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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游泳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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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吃完饭,沈清辞着急去看了那台传说中的96核工作站。灰色的机箱低调地蹲在书桌下,运行指示灯幽幽地闪着蓝光。她蹲下身,像考古学家发现珍贵文物那样,轻轻摸了摸机箱顶部。
“乖。”她小声说,“一会带你跑大作业。”
江述白倚在门边,看着她的背影。蹲在地上的女孩,扎着低马尾,后颈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她对着冷冰冰的机箱说话,声音里有种孩子气的认真,像小时候奶奶养的那只狸花猫,每次得到新玩具都会先用爪子按一按,确认这是属于它的领地。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冲动,想走过去,把手掌覆在她发顶,像小时候自己抚摸那只猫那样,轻轻揉一揉。
但他没有动,依旧在那里欣赏地看着她。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苏蔓的名字。
“江总,周六还需要处理公务吗?有些文件需要您过目,方便的话我送到您公寓?”
江述白看了一眼,按灭屏幕。
三秒后,又亮起。
“或者有其他更方便的地点?”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翻扣在书桌上。
下午的工作效率惊人。
96核工作站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把沈清辞输入的所有参数变量挨个吞噬、运算、输出。屏幕上飞快滚过一串串数据流,那是人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只能看见光标不知疲倦地跳动,一行又一行,像某种神秘的语言在书写预言。
下午四点,第一组全相图模拟完成。
沈清辞把结果投影到墙上,和江述白一起逐帧分析。镓元素在晶界的偏聚行为清晰呈现,像慢镜头回放的雪崩——从分散的原子的微弱布朗运动,到成核,到生长,到最后形成一层完整的、厚度仅2-3纳米的低电导率界面层。
2-3纳米。
那是在常规表征手段下几乎不可见的厚度,像历史书边缘被忽略的脚注,却足以让整段历史改写。
“解决方案有两种。”沈清辞用激光笔在相图上画圈,“第一,更换研磨介质,彻底杜绝镓污染。第二,既然镓偏聚是不可逆的热力学过程,我们可以反向利用它——”
她顿了顿,眼睛亮起来。
“在界面层原位生成一个高电导率相。用掺杂诱导相转变,把‘缺陷’变成‘功能层’。”
江述白站在投影墙侧方,手里拿着激光笔,没有开。
屏幕上密密麻麻铺满了第一性原理计算的结果——能带结构、态密度、离子迁移势垒。沈清辞刚才讲到镓元素在晶界的偏聚行为,语气越来越快,像刹不住车的下坡。
他没有打断。
等她讲完,他往前走了一步,用激光笔的红点在相图右上角画了一个圈。
“这个掺杂浓度窗口,”他说,“你选了0.5%到3%。”
沈清辞点头。
“往下压。0.2%到1.5%。”
她愣了一下:“可是文献报道的最佳区间——”
“文献用的是纯相模型。”江述白的声音很平,“你的体系里有80ppm镓,它在高温烧结阶段会和主体材料形成低熔点共晶相。这个共晶相哪怕只占0.1%的体积分数,也会改变界面处的化学势梯度。”
他用激光笔在温度轴上划了一条横线。
“你试试把烧结温度降低40度,保温时间延长一倍。让镓偏聚充分发生,然后把它当成已知边界条件,重新拟合掺杂剂的扩散系数。”
沈清辞盯着那条横线,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转过身,在平板上飞快地划拉。
两分钟后,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像实验室新到的飞秒激光器。
“界面阻抗预测值下降了62%。”
江述白把激光笔放回桌面的笔托。
“还有,”他说,“你设计的这个‘纳米榫卯’结构,在学术上很漂亮。但如果想走产业化,王工那边流延成型的工艺精度目前是±5微米。”
他没有再说下去。
沈清辞已经明白了。
“我需要把特征尺寸放大到至少10微米级,”她自言自语,“或者换一个对工艺波动不敏感的结构拓扑。”
“后一种。”江述白说,“溯光有专利布局的需求。10微米的榫卯结构,两年已经有其他公司申请过类似的。”
沈清辞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实验记录本。
那上面画满了她过去一个月反复推敲的结构草图,有些页面甚至被橡皮擦到薄得透光。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做一个足够前沿、足够精巧的设计。
但她从来没想过,一个结构是否精巧,和它是否值得被做成产品,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评价体系。
“我是不是太理想主义了?”她轻声问。
江述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你知道溯光研发中心每年要评审多少个‘学术上很漂亮、产业化走不通’的项目吗?”
