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火九重》阎力文

4、第4章 幽冥界

　　“小灰，你能飞到那儿去吗？”
　　空灵清澈的童声在一片高大的树木间响起，归一仰着小脸，乐此不疲的指挥着在这些参天巨树枝桠中来回穿梭的小小身影。
　　周围树木的表面全部厚厚的绿色青苔，发着点点荧光的仙尘又附着在上面。
　　小灰飞到哪里，哪里的仙尘就会被扬起，在阳光的照耀下，分外好看。
　　这样来回玩了大半日，归一似乎是累了，一屁股坐在了大树下。小灰听不到归一的指令，在空中旋转了几圈后，缓缓降落在了归一的肩头，自行梳理起了羽毛。
　　这时，离此处不远，原本是草地的地方，猛地变了一汪清泉出来。稍顷，一个苍老的脸在归一身后的大树干上显现。
　　“归一啊，渴了吧，去喝点水吧。”慈祥的声音关切道。
　　“我不渴。”归一转头，看着那张脸，继而皱起额头撅起小嘴，“老树伯伯，媚娘又不让我去找小妖们玩。我好无聊啊！”说着，归一张开双臂缓缓向后仰去，躺倒在树根上。
　　小灰见状顿时从她肩膀上扑棱起来，飞到了离她最近的枝桠上。
　　“归一乖啊，你不是和小灰玩的好好的吗？刚才，还那样的开心。上次因为我没把你看好，导致主上生气，可是被主上削去许多灵根呢，这次，无论你怎么说，老妖也是不会放你去别的地方了。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我上次是我喝醉了，一定要把兰儿她们胖揍一顿。”老树精说着真的挥舞了几下枝干。树干上停留的小灰只好又飞起，去了远一点树枝上。
　　“你也觉得媚娘太凶了对不对？！”归一眯着眼睛问。
　　和小灰在此处玩了这许多日，有趣也变得乏味了，归一又忍不住向老树精抱怨起来。
　　往常这时，老树精肯定会跟着附和两句，谁知，这次等了许久，都没听见回声。
　　就连寻常的鸟鸣也突然消失了。
　　归一感觉不对劲地睁开眼，猛地坐了起来。
　　“警觉性不错嘛？”熟悉的声音从身旁响了起来，接着归一的耳朵一痛。
　　“哎呦！媚娘你轻点。”归一站起身，嘴里叫道。
　　“你刚不是说老娘凶嘛？！”媚娘气不打一处来的又加重了手指上的力道。
　　“哎呀，不敢啦。”归一吃痛求饶，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看向媚娘。
　　“这次就饶你！”媚娘收手。她实在不能看见归一那可怜巴巴的样子。
　　归一揉了揉被媚娘揪红的耳朵。用不着回头也知道，老树精怕不是早就跑的远远的了。不觉心内叹道，“果然媚娘出现的地方，什么都得退避三舍。”
　　“你，真的就那么想去别处？”
　　等归一放下小手，媚娘突然很是郑重的凝视归一问道。
　　这是怎么了？归一呆愣住，真的是很少见媚娘如此严肃。就连空气都似乎变得凝固起来。
　　既然媚娘如此严肃地问，她也要好好想想回答才行。
　　归一歪着小脑袋，很细致地思考一番后，点了点头。
　　“那如果别处危险重重，没人护着，需要自己去抗争去挣扎呢？”媚娘把手放在归一的肩上，语气意味深长。
　　“媚娘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归一纳闷非常。就算她再不谙世事，也看出了媚娘此时的不对劲。
　　“没有怎么。”媚娘收手，微微一笑，“你只需要回答我。”
　　“那……我也想出去。”归一说。此时的她应该是太小，还不清楚说下这句话后能给她带来什么。
　　等到许多许多年后，归一再去回忆，似乎才懂，媚娘这样问她，也许也是在找一个下得去决心的理由。
　　“嗯，我知道了。”
　　之后，媚娘良久没有说话。
　　脖子都要僵了。就当归一觉得媚娘就要这样一直站立着的时候，媚娘伸出了右手。
　　闪着光的粉色气雾凭空出现，气雾消失后，一方小小地黑色玉盒出现在了媚娘的手中。
　　“这是何物？”正要溜去别处的归一被吸引了注意，好奇问。
　　“此物名叫浊墨，是我送与你的礼物。”媚娘妩媚的狐狸眼中眸光闪闪。
　　话音刚落，玉盒猛然间打开，里面如墨般的粉尘袒露出来。
　　对着归一轻轻一吹，那些粉尘化作一团雾，把归一包裹了起来。
