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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熔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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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沈清辞来到研发中心,又要开始新一周的研发任务。
周末两天的数据还热乎地躺在U盘里——镓元素偏聚的完整相图,铌掺杂的最佳浓度窗口,还有三组不同工艺条件下的界面阻抗模拟结果。她昨晚在江述白家又跑了四轮运算,直到眼睛酸得睁不开才被强制关机。
电梯里,她对着镜面墙打了个哈欠。
然后她看见自己眼下的青黑,愣了一秒。
算了。科研人员的荣誉勋章。
电梯门打开,她刚走进办公区,就看见周明哲站在她的工位旁边。
他穿着干净的白色实验服,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但那杯咖啡举在半空已经很久了,因为他正对着她的工位隔板发呆,眼神涣散,完全不像一个刚做完晨会准备的人。
“周明哲?”沈清辞走近。
周明哲猛地回神,手里的咖啡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清辞。”他站直身体,声音有点紧,“早。”
沈清辞看着他。
周明哲被她看得不自在,移开视线,又移回来,又移开。
“你……”沈清辞顿了顿,“找我有事?”
“没有。”周明哲说。
然后他站着没动。
沈清辞放下帆布包,打开电脑,插上U盘。周明哲还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像。
她转过头。
周明哲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那个……唐诗意……”
沈清辞的手指顿在键盘上。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周明哲。他的耳廓已经红透了,从边缘一路烧到耳垂,像被晚霞浸染的云层边缘。
“她怎么了?”沈清辞故意问。
“没怎么。”周明哲说,“就是想问……”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她喜欢吃什么?平时周末都干嘛?有没有什么特别讨厌的东西?她说过她学工业设计?她家里人怎么样?她——”
“你到底想问什么?”沈清辞打断他。
周明哲停住了。
沈清辞看着他。这个在实验室里从来镇定从容、再复杂的设备都难不倒的周明哲,此刻站在她工位前,紧张得像第一次参加面试的大一新生。
“你先坐。”她说。
周明哲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咖啡终于想起来喝了。
沈清辞想了想,从哪开始说呢。
“诗意是我发小。”她说,“她之前在美院附中,后来也考到了宁大,读了工业设计。我俩从小在一起长大,她爸妈和我爸妈都是一个学校的老师,她也是家里的独生女……”
周明哲认真听着,像在记录实验数据。
“她喜欢吃辣,但胃不太好,所以每次都边吃边后悔。她讨厌被催,讨厌别人替她做决定,讨厌——”沈清辞说着被周明哲打断了。
“等一下。”周明哲说着,已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一脸认真地看着她:“你继续。我记一下。”
“……还要记吗?”沈清辞被他的一本正经搞得哭笑不得。
“她……”沈清辞艰难地组织语言,“她其实不太会照顾自己。熬夜画设计图忘了吃饭是常事,颜料弄到衣服上懒得洗就直接扔,鞋带开了也不系,说反正还会开。她看起来很独立,其实很怕一个人待着,所以老往人多的地方凑。”
周明哲低头打字。
“还有吗?”
这时,沈清辞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三个字:唐诗意。
沈清辞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就传来唐诗意慵懒的、明显刚睡醒的声音:
“清辞——你在公司吗——我昨天喝断片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清辞看了一眼周明哲。
周明哲正襟危坐,假装在研究她桌上那盆多肉,但耳朵竖得像天线。
“你问的是哪个部分?”沈清辞故意慢悠悠地说,“烧烤部分?喝酒部分?还是某个姓周的年轻男士从你房间冲出来、鞋带都系不好的部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后是枕头砸墙的声音。
“沈清辞——!你看见他了——?!”
“岂止看见。”沈清辞瞥了一眼旁边的周明哲,“他现在就坐在我对面,正假装研究我的多肉。”
周明哲僵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表情空白。
手机里传来一阵混乱的响动,像是有人从床上滚下来,又像是衣服穿反了在重穿。最后唐诗意的声音重新贴回话筒,压得很低:
“……他在你对面干嘛?”
“打听你的一切啊。还很认真地做笔记呢。”
“打听什么?”
“你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你家里人怎么样——”
“沈清辞!”
