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火九重》阎力文

5、第5章 虚妄崖

　　果然是幽冥之界，就连天空都是灰暗的。归一用睁开小半的双眼恍惚打量着。比起这个，那种直透进肌肤的刺骨冷意更让人无处可躲。
　　“到了。”
　　这两字，听进归一耳中，犹如仙乐。
　　先不管东岳这是把她带至了幽冥界的哪处。一落地，归一就快速蹿到了最近的一块大石下面，抱着腿瑟瑟发抖起来。
　　真是太冷了，感觉身体都要僵了。
　　不过这冷意却也有一项好处，就是让她本该眩晕非常的脑袋，还能保持比以往多一些的清醒。
　　真是许久没见过如此弱小地生灵了。看着眼前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小小身体，东岳有些怔忡，良久才恍然大悟般地轻轻扬了扬手。
　　一件黑灰色的轻纱罩衣，凭空出现在了归一身上。
　　“此幽衣可阻挡住冥界的透骨之寒，但只要出了冥界，它就会自动消失。消失后，再入冥界，便也不会再有。”东岳说。
　　一阵暖意从幽衣快速传进归一体内，驱散了所有寒意。
　　慢慢地，归一感觉到能动了，方缓缓站起了身。
　　原来，他们现在身处在一个三面被连绵石山包围中的，只有碎石和沙砾的原野上。
　　举目望去，所有石山都险峻陡峭非常，在灰暗天光的衬托下，像极了蹲守着等待猎物出现的凶兽。伴随着那若隐若现的夹杂在风中的呜咽之声，压抑又恐怖。
　　再转头向着原野的远方，在约莫几十里开外的山峰下的沟壑处，竟有几点光亮穿透灰暗，使得归一的眼睛一亮。
　　那一双突然有了神彩的眼睛，竟让默默在一旁的东岳心底微微惊叹了一声。
　　没想到，在这个小丫头稍显普通的脸庞上，竟有一双如此透澈的凤眼。刚那一下泛出的盈盈之光，如琉璃般绚烂多彩。
　　恰在此时，一团黑雾从旁边的石崖上飞来，落在东岳数米开外，变成一位穿着破旧墨青色长衫的男子。身高十尺，瘦的如麻秆一般，胡须很长，一双小眼满是精光。
　　“主上！”男子对着东岳行礼，声音森森。
　　“崔景，你来的正好，本座将此女交与你。”东岳淡淡开口。
　　闻言，崔景并没应承，而是转头看向归一。
　　迎接来自对方面无表情一通打量的归一，默默低下头。这个崔景的身上，涌动着一股阴寒之气，目光更是像能杀人一样，让她本来稍稍平复的心又忐忑起来。
　　“一个凡人？”崔景说着，投向归一的目光徒然一变，就像是在看一具尸体一般。
　　“只管教导，死活不论。”东岳看不出喜怒说。
　　此话一出，惊得归一慌忙抬头。而东岳的身影已寻觅无踪。
　　“是……”崔景向东岳原先站立的地方轻轻点头道。
　　余声未落，毫无准备的归一，就猛的被一团黑雾笼罩了起来。
　　一阵眩晕过后，黑雾散去，归一睁眼，才知道她的身体已然到了半山陡峭崖壁上。
　　身处的平台很小，只有几丈见方。在离两人不远的地方，一个破旧又掉漆的黑色木门赫然在目。木门之上的匾额上面书写着‘妄学’两字。而在匾额的旁边，挂着一盏红色的竹制灯笼，里面的烛火在风中摇曳着，一点都没有想要熄灭的样子。仔细听，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从木门里传出来。
　　崔景一把把木门推开，归一的眸光也跟着他的动作，穿过了门，看向门后。
　　一方掏石崖而建的石室出现在眼中。石室不小，里面非常规律地雕刻出几十个大小一致的桌椅，每一个桌子上皆悬空着一个发着绿色光芒的小灯笼。
　　步入室内，几十个桌椅前，只见到前面五个有人在座，其他的都是空空如也。
　　归一揉了揉眼睛，再默默的数了一下，确定自己没看错，只有五个学生，加上自己统共六个。
　　这么多桌椅，不可能就这么点人。归一在心里思忖。难道是因她自身不会一点儿法术，所以看不到别个？或许有些会法术的隐身了也未可知。这里可是冥界，传闻鬼魂不就是最会隐身的吗？想到此处，归一打了个寒蝉。
　　“先生，这可是新来的同学？”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骤然出现，在归一的耳畔响起。归一下意识地猛地扭过头，一张扭曲地脸顿时映入眼帘。
　　“啊!”