　　玉盒消失不见。没有不适感的归一好奇地伸出手去触摸那团雾，才发觉这些围在她身边的粉尘就像空气一般无色无味，不消片刻就已全部被她的身体吸收了进去。
　　眼瞅着自己双手的颜色从莹白如玉变成黝黑，归一惊异地赶紧把手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却发现，之前被衣袖覆盖的手臂也成了黑不溜秋。
　　“我全身不会都变黑了吧？”说着，归一赶忙好奇的摸了摸脸。
　　“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媚娘指了指不远处的清泉。
　　“咦？真的变成了一位黑姑娘了。嘻嘻……”见到泉水上倒影出自己现在的样子，归一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惊慌失措，反而是好玩。
　　见此情景，媚娘摇头说：“还真是傻姑娘。看这效果也不枉费我在凡间收集了几十年。”
　　这浊墨本是附着在凡人使用过的砚台内的污浊之气。每一方砚台内就有如微尘那么的一点，媚娘收集起来着实费力。不过，看见这东西确如她所料的很好掩盖了归一原本的肤色，遮住了归一大半的美丽，甚至以她的修为也丝毫看不出是遮掩，就知道是值了。
　　“这东西很难弄吗？”归一蹲下身子，双手托腮，对着泉水里肤色黑黑的自己做起了鬼脸，一双清澈秀美的眼睛里满是兴高采烈。
　　“是啊。”媚娘说完，狐狸眼睛一眯，一把把归一提了起来，扶着她的肩膀让她面对着自己。
　　“媚娘你干嘛？”归一压下微微受惊的心绪，小声问。
　　从小到大，这是她第一次面对媚娘感觉到有些害怕。
　　“归一，你听好哦，这可不是我和你玩的一次游戏。因为从现在开始，你就要一直是这个样子。直到，你能靠自己的机缘和努力一点一点的能修炼仙法，最后能靠自身的力量保护自己后，才会慢慢变回原来的样子！”
　　盯着媚娘认真的脸庞，幼小的归一懵懵懂懂。
　　这似乎是很沉重的话，因为她的心也跟着沉重起来。虽然心底有些茫然，但还是用心去记下这些话。拼命点了点头。
　　归一总是这样，对媚娘交代的事情全盘接受，不管承受的住还是承受不住，然后再在接下来的生活中去消化实践它。
　　显然，媚娘也是了解她身前的这个小身影的。虽然爱哭，但有时候也有着超乎一般孩子的坚韧心性。
　　希望这个优点，能让你以后能把握住自己的命运。一下把归一拥在怀中，媚娘心内五味陈杂。
　　“媚娘…..”归一轻轻叫了一声。如果没记错，媚娘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抱自己了。
　　归一纷乱的心跳，归于平静。只是这个拥抱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媚娘就放开了她。
　　稍顷，归一的身体就猛地随着媚娘升到了半空中。
　　“你要带我去哪里？”归一紧张的问。
　　“去一个你可能要呆很久的地方。”媚娘说着衣袖轻轻一挥，归一原来亮眼的粉色衣裙立马变成了普通的褐色短衫。
　　“可是我什么都没带呢。”无视媚娘这一操作，归一问。
　　“这不用你操心，我早已帮你备好。”媚娘说着，从腰间扯下一个锦囊。
　　那锦囊就像有生命似的自己系在了归一的腰间，一下就隐身不见了。
　　“咦？怎么不见了！”归一忙问。
　　“你摸摸，还在，不过是隐身了而已。”媚娘答道，“此锦囊，名曰三珍，是一件法器，你别看它如此小，空间确很大，里面的东西，足够你所需。”媚娘扫了归一一眼继续解释，“你一丝仙法都没有，就这样带着一件法器，虽不甚名贵，却也怕一些小仙小妖惦记，这样隐了去，会给你少去许多麻烦。”
　　闻言，归一嘴巴咧开。忙用手去摸了摸那三珍囊的位置，果然还在，这可是媚娘送给她的第一个法器，心内莫名欢喜。
　　“等等，我好像忘记了什么？！”
　　见媚娘就要带她变幻着乘风而去，归一一拍脑袋，忙对着下面的树林大喊：“小灰！”
　　刚喊完，一个闪着绿光的光球，立马从树林中飞了来，一下钻进归一的发中消失不见，正是小灰。
　　“好险，差点就忘记你了呢！还好……”归一笑道。谁知还没说完，媚娘就带着她以光速向着远方而去。

　　“呕......”