沈清辞弯起嘴角。
旁边的周明哲已经开始冒汗了。不是夸张,是真的有一层薄汗浮在额角,在晨光下亮晶晶的。
“唐诗意啊唐诗意,”沈清辞换了个语气,调侃但又带点认真的口吻说,“你可要对你的行为负责哦,也要对坐在我旁边的这位男士负责哦。”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唐诗意的声音传来,难得没了平时的吊儿郎当:
“我……我也不知道。昨天确实喝多了,很多细节记不太清。但醒过来的时候,他就睡在我旁边,我们俩还都没穿……”唐诗意说着说着都说不下去了。
沈清辞看了一眼周明哲。
他依然坐得笔直,但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他其实也蛮帅的,对吧?”唐诗意忽然换回平时的语气,“属于那种耐看型,不是第一眼惊艳,但越看越顺眼。而且他连修水管都会,以后家里啥坏了都不用请人,省钱。”
沈清辞没忍住,笑了。
“还有,”唐诗意越说越来劲,“他看起来挺好欺负的。要是真跟他在一起,以后家务肯定全包,我就能当大王了,让他干啥他干啥。‘周宫女’一枚——”
“唐诗意。”沈清辞打断她,“你认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唐诗意说,“先试试呗。过了考察期,再说。”
沈清辞握着手机,看着对面那个耳朵红透、却依然坚持坐在原地等消息的周明哲。
“好。”她说,“那你自己跟他说。”
她把手机递给周明哲。
周明哲看着那部手机,像看着一个需要签署的重大合同。
他接过去,贴到耳边。
“喂。”
那头说了什么。
周明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嗯。”
又说了什么。
“好。”
他把手机还给沈清辞,站起身,乐呵呵地坐回了工位。此刻的他,像是终于确定了航向的船,开始朝目的地稳稳驶去。
手机屏幕还亮着,唐诗意的微信弹出来:
“我跟他说,可以先交往看看。”
沈清辞回复:“恭喜你脱单哦!”
唐诗意发来一串乱码表情。
沈清辞弯着嘴角,把手机放在一边,打开电脑里的数据文件夹。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曲线和相图铺展开来。镓元素偏聚的能垒曲线,铌掺杂的态密度分布,还有她昨晚刚跑出来的、界面阻抗与烧结温度的响应曲面。
她深吸一口气。
感情的事先放一边。
今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二)
周三下午两点,工艺实验室。
巨大的反应釜像一尊沉睡的金属巨兽,蹲在实验室正中央。控制屏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各种管道从它身上延伸出去,连接着原料罐、冷却系统和废气处理装置。
沈清辞站在控制屏前,手指点在一处参数设置界面上。
“根据我周末最新的模拟结果,”她的声音平稳,但眼神很亮,“在这个温度区间,保温时间必须缩短15%。否则会引发非目标晶相的过度生长,影响最终的电导率。”
王工站在她旁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双手抱在胸前,盯着屏幕上那条被沈清辞圈出来的曲线,表情像看见有人要在他精心维护了几十年的设备上乱涂乱画。
“小沈,”他开口,语气尽量和缓,“我知道你有新发现。但这个参数,是我做了几十炉中试才定下来的。稳定第一,你懂吗?”
沈清辞调出另一组数据:“王工,您看这个。这是我用第一性原理计算的晶相生长动力学曲线。在这个温度区间,目标晶相和非目标晶相的生长速率差最大,但非目标晶相有一个迟滞期——大概十五分钟左右。如果我们把保温时间控制在迟滞期内,就能最大限度抑制它生长。”
王工凑近屏幕,盯着那些复杂的曲线。
“模拟是模拟!”他直起身,声音高了一些,“实际反应釜里的情况,比这个复杂一万倍!温度场不均匀、原料批次差异、搅拌速率波动——你这些理想模型,能把这些都算进去?”
沈清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因为王工说的是事实。
模拟永远只是现实的近似。那些密密麻麻的曲线背后,是无数个被简化的边界条件,是被理想化的反应环境,是实验室里永远不会出现的完美均匀性。
但她还是不甘心。
“王工,”她放软了声音,“我们能先试试吗?哪怕只是一炉。如果失败了,所有的原料损耗从我实习工资里扣。”
王工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看着年轻人犯倔的、无奈的笑。
“你一个月实习工资多少?三千八?这一炉原料多少钱你知道吗?二十万。”
沈清辞沉默了。
周围的几个年轻研究员探头探脑地围观,没人敢插嘴。
“王工,”她最后说,“那您说怎么办?”