沈清辞摇头。
“七十到九十个。”他说,“其中至少有一半,申请人都是国内外顶尖高校的PI,有些甚至是院士团队。”
他看着她。
“他们不缺学术判断力,缺的是对‘造物’这件事的敬畏——把一个东西从实验室做到工厂,从1克做到1吨,从论文上的图变成消费者手里的产品。这中间的路有多长,只有走过的人知道。”
他顿了顿。
“你没走过,很正常。我在你这个时候,连相图都不会看。”
沈清辞握着平板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你现在会了。”她说。
“因为我走了十年。”江述白的声音很平静,“接手溯光科技的这四年里,我见过至少两百个项目从立项走到夭折,也见过五十多个项目从实验室走到量产。每一个走通的项目,都不是最‘聪明’的那个,而是最‘皮实’的那个——经得起现实一遍遍打磨,还不变形。”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你的方向没有问题。”他在白板中央画了一个坐标系,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性能,“学术追求是这条上扬的曲线,越高越好。产业需求是这条平直的虚线,过了及格线,多出来的性能每一点都要用十倍的成本去换。”
他转身看她。
“你要做的,不是放弃曲线的上扬。是在满足虚线及格线的前提下,找到那条斜率最陡的路径。”
沈清辞看着白板上的两条线。
窗外夏日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在坐标系旁边落下一道斜斜的光斑。
她忽然想起高中那年第一次读鲍林——那个拿了两个诺贝尔奖的人,在《化学键的本质》序言里写:“一个理论的价值,不仅在于它能解释多少现象,更在于它能预测多少尚未被观测的事实。”
江述白刚刚做的,不是解释她的数据。
是在预测那条她还没看见的路。
“你以前……”她开口,又停住。
江述白等着。
“你以前在物理系待过几年?”
“两年半。”他说,“转到经管之后,辅修修完了。”
“固体物理?”
“修了。”
“量子力学?”
“修了。”
“群论?”
江述白顿了一下。
“修了。成绩不太好。”
沈清辞看着他。
窗外有长尾鹊扑棱棱地飞过,在玻璃上投下一道迅疾的影子。江述白站在白板边,手里还握着笔,小臂上沾着一小点没擦干净的白板笔墨迹。
她忽然意识到,他在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会完全放下“江总”的姿态。是亲昵的爱人,是温暖的学长,更是并肩的同行者……
“群论考了多少分?”她问。
江述白沉默了两秒。
“83。”
“那确实不太好。”沈清辞弯起眼睛,“我92。”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都没说话的那几秒里,悄然发生了变化。不是从生疏到亲密——那一步昨晚已经走过了。是从仰望到并肩,从“他是天才”到“我们是同一种人”。
“下次有不会的,”沈清辞把平板翻到空白页,“可以问我。收费。”
江述白垂下眼睫,“怎么收费?”
突然,他俯下身,情不自禁地又亲了一下沈清辞。
那个吻落在她额角——不是昨晚唇齿交缠的深吻,甚至不是今早蜻蜓点水的早安吻。只是很轻地、像确认某件还在梦里的事情那样,用嘴唇碰了碰她额前的碎发。
“是这样收费吗?”江述白故意问。
沈清辞举着笔的手僵在半空。
江述白直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账,“辅导一小时,我献一次吻,先预付一小时。”
“你到是会‘得了好处还卖乖’。”沈清辞握着笔,耳廓烧得厉害。
江述白看着她从耳尖红到颈侧的整个过程,像在看一组慢镜头播放的延时摄影。
然后他问:“这个收费标准,支持多付吗?”