　　归一吓的大叫一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在桓望山呆了这许多年，各种变形的小妖也见过不少，却没有一个能如这张脸可怖。
　　“马小牛！不许胡闹！”
　　随着崔景的一声厉喝，归一就看见，那张吓了她一跳的可怖脸庞快速转换了样子。不一会儿，竟变成了大眼睛长脸的毛躁少年模样。
　　“那里就是你的座位。”
　　崔景指了指第一排靠近窗户的位置对归一说。
　　“哦。”归一平复心情起身，向着崔景指的地方走了去。
　　这里的窗户其实就是凿穿的石壁，只有窗户的形状，其它一概没有。
　　归一摸了摸石头做的书桌和凳子，坐了下来。令她没想到的是，在这里，透过毫无遮拦的窗户，远处原野上的那几点亮光，竟一览无余。
　　“这节课，我们学《凡经》。”
　　崔景的话音刚落，归一身前的桌子上，立马就凭空出现了一本破旧的书来，外面阵阵的阴风吹进，把书翻的哗哗作响。
　　归一赶忙伸手把书页压住。
　　开玩笑，这个时候让她怎么安心的去学习？一切发生的太快太快，担忧和迷茫在她心里来回翻滚。她开始漫无目的打量起这个或许以后很多年都要待的地方。目光首先落在了那个刚刚惊吓她的马小牛身上，却没想到马小牛也正一脸好奇的望着她。
　　“哎呦！”
　　归一和马小牛同时捂住脑袋。同样的木槌在两人头顶凭空出现，快速敲打了一下他们的脑袋后，消失不见。这一下看似不重，却带着一股麻麻的寒气，那寒气顺着拍打的地方在经脉里快速游走，激的归一的脑袋猛地激灵一下。
　　抬眼看向在讲台若无其事讲课的崔景，归一不敢再东张西望，把专注力集中到了身前的书本上。
　　在绿色灯光的照耀下，书上的字清晰可见。
　　幸好，在这几百年里，没有光玩。她在老树精的帮助下也习得了许多字，勉强看得懂书上的内容。只是可惜，骤然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在年龄尚小的归一心中，好奇必大过学习。只过了一刻钟，归一的眼睛就又开始了观望。
　　这一次，她可学聪明了，只是偷偷的转动眼睛，向离最近的隔壁瞅了过去。
　　一个只用一根暗红色丝带简单盘起发髻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坐在那里。显然，女孩的心思也不在听讲上面，像是感觉到了归一的目光，斜着细长的眼睛瞟了过来。一个黝黑的大蜘蛛顺时爬上了女孩的头顶，向着归一张了张腿。
　　从小和众多小妖打过交道的归一，并没有害怕那只蜘蛛，反而感觉有些可爱，弯了弯嘴角。
　　却没想，这个举动似是惹怒了隔壁的女孩。很快，女孩的瞳孔颜色突然从黑色变成了红色，归一看到那红色瞳孔中有光一闪而过，她的头猛地剧痛一下，快到她还没叫出口，就眼前一黑趴在桌上晕了过去。

　　“若耶，你不会把她弄死了吧？”一个略显粗壮的声音响起。
　　“不会。”
　　“先生走了？”阴柔的声音回道。
　　“走了，他可不会管……”
　　嗡嗡的说话声音，传进归一的脑中，像是很遥远，又很贴近。她缓缓睁开眼抬起头。入眼的是一个肥胖的身体。顺着那个身体向上看去，一张满是雀斑的胖脸正在打量着她。而在胖子的旁边，正好站着那个瞳孔会变成红色的女孩，刚在迷糊中好像听到她的名字叫若耶。
　　归一站起身，看向他们。
　　此刻，马小牛正好从胖子身后伸出了一个脑袋来。
　　“没意思，戌时快到了，牛小马我们还是快走吧。”马小牛拍了拍胖子的肩膀说。
　　马小牛说完，即刻转身，到了室外，接着化成一道残影，顺着下方原野的方向快速而去。
　　“等等我！”牛小马追了出去大叫着，也同样化成一道残影去追马小牛。
　　这……难道已经到了下学时间？
　　还没有说出一句话的归一一脸懵。可是，现在的天空和她刚来的时候，没有区别啊？
　　“我也走了。”柔和的女声响起，引得归一循声看了去，顿时眸中有一丝惊艳一闪而过。
　　不远处，一个美丽的红衣女孩懒懒的斜睨了一眼归一，化成一团红光消失在原地。
　　这是第四个同学了吧，很是好看呢。没想到在这个学堂内，还能看到如此美丽的女孩，这让见过马小牛和牛小马尊容的归一有点意外。只是这点意外还没持续一会儿，归一的目光又被一个黑色的身影吸引了去。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衣袍的少年，脸庞秀美，气质沉郁。
　　少年的目光一直注视着红衣女孩消失的地方，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归一看向他的目光，片刻也消失在了原地。
　　在归一身旁的若耶发出轻轻地冷哼声。
　　“你为何那样做？”归一想起刚才的遭遇和迷迷糊糊中听到的对话，向着若耶愠怒问。
　　“好玩而已。”若耶眯着眼睛，把玩着手里的蜘蛛，漫不经心说。