王工叹了口气,正要开口——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江述白走进来。
他目光扫过控制屏上的数据,扫过沈清辞微微抿紧的嘴唇,最后落在王工那张写满“我吃过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的脸上。
“什么情况?”他问。
沈清辞还没来得及开口,王工已经抢先说了一遍。从沈清辞的“冒险方案”到“模拟和现实的距离”,从“原料成本”到“几十年的经验”。
他说得很快,但条理清晰。
江述白安静地听完。
然后他看向沈清辞。
她的眼睛因为连续熬夜而泛着淡淡的红血丝,但眼神依然很亮。那里面有一种东西,他在很多人脸上见过——是坚信自己正确的人,在被质疑时会有的那种倔强。
“你的数据。”他说。
沈清辞调出那几组模拟结果。
江述白看了三十秒。
“王工,”他抬起头,“风险报告和双方方案。”
王工愣了一下,转身去拿。
五分钟后,两份方案并列摆在控制台上。沈清辞的方案参数激进,但有理有据;王工的方案保守稳妥,是基于中试的经验总结。
江述白看着那两份方案,沉默了十秒。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反应釜循环泵低沉的嗡鸣声。那几个年轻研究员屏住呼吸,假装在忙手上的活,其实耳朵都竖着。
十秒后,江述白开口了。
“按沈清辞的方案调整参数。”
王工急了:“江总,这风险——”
江述白已经拿起笔,在风险承担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文件推到王工面前。
“责任我负。”他说,“开始吧。”
王工看着那份文件,看着那个力透纸背的签名,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转身对着控制台,开始重新输入参数。
“保温时间,从四十分钟调整为三十四分钟。”他头也不回地对操作员说,“升温速率提高5%,注意监测中间产物的特征峰。”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签名。
江述白已经走到一旁,和工艺部的另一个工程师讨论冷却系统的参数设定。
他的侧脸很平静,像刚才只是签了一份普通的采购单。
但她知道那不是。
那份文件上写着:若本次实验失败,造成的全部经济损失由项目负责人江述白个人承担。
他说签就签了。
沈清辞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握着鼠标,握着笔,握着烧杯和样品夹。它们做过无数实验,处理过无数数据,但从没签过一份风险承担书。
不是不敢。
是还没资格。
“愣着干嘛?”江述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过来盯着你的数据。”
沈清辞抬起头。
他站在控制屏旁边,给她让出了一个位置。
她走过去。
(三)
实验开始了。
反应釜内部,温度以每分钟5度的速率爬升。原料在高温下熔融、混合、反应,无数个分子在寻找它们最稳定的排列方式。控制屏上,温度曲线、压力曲线、搅拌功率曲线,像三条不同颜色的河流,缓缓向前流淌。
沈清辞站在屏前,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
第一小时,一切正常。
第二小时,温度达到设定值,开始保温。那三十四分钟,成了整个实验室最漫长的时间单位。
沈清辞的眼睛几乎没有离开过屏幕。
她的手撑在操作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眼睛干涩得发疼,她不敢眨眼,怕错过任何微小的异常波动。
江述白站在不远处的观察窗边,看着反应釜内部的红外影像。那些高温下的流动和反应,在屏幕上呈现为不同颜色的光斑,像一座正在喷发的微型火山。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
她的脸色不太对。
不是那种专注的苍白,是接近透明的、连嘴唇都失去血色的疲惫。她的眼睛还盯着屏幕,但撑在台边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走过去。
“清辞。”
她没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清辞。”
她这才转过头,眼神有些涣散:“嗯?”
“去休息。”
“不用,我——”
话没说完,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江述白一把扶住她的手臂,他感觉她整个人都有点凉。
他直接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来。
“江总!”她压低声音,脸涨红了,“放我下来,大家都在——”
“身体要紧。”他轻声说着,抱着她穿过实验室,来到隔壁休息区,把她放在沙发上。
休息区不大,只有一张三人沙发、一台饮水机、一个监控屏。监控屏上实时显示着反应釜的各项数据,和主控室那台同步。
江述白蹲下身,和她平视。
“在这里看着监控屏,一样。”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心疼和关切,“现在,闭眼休息十分钟。听话,我的公主。”
沈清辞看着他。
“好。”她说,“我听话。”
她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感觉到他的掌心在她额头上停留了一瞬。那温度很暖,像小时候发烧时妈妈敷上来的湿毛巾。
监控屏上,数据还在跳动。温度曲线稳稳地停在设定值,压力曲线略有波动,但仍在安全范围内。
沈清辞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半小时——她被一阵克制的欢呼声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
监控屏上,最后一项数据正在刷新。
离子电导率:1.2×10⁻³ S/cm。
比理论预测值高出8%。
比上一轮最好数据高出整整42%。
实验室方向传来更清晰的欢呼声,有人在喊“成了”,有人在鼓掌,还有人在给赵工打电话汇报。
沈清辞愣愣地看着那个数字,看着那三个熟悉的单位符号。
她慢慢弯起嘴角。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她攥着他的衣袖,把脸埋进他肩窝。
“成功了。”她的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他没说话。
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
门外,欢呼声还在继续。而在这个小小的休息区里,只有监控屏幽蓝的光,和两个人安静的拥抱。
良久,她抬起头。
“你刚才签字的时候,”她轻声问,“不怕吗?”
江述白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红着,泪痕没干,但眼神很亮。那里面有感激,有依赖,但更多的是——一种平等的、想要确认什么的认真。
“怕。”他说。
“那你还签?”
他沉默了一下。
“因为你值得。”
沈清辞愣住了。
他看着她,目光很轻,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不是因为你一定能成。”他说,“是因为就算不成,我也想让你知道——你的判断,有人信。”
沈清辞没有说话。
她只是踮起脚,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
“我会还你的。”她说。
“还什么?”