沈清辞害羞地答道:“你、你哪来那么多我不会的问题——”
(二)
江述白把笔放进她掌心里,手指在她虎口处轻轻按了一下。
那个按压的力道很轻,像在确认某件易碎品是否安放稳妥。沈清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还残留着他指腹的温度,一小片,正缓慢地向外晕染。
“累不累?”他忽然问。
沈清辞抬头。
江述白没有看她。他正把白板笔插回笔托,笔尖朝下,和旁边那支黑色的一并排好,像两个安静站岗的士兵。
“还好。”她说。
其实是累的。4、5个小时了,大脑就没停过——先是相图,再是杂质偏聚,然后是产业化路径、专利规避设计。她的思维像一匹被驱赶着不停转圈的赛马,蹄子已经磨破皮了,却还在惯性奔跑。
江述白转过身。
他看了她两秒。
“带你去个地方。”
……
顶楼的门禁需要虹膜识别。
江述白站在扫描仪前,微微俯身。一道淡蓝色的光扫过他的右眼,系统发出轻微的“嘀”声,厚重的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沈清辞跟在他身后走进去,然后在入口处停住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盒子。
三面都是落地窗,阳光从不同角度倾泻而入,在水面上切割出无数流动的金色菱形。池水蓝得像新西兰某个冰川湖的航拍图,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涟漪——是那种等待被打破的、过分完美的静止。
恒温系统显示:32℃。
“这是……”
“泳池。”江述白走到控制面板前,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带恒温、循环净化、水下音响。顶棚可以电动开合。”
他按下某个按钮。
头顶传来低沉的机械运转声。
沈清辞抬起头。
那面巨大的玻璃穹顶正在缓慢地、安静地向两侧折叠,像一朵盛开的花在倒放。七月的天空从缝隙里挤进来,起初是一道狭长的蓝,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完整,直到整片苍穹毫无遮拦地覆在头顶。
白云正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向东漂移。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爸爸带她去看科技馆的球幕影院。灯熄灭的瞬间,整个穹顶亮起银河,满场的孩子一起发出“哇”的惊叹。
江述白把穹顶停在这个位置,没有再动。
……
“我没带泳衣。”沈清辞站在池边,光脚踩着温热的防滑地砖。
她今天穿的还是昨晚那套浅蓝色格子睡衣。虽然起床时整理过,但睡皱的裤脚和松垮的领口都明晃晃地昭示着:这是一个没有计划游泳的周末。
江述白走到墙边的嵌入式衣柜前。
他拉开第二扇柜门。
“左边那格。”
沈清辞走过去。
柜门是哑光的米白色,触感温润,像某种高级文具的封皮。
沈清辞打开它。
然后她愣住了。
柜子里整整齐齐地陈列着一排泳衣。
最左边那件是深蓝色连体款,背后做了镂空的细带设计,优雅得像深海的人鱼。旁边挂着同色系的分体式,裙摆边缘绣着极简的白边。
再往右,是件墨绿色的。吊带比基尼,面料带着若有若无的光泽,像夏夜的湖面被月光照过。旁边是香槟粉,荷叶边俏皮地翘着,少女感快要溢出柜门。
还有黑色的。白色的。条纹的。
长的。短的。连体的。分体的。
像泳装店最精心陈列的那面墙,被人整个搬进了这个衣柜。
沈清辞站在柜门前,沉默了五秒钟。
“江述白。”
“嗯。”
“你是打算开游泳培训班吗?”