　　不知过去了多久。头痛欲裂的归一，来不及去看媚娘到底把她带到了什么地方。
　　遵循着已经快模糊地意识，她跌跌撞撞去到了离媚娘身边不远的一个有沟的边界之地，趴下大吐特吐了起来。
　　因她自小就有在空中就眩晕的毛病，所以在记忆中，媚娘从来没带她在天空中飞过这么久，久到，能要了她的半条命。
　　也不知道吐了多长时间，等到胃里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归一才感觉好受了些。一阵很大又冰冷的狂风吹过，使得她的脑袋也清醒了很多，眼睛也清明了起来。
　　看清四周景象，惊得她赶紧起身，向着媚娘站立的地方退了回去。此刻，又一股夹着潮湿水汽的阴暗的大风吹过，瘦小的她顿时被吹的站立不稳。
　　这里的天，是黑色的。而刚才呕吐的地方，竟是山石混着巨大木枝的山崖。
　　百丈之下，蓝的发黑的海浪不停地撞击着崖壁。
　　归一猛吸一口气，一股又咸又腥的充斥着鼻腔。她不禁举目看向远方，雾气缭绕下，波涛汹涌的水面没有边际。
　　没有去看有些狼狈的归一，媚娘一脸静默的立着，任这里的风扬起她的乌发和妃色裙裳。在灰暗环境衬托下的她，如开在无边枯枝上的一朵花，娇艳，孤寂。
　　归一抓住媚娘的衣袖，抬起头，刚要开口询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时，就看到她们身前的空地上闪出一个椭圆形的黄紫色光圈。
　　从光圈里走了一个中年男人出来。羽冠白面，身着黑袍，一张国字脸阴郁严肃，双眼锐利，体型高大。
　　归一打量着来人，竟有种凌厉威严之气扑面而来，这气势徒然吓得她一激灵，忙收回目光，看了看媚娘。
　　“你来了，东岳。”媚娘面对男子开口。
　　“几千年了，你怎愿意来了此处？”东岳声音幽静，深邃的眸中似有一丝无奈一闪而过。
　　“我来找你啊。”媚娘嘴角微勾，扬手把吹乱的发丝捋到耳后，凝视着东岳，口气意味深长，“只是听闻，你这里在千年后，可以送几个小辈去那捞什子生机谷中的下泮宫。我呢，当然要来个走个后门。给你塞个我族的小丫头，而已……归一，还不过去？”不等对方开口，媚娘就对着归一叫道。
　　“啊？”本还有些头晕目眩的归一正在寻思着两人对话，猛然间听到媚娘叫自己的名字，竟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过，不用她反应，媚娘就轻轻一推，一股柔和的气流就已把她推去了东岳身前。
　　东岳出手，一把抓住归一的胳膊把她接了住，复杂的眸子却是看向了媚娘。在他眼中，媚娘就是一个从来不讲道理的女人，现下这种情况，只不过是又印证了一遍而已。
　　只不过，这小姑娘。
　　感觉到了不对劲，东岳蹙眉说：“她一丝仙力和灵力都没有，就是凡人，你把她扔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显然，他已看出了归一与凡人无二。
　　“我知道你清高，从不插手你这里那个破学堂的事物，我把她带来交予你，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媚娘已化作一团荧光粉雾飘荡着向着而去。
　　“唉……”东岳目送那团粉雾消失在海水涛涛的天际，长叹出一口气。
　　还是这样，连拒绝的机会都不给。
　　静默稍许，东岳低头看向归一开口问：“你叫归一？”
　　归一仰起脸点点头。
　　不知为何，这个叫东岳的仙家虽然周身散发着幽冷气息，她却并不讨厌和害怕他。
　　“你可知这是哪里？”东岳又问。
　　归一摇头。
　　“这里，可是幽冥之界啊。”东岳幽幽说。
　　一阵大风起，似是夹杂着无数亡灵的怒吼，把东岳的话语吹散在幽暗冰冷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