在后面。”

      他看着她。

      “现在想慢慢走。”

      沈清辞没有说话。

      但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落下来,安稳地待在那里,不走了。

      ——

      最后一道是甜品,桂花酒酿圆子。

      圆子小小的,糯糯的,咬开是黑芝麻馅,流心那种。酒酿的酸甜,桂花的香,芝麻的浓,在嘴里混成一种暖洋洋的味道。

      沈清辞吃了半碗,忽然放下勺子。

      “谢谢你。”

      他看着她。

      “谢什么?”

      “谢你……”她想了想,“谢你总能找到这么特别的地方。”

      他弯了弯唇角。

      “那你以后多吃点。”

      “不行!这两个星期,我都胖了5斤了。你看你把我养得,都快从Jerry变成《诗经》里的‘硕鼠’了。”

      他抿着茶,差点笑喷。

      沈清辞也笑了……笑着笑着,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庭院里很安静。

      老槐树的枝叶在头顶铺成一片墨绿的穹顶,月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层碎银。风从竹丛那边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把桌上的烛焰吹得轻轻摇曳,光影便在两人之间流转不定。

      远处隐约传来城市的声响——也许是车鸣,也许是夜归人的笑语,但隔了那道木门,隔了那排竹林,那些声音被滤得很轻很轻,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桌上的碗碟已经撤下去了,只剩两杯茶还在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汽。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远到不影响他们听见彼此的心跳。

      (七)

      车子开回别墅的时候,已经晚上9点多了。

      江述白拉着沈清辞直接上了楼顶。

      他们来到那个圆形空间天文台。穹顶此刻正敞开着,露出夏夜的天空。正中央架着一台白色的望远镜,线条简洁流畅。四周是深灰色的墙面,只有一把低背的阅读椅,一张小几,一盏可以自由调节角度的落地灯。

      江述白走进去,拉开椅子,“来,今晚夜色晴朗,一定能看到很多星星。”

      沈清辞慢慢走进去。

      她抬头看着敞开的穹顶。夜空中繁星密布,像一大把碎钻洒在黑丝绒上。没有城市灯光的干扰,星星格外清晰,有些亮得几乎刺眼。

      “能看到银河吗?”她问。

      “今天运气好。”江述白走到望远镜前,调试了几下,“过来看。”

      她走过去,把眼睛凑近目镜。

      视野里,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星点。中间有一道乳白色的光带,朦胧而绵长,像一条流淌在天空中的河。

      “这就是银河?”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嗯。”他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近,“天蝎座那边最亮,是人马臂的方向,银心就在那附近。”

      沈清辞看了很久。

      直起身的时候,她眼眶有点热。

      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星星太美了。可能是这一天太美了。可能是身边这个人,太美了。

      江述白看着她。

      月光从敞开的穹顶倾泻下来,她的睫毛上好像沾着光,眼睛里有水光,但亮得出奇。

      他拉着她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不大,两个人有点挤。但他把她抱在怀里,刚刚好。

      沈清辞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他没有回答。

      但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记得。”他说。

      “你来学校旁听,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她轻声说,“下课的时候,你还问我借笔记。”

      “当然记得。”他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被你的认真吸引了。”

      “后来陈教授介绍你,我才知道你是溯光的CEO。”她顿了顿,“当时就想,CEO来旁听什么课?公司的事不够忙吗?”

      江述白沉默了几秒。

      “主要是这两年公司一直在研发新一代的产品,我想听听陈教授的课,给自己充充电,打开一下思路。还有,也想换个空气。”

      沈清辞等着他继续。

      “公司的事,每天都是报表、会议、谈判。”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时间长了,会觉得闷。闷到需要找一个地方,暂时不当‘江总’。”

      “去旁听的时候,没想过会遇到什么人。”他顿了顿,“然后就看到你了。”

      他低下头,看着她。

      “第一排。坐得最直。陈教授提问的时候,你回答得最快。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我在很多人脸上见过,但没见过这么亮的。”

      她没说话,只是转过身,把脸埋进他怀里,“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他等着。

      “我在想,”她的声音闷闷的,“这个人的眼睛怎么这么好看。”

      他笑了。

      沈清辞抬起头,瞪他。

      “笑什么?”