江述白从控制面板前转过身。
他看了一眼那面琳琅满目的柜子,又看了一眼她,表情平静得像在看待办清单。
“不知道你喜欢哪种。”他说,“就让助理都买了一件。”
“都。”
“……十八件。”
沈清辞慢慢转过头。
十八件。
她忽然很想给傅成言发条微信,问问这位助理在接到这个采购任务时,有没有偷偷翻过《劳动法》。
但她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的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抚过那排泳衣的衣架。墨绿色的吊带那件,面料摸起来像第二层皮肤。香槟粉的荷叶边,针脚细密整齐。黑色那件看起来最简洁,但背面有一整片若隐若现的蕾丝。
每一件的吊牌都完好无损地挂在领口。
透明的塑料线穿过尺码标,末端坠着小小的防盗磁扣。
她拿起那件深蓝色的分体式,标签在她指尖轻轻晃动。
S码。
她的码。
“你……”她顿了顿,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你经常带人来这里游泳?”
江述白正在调试水下音响,闻言抬起头。
他看着她。
那目光没有任何辩解,也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只是很安静地、直接地看进她眼睛里。
“没有。”他说。
“一次都没有。”
他把遥控器放在池边,走过来,站在她身侧。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体香,近到她垂下视线就能看见他修长的手指正轻轻翻过那件香槟粉泳衣的领标。
“这些,”他的指腹摩挲着那枚小小的价签牌,上面还贴着完好的保护膜,“是我专门让傅成言去买的,专门为你买的。”
他顿了顿。
“他说十八件应该够了。我说不够再补。”
沈清辞低着头,盯着那枚价签。
透明塑料片在光线下折出细碎的彩虹,像一枚小小的、被封印的三棱镜。
“那你怎么知道……”她顿了顿,“万一我不来呢。”
江述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件香槟粉的泳衣挂回原位,指尖把肩带抚平,动作很轻,像在整理某件易碎的艺术品。
“不知道。”他说,“但可以先准备着。”
“你总会来的。”他声音很轻。
沈清辞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在那排泳衣的最右端,选了那件深蓝色的。
——是她第一眼就注意到的那件。连体,背后有细带,裙摆边缘绣着极简的白边。
她把它取下来,攥在手心。
吊牌还没有拆。
“就这件。”她说。
“江述白。”她轻声说。
“嗯。”
“你是预谋犯。”
他转过身。
阳光从敞开的穹顶倾泻而下,在他身后铺开一道流动的光瀑。他站在那道光里,眉眼被映得格外清晰。
“‘沈小鼠’公主。”他说,“我认罪。”
(三)
沈清辞换好泳衣,裹着浴袍从更衣室出来时,江述白正站在落地窗前。
他已经换好了——黑色平角泳裤,肩背线条在午后的光线下利落分明,像某座被海水经年冲刷的黑色礁石。水汽还没有沾身,但那种即将入水的姿态已经蓄在那里。
他闻声回头。
目光从她湿漉漉的碎发,滑过浴袍领口露出的一小截锁骨,最后落在她赤足踩在地砖上的脚趾——它们又紧张地蜷起来了。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弯腰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新的防滑拖鞋,在她脚边摆正。
沈清辞把脚塞进去。
尺码刚好。
她决定不再问他是什么时候买的。
……
“那边是什么?”她指向泳池尽头一扇不起眼的磨砂玻璃门。
江述白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我的秘密基地。”他说,“要看吗?”
磨砂玻璃门没有门禁,只是轻轻一推就开了。
沈清辞走进去,然后停住了。
这是一个小小的圆形空间,穹顶是玻璃的,此刻正敞开着。正中央架着一台望远镜——不是天文馆里那种庞大的、需要爬梯子才能触及目镜的巨物,是线条更简洁、更精密的型号,白色镜筒在午后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哑光。
四周是深灰色的墙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把低背的阅读椅,一张小几,一盏可以自由调节角度的落地灯。
像一座悬浮在城市上空的、孤独的指挥塔。
“蔡司的APO折射镜。”江述白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口径130毫米,焦比F/7。自动寻星,也可以手动追踪。”
沈清辞走近那台望远镜。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镜筒,触感冰凉,像触摸一块来自高海拔山区的花岗岩。
“你一个人来这里看星星?”