她顿了顿,“这份信任。”
江述白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不用还。”他说,“你已经还了。”
窗外,暮色正在缓慢收拢。远处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艘夜航船,各自奔赴各自的港口。
(四)
晚上八点,江述白的车停在公寓门口。
沈清辞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他。
“你回去吧。”她说,“我没事了。”
江述白没有动。
他看着她。她的脸色比下午好了一些,但眼下的青黑还在,眼睛里的红血丝也还在。
“晚上,我留下来陪你。”他说。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说“好。”
他们穿过院子,推开公寓的门。
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唐诗意应该在家。
这时,周明哲也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四个人同时愣住了,这一刻仿佛时间停顿了。
周明哲手里的水果袋差点掉地上,他突然开口:“江、江总。”
唐诗意也僵住了。
她看看江述白,又看看沈清辞,又看看江述白,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搁浅的鱼。
最后还是沈清辞打破了沉默。
“都站着干嘛?”她说,“进来坐。”
五分钟后,四个人挤在客厅沙发上。
气氛微妙得像刚开题的研究生答辩现场。
周明哲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不斜视。唐诗意挨着他,表情从最初的震惊慢慢转为一种微妙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江述白靠在单人沙发里,神态自若得像在自己家。
沈清辞赶紧走到厨房去倒水,缓解一下大家的尴尬。
“那个……”周明哲终于开口,“江总,您怎么——”
“送她回来。”江述白说。
周明哲点点头,没再问。
但他和唐诗意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的意思是:只是“送她回来”?送到这个点?送到坐下来喝水?
沈清辞假装没看见。
“对了,”唐诗意忽然开口,“清辞,我明天回学校了。”
沈清辞转过头:“这么快?”
“学校那边有个创作营,下周开始,我得提前回去准备材料。”唐诗意顿了顿,弯起眼睛,“而且,这里有人需要二人世界。”
她朝沈清辞眨了眨眼。
沈清辞的脸腾地红了。
“唐诗意!”
“干嘛,我说实话。”唐诗意理直气壮,“我在这一天,就是一万瓦的电灯泡。发光发热,还费电。”
周明哲在旁边小声说:“电灯泡的功率一般几十到一百瓦,一万瓦太夸张了——”
“你闭嘴。”唐诗意一巴掌拍在他腿上。
周明哲真的闭嘴了。
但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明显。
江述白看着这一幕,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和清辞的关系,你们先保密。万一被公司的人知道了,清辞会有压力。而且现在研发正在关键期,我不想她分心。”
“江总,你放心,我不会乱说的。”周明哲开始表忠心。
“江总,我是清辞的闺蜜。再说,我又不认识你们公司的人。放心吧。”唐诗意也立刻回应,说着她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走了,‘周宫女’,上楼睡觉。”
周明哲跟着站起来。
两人走到楼梯口,唐诗意忽然回头。
“清辞。江总这种稀有物种。好好珍惜。我们就不影响你们二人世界了。”
她转身上楼。
周明哲跟在她身后,走到楼梯拐角时,也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
那眼神里写着:她说的对。
沈清辞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二楼。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虫鸣,和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低沉嗡鸣。
这时,江述白做了个双手张开的动作,示意沈清辞过来。
沈清辞轻轻走到他身边。江述白拉过沈清辞的手,把她揽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很轻,胸膛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衣传过来。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柏木香,混着一点深夜露水的凉意。
二楼,唐诗意正趴在门上偷听。
“怎么没声了?”她压低声音问。
周明哲站在她身后,表情为难:“这样不好吧……”
唐诗意和周明哲对视一眼。
“睡了睡了。”周明哲拽着她进了房间,“非礼勿听,非礼勿视。”
(五)
同一时刻,溯光科技总部大楼。
董事长办公室里,灯已经关了。只有秘书台那边还亮着一盏小灯,值班的行政人员在刷手机。
苏蔓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那是今天下午江述白签的风险承担书。
她看着那个签名。
力透纸背。笔锋凌厉。最后那个“白”字的收尾,有一道细微的顿挫,像是签字的人没有丝毫犹豫。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下,”她的声音很平静,“最近三个月,公司所有超过B级风险、且由江总直接签字承担的研发项目清单。”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她顿了顿。
“特别是……与沈清辞相关的部分。”
挂断电话。
她靠进椅背,望着窗外城市的夜景。远处写字楼的灯光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探着这座不眠的城市。
她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那份清单,将成为一把标尺。
用来衡量——他到底“失控”到了什么程度。
窗外,一架夜航飞机缓缓划过天际,尾灯一红一白,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苏蔓看着它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关掉台灯,收拾东西,离开了办公室。
黑暗中,那份签着“江述白”名字的文件,安静地躺在她的桌面上。
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那个名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