      “笑你。”

      “有什么好笑的——”

      他吻下来。

      那个吻很轻,只是碰了碰,像确认某件还在梦里的事情。

      “我也觉得你的眼睛很好看。”他说。

      沈清辞害羞的又把脸埋回去。

      ——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没什么朋友。”

      他的手臂收紧了。

      “跳级太多次,跟同龄人玩不到一起,比大的又太小。”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有段时间,每天放学就是自己待着。看书,看科普片,看星星。”

      她顿了顿。

      “那时候想,如果能一直看星星就好了。星星不会嫌我小,也不会嫌我话少。它们就在那,你什么时候想看,它们都在。”

      江述白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一会,江述白看到天边有颗星星亮了起来。他走到望远镜旁边,调了一下。

      “过来。”

      沈清辞走过去。

      他把眼睛凑近目镜,看了一会儿,然后让开。

      “看。”

      她凑过去。

      视野里,有两颗很亮的星星,挨得很近。一颗偏蓝,一颗偏白,像两颗互相依偎的宝石。

      “你看那两颗。”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那是普勒阿得斯七姐妹中的两位。”他说,“昴宿二和昴宿四。希腊神话里,她们是提坦神阿特拉斯的女儿,为了逃避猎户俄里翁无休止的追逐,恳求众神把她们变成鸽子。后来鸽子飞上天空,就成了这七颗星。”

      他继续说着:“七姐妹里有一颗特别暗,叫墨洛珀。因为她嫁给了凡人西绪福斯,自觉羞愧,所以在天上总是掩着脸,比其他姐妹黯淡许多。”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那两颗依偎的星。

      沈清辞转过头,看他。

      “那你觉得,”她小声问,“她们在天上孤单吗?”

      他低下头,对上她的视线。

      “不孤单。”他说,“七个人在一起,怎么会孤单。而且——”他顿了顿,“天文学上说,大部分恒星都是双星系统。它们生来就成双成对,互相绕转,彼此照亮。”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怕孤单的,从来不是星星。”

      夜风从敞开的穹顶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头顶的星空安静地旋转,普勒阿得斯七姐妹在天河一侧闪着温柔的光。

      沈清辞看着那两颗星,“以后,我们有空就来这里看星星,好吗?”

      “你想看多久,我都陪你。”他说。

      她的眼眶热了,“我好像,更喜欢你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他低下头,吻住她。

      起初只是唇瓣相贴,像试探水温的指尖轻轻点过湖面。她的睫毛在他脸颊上扫过,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心上挠了一下。

      然后他的吻变了。

      不再是试探,是确认。确认她在这里,确认这不是另一个关于她的梦。他的唇辗转厮磨,一点一点描摹她的轮廓——上唇,下唇,唇角。她轻轻吸气,他趁机抵开她的齿关,探了进去。

      舌尖相触的瞬间,她攥紧了他后颈的衣料。

      他的吻很深,很慢,像在阅读一封用盲文书写的长信,每一个字都要用唇舌细细描摹。她尝到他的味道——一点点晚餐的桂花乌龙,一点点独属于他的、像雨后的森林那样的气息。
      他的呼吸变得重了。

      那只原本环在她腰间的手,缓缓收紧,把她整个人压向自己。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还有心跳——比她想象中更快,更重,和她的一样乱。

      他的唇稍稍退开一点。

      她睁开眼睛,对上他的目光。月光里,那双眼睛很深、很亮,像两汪被搅乱的潭水。他看着她的眼睛,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又吻下来。

      这一次他的唇顺着她的嘴角往下移,经过下巴,经过下颌线,落在她颈侧那片薄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湿热的,带着微微的颤抖。他轻轻吻着那里,像在品尝一颗过于珍贵、不舍得一口吃完的夏莓。