“嗯。”
“多久来一次?”
江述白顿了一下。
“以前每周都会来。最近一个月……”他顿了顿,“没怎么来。”
最近一个月。
那是她进入溯光实习的时间。
沈清辞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踮起脚,把眼睛凑近目镜。
白天的望远镜里没有星星。只有一片均匀的、被大气散射得温柔明亮的蓝。偶尔有鸟影掠过,迅疾如流星。
但她看了很久。
“好看吗?”江述白问。
“好看。”她说,“蓝得很好看。”
她直起身,转头看他。
“你在这里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江述白也看着那台望远镜。
“想一些很大的东西。”他说,“宇宙的年龄,恒星的寿命,光要走多少年才能从几亿光年外抵达这片镜片。”
他顿了顿。
“然后就会觉得自己很小。那些白天解不开的结、过不去的坎、放不下的人和事……”他垂下眼睫,“在宇宙视角下,都变得没那么重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
她想象他一个人坐在这把低背椅里,关掉手机,关掉董事会、业绩对赌、竞争对手、母亲的期望。只留一盏落地灯,陪他仰头望着几亿年前出发的光。
她走过去,在那把椅子的扶手上坐下。
不是坐进椅垫,只是搭着边缘,像一只犹豫要不要落户的候鸟。
江述白看着她。
“今天怎么不坐?”
“位置分我一半。”她说,“以后别一个人来了。”
……
泳池的水温刚好32度。
沈清辞坐在池边,把脚伸进水里,荡了一下,又缩回来。
又伸进去,又缩回来。
江述白已经在池里了。水线没过他的腰际,肩背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成一片碎钻。
“水温不冷。”他说。
“我知道。”
“那不下来?”
沈清辞盯着水面,小声说:“我……不太会。”
“不太会”已经是修饰过的说法。上一次游泳是中考那年的体育必修课,她扒着池边漂了四十分钟,直到下课铃响才敢松手。考试那天,她以“身体不适”为由请假,从此再没进过泳池。
江述白没有笑。
他只是往池边靠近了一步,朝她伸出手。
“来。”
沈清辞攥着浴袍领口,没有动。
江述白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安静地等。
阳光从敞开的穹顶倾泻而下,在他湿漉漉的发梢凝成一颗将落未落的水珠。那颗水珠折射着光,亮得像一枚被攥在手里的星星。
沈清辞松开浴袍。
她把手指放进他掌心。
入水的瞬间,温热的液体从四面八方涌来,托住她的身体。她本能地攥紧他的手,脚趾在水下慌乱地寻找支点。
“我在。”江述白的声音很近,“扶着池边。”
她摸到大理石池沿,像抓到了救生索。
“然后呢?”
“然后,”他站在她身侧,距离刚好在半臂以内,“先学憋气。”
他教得很耐心。
从口鼻如何在水面上换气,到身体如何放松才能浮起来。他让她把下巴贴在水面,双手搭在池边,练习踢腿。
“脚背绷直,像芭蕾舞演员那样。”
沈清辞绷直脚背,踢出一串杂乱无章的水花。
“不是这样。”江述白绕到她身侧,一只手虚虚托在她小腹下方,“腰腹用力,带动大腿,小腿是鞭梢——”
他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一按。
那是不经意的。完全是教学示范,角度使然。
但沈清辞的身体像被电流击中,整片后背都僵住了。
因为他的指尖正好按在她腰窝的位置。
泳衣的布料很薄。薄到他的体温毫无阻隔地渗进皮肤,薄到她能清晰感知他指腹的纹路。
她忘了踢腿。
江述白也顿了一下。
那只手在半空中悬停半秒,然后收回去,搭回池边。
“抱歉。”他说。
声音很稳。如果不是耳廓又染上那片熟悉的薄红,沈清辞几乎要相信他是真的无意。
她垂着眼睛,盯着水面。
自己的倒影被波光揉碎,看不清表情。
“你故意的吧。”她小声说。
江述白没有说话。
沉默。
水波轻轻拍打池壁。
“……嗯。”他说。
他看着她。
没有辩解,没有闪躲。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明明白白写着一句话:
是故意的。
而且不后悔。
沈清辞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她松开扒着池边的手,整个人往他那侧栽过去。
水花四溅。他本能地伸手接住她,她的额头撞在他锁骨上,鼻尖全是泳池水的矿物气息和他皮肤上的暖意。
“你——”
“我也故意的。”她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扯平了。”
江述白低下头。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感觉到他胸腔轻轻震动了一下。
那是笑。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腰后的手臂。
他们就这样浮在水中央,周围很安静,只有循环系统细微的水流声和彼此的呼吸。
阳光在水面上跳舞,把波光粼粼的碎金洒满她赤裸的肩背。
江述白低下头。
他的唇落在她肩头。
那里有一小片水珠,他轻轻吻去。
沈清辞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吻顺着肩线往上,经过锁骨,经过颈侧,经过耳垂下方那片薄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他吻得很轻,像在品尝一颗过于珍贵、不舍得一口吃完的夏莓。
她攥紧了他湿滑的小臂。
他停下来。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错,水波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晃。
“可以吗?”他问。
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潮湿的沙哑。
沈清辞没有回答。
她微微扬起下巴,把自己的唇送上去。
这个吻和昨晚不一样。
昨晚是试探,是确认,是在陆地上小心翼翼地点燃第一簇火苗。
此刻他们在水中。
浮力托着身体,界限变得模糊,重力失去权威。她不必踮脚,他不必俯身,只是微微靠近,就毫无阻隔地贴在一起。
他吻得很慢。
像在阅读一封用盲文书写的长信,每个字都要用唇舌细细描摹轮廓。她尝到了他唇上的水珠——有点咸,有点凉,但很快就被体温熨成温热。
她的手从他小臂滑到肩头,再滑到后颈。
那里的皮肤比别处更薄,她能感知他脉搏的跳动。
他轻轻含住她的下唇,像对待早晨那枚完美的荷包蛋。没有急切,没有掠夺,只是含着,用舌尖描过那道细细的边。
沈清辞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离谱。
她一定是整个泳池里最不安静的物体。
他退开一点点,看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不是眼泪,是泳池的波光折射,是他低头时投落的阴影。它们在光里闪闪发亮,像两颗刚从海底打捞上来的黑珍珠。
“学会了。”他说。
沈清辞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学、学会什么?”
“憋气。”他低下头,又轻轻碰了碰她唇角,“刚才憋了二十三秒。”
她这才发现自己确实很久没有换气。
不是不会。是忘了。
和他接吻的时候,她总是忘记呼吸这件最基本的事。
窗外——不,穹顶之外,天空依然蓝得理直气壮。白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漂远,留下一整片澄澈的、没有边际的青。
她仰起头,看着那片天。
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今天晚上可能有英仙座流星雨的余烬。”他说,“虽然不如八月密集,运气好的话,每小时能看到十几颗。”
“那我们晚上来看。”她说。
他低头看她。
“好。”
她从他怀里挣开一点,扶着池边,又想起自己还不会游泳。
“那个……”她小声说,“踢腿,你再教一遍。”
江述白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她盯着水面,耳廓红得像刚从夏日的枝头摘下的樱桃。
他绕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托住她的腰侧。
这一次,不是按在腰窝。
是整个手掌覆上去,稳稳地、扎实地,像托住一艘即将起航的小船。
“脚背绷直。”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温柔,“腰腹用力。我在这里,不会沉。”
她深吸一口气。
把脸埋进水里。
水光模糊了视线。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到腰后那双手,隔着薄薄的泳衣布料,传来恒定、安心的温度。
阳光穿过水面,在她眼前碎成万千游动的金箔。
她踢动双腿。
身体往前滑了一小段。
她没有沉。
她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