      她的手从他的后颈滑到他的发间。他的头发很软,比看起来软得多,指缝间有温热的触感。

      他抬起头,再次覆上她的唇。

      那只环在她腰间的手,开始慢慢移动。先是沿着腰线缓缓滑向背后,隔着衣料描摹她脊背的弧度。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那层薄薄的棉布渗进来,烫得她轻轻一颤。

      他的吻停了一下。

      像是在问她:可以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攀在他后颈的手,收紧了一点。

      他继续。

      那只手从她背后慢慢绕回来,掌心贴着腰侧向上滑。隔着衣料,一寸一寸,像在丈量什么珍贵的东西。经过肋骨的时候,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经过心口下方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撞在他掌心里,一下,又一下。

      他的手停在那里。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轮廓,手指微微收拢,像握住一只受惊的鸟。那只是隔着衣服最克制的触碰,但她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

      他又吻住她。

      这一次的吻比刚才更烫,更深,带着一点点压抑不住的、却又拼命克制的力道。她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后背抵着天文台微凉的墙壁,身前是他滚烫的胸膛。

      她的手从他后颈滑到他的肩,又从他肩上滑下来,攥住他衬衫的领口。指节绷得发白,攥紧,又松开,最后只是轻轻拽着,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很久,很久。

      他终于停下来。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都很重,交错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乱。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她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月光在他脸上镀的那层银边。

      “清辞。”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喉咙里。

      “嗯。”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温柔,克制,一点点快要藏不住的渴望,还有更深处的、像是害怕把她弄碎的那种小心翼翼。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角。那里有一点水光,被他擦掉了,但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吓到了吗?”他问。

      她摇摇头。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肩窝。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比刚才平复了一些。他抱着她,没有说话。月光从敞开的穹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模糊成一片。

      头顶,普勒阿得斯七姐妹依然安静地亮着。昴宿二和昴宿四挨得很近,像两颗彼此依偎的露珠。星光要经过几百年才能抵达这里,但它们不在乎。它们只是亮着,亿万年不变。

      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错。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她睁开眼睛。

      月光里,他的眼睛很深,很亮,像那两颗依偎的星星。

      她点点头。

      “我知道。”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会保护你。不会再让你受伤。”

      她没说话。

      只是踮起脚,又吻了他一下。

      (八)

      手机是在这个时候响的。

      沈清辞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来。屏幕上是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显示本市。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

      “喂?”

      “小沈,抱歉这么晚打扰。”

      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苏蔓。

      沈清辞的心沉了一下。

      “苏助理?”

      “关于内审会议纪要的补充说明,有几个细节需要立刻和你确认。”苏蔓的声音礼貌而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下个月就是正式评审,材料要提前备好。我发了一份邮件到你邮箱,里面有需要补充的数据和说明。麻烦尽快处理,明天下班前最好。”

      沈清辞的手指收紧了。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苏助理。”

      挂断电话。

      她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跳出的邮件提示。

      刚才的一切,像被一盆冷水浇醒。

      江述白走过来。

      他显然也听到了电话内容。

      “怎么了?”

      沈清辞把手机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现在处理?”

      “她说明天下班之前。”

      江述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握住她的手。

      “下楼。”他说,“先看看邮件内容。”

      沈清辞点点头。

      他们从天文台下来,回到书房。沈清辞打开电脑,登录邮箱。邮件不长,但内容很细——需要补充的数据、需要重新核对的参考文献、需要更详细阐述的实验设计逻辑。

      她一条一条看下去,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不是因为这些工作有多难,而是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江述白站在她身后,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今天太晚了,明天再整理。”

      “走吧,送你回房间。”

      她点点头。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睡吧。”他说,“明天见。”

      她点点头,推开门。

      门快要合上的时候,她忽然又探出脑袋。

      “猫猫。”

      他回头。

      “晚安。”

      他弯了弯唇角。

      “晚安。”

      门轻轻合上。

      江述白回到自己的房间,拿起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

      傅成言发来的:

      “查到了。苏蔓最近和刘董见过面,在城西的会所。聊了四十分钟。内容不明。”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窗外,城市的夜色深沉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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