　　好吧，其实她也不是很想知道。
　　归一有点泄气。
　　在桓望山，她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那些小妖们大多数欺负她的时候，也没什么理由。
　　等了许久，对面也没传来气急败坏的话语。若耶有些意外，目光从手上蜘蛛身上离开，看向归一。才发现后者面色莫名的平静，却也不像胆怯。
　　“我猜，你还没住处吧？”见没有达到目的，若耶有些不怀好意的问出口。
　　“没有。”归一摇摇头。不知道若耶为什么突然问她这个问题。
　　“呵呵，这可好玩了。”若耶细长的眼睛笑的眯起说：“不过，我刚才用意念袭击你的时候，发现你和凡人一般，就算有住处，现在也来不及了。”
　　像是在印证若耶的话一般，从远处飘来了几声低沉号角声音。
　　归一听见，连忙朝着窗外望了去，竟发现之前那有几点火光的地方，全被一层乌黑的东西覆盖了住，而那些东西像潮水一般，慢慢向着这边而来。
　　“哈哈，这里可是虚妄崖，魅魂每晚必来的地方。那些黑色鬼雾中可有着千千万万。很快，它就会涌上来，覆盖住这里，你可绝对跑不过那东西……”若耶打了个寒蝉，“不和你讲了，我也走了。我可不想被那鬼东西缠住，尸骨无存。”说完，她竟变成了一个巨大蜘蛛的模样，一溜烟从窗口爬了出去。
　　这怎么办？！归一忽然恐慌到心砰砰直跳。
　　看若耶刚有些惊恐的样子不像是作假，也就是说，这里不安全。
　　她的身体受伤了会疗愈，就是不知，如若真的像若耶说的那般尸骨无存了，还能不能复活？大概是不行的吧，归一小手攥紧。其他人有法力都这么怕，不就是给了自己答案吗？
　　慌张中，归一又朝下看了去。就这么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下面的地面已全部被黑色的鬼雾覆盖住，而那些雾正慢慢的向这里漫延。
　　如若没记错，这里，根本就没有路。
　　“只管教导，死活不论。”东岳临走时的这句话出现在归一脑中。巨大的恐慌塞满了归一的胸腔，又让她脑中一片空白。
　　“媚娘，你把我带来了一个怎样的地方啊？”归一喃喃。
　　学堂里每个桌子上的灯笼忽闪了一下，全部熄灭，一个脑袋从窗外垂了下来，吓得她倒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桌子。
　　一阵痛意从归一的腰间传来。
　　“忘了告诉你，学堂后面的小门外或许有一小条路能让你往上爬，哈哈哈……”若耶露出的脑袋说道。继而大笑着越来越远。
　　不管真假，还是试试的好。归一知道已经没有了考虑时间，借着十分微弱的天光，她跌跌撞撞的快速摸到了石室后面。
　　原来，这里有一个小小的拐角，怪不得之前没看到。归一一把推开只容纳一人通过的小小木门。眼前的一幕让她目瞪口呆。
　　此处，紧贴着几乎垂直的崖壁，而整个山崖就像是一块完整的大石组成一般，一眼望不到顶。几步后，只有一排又窄又浅的台阶斜着延伸而上，台阶两旁，全然无所依傍。
　　搞不好，一失足就要掉落下去。这样想着，归一小小的身影在阴风阵阵中凌乱了。
　　森然沉闷的笑声从下面传来，归一回神看向下方。这一看不要紧，身体又是一僵。黑色的鬼雾已离自己不到十几丈的距离，无数惨白的脸从雾中浮现。
　　从不怕妖物的归一，却很怕这种阴气森森的东西。
　　拼一把吧！
　　归一快速的爬上了眼前的小路，没敢回头的向上而去。
　　行动间，恐惧已塞满归一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她像没了命一样，顺着小路向上攀爬着，完全忘记了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手被石阶磨得鲜血淋淋才稍稍放缓。可惜，近在脚底的悲鸣阴笑声，又让她接着陷入恐惧。
　　身体已快到了极限，归一只有凭借本能向前。幸好，她之前在桓望山有过许多爬悬崖的经验，才不至于让她失手掉下去。
　　这怕是要爬出了几十里，竟然还没到小路的尽头。
　　归一累到腿打颤，一下趴在石径上不想再动弹。
　　一个小光团从她发间飞了出来，去啄她的手指。
　　“小灰……”归一抬头，有气无力的叫出声。发着盈盈绿光的小灰，竟伸出爪子抓住她的手指，做着拉扯的动作。
　　归一心里一暖，鼻子有些发酸。只是已经越来越冷的空气告诉她，还不是哭的时候，她望着卖力的小灰，又骤然来了力气。一口气又向前行进了几里后，终于到了崖顶。
　　这崖顶几十米远的地方，竟完全黑漆漆一片，归一愣住。这时，衣角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归一终于回头。
　　一个青白色变了形的女人脸，钻出已和山崖持平的鬼雾，近在咫尺，连瞳孔都是白色的。女人的头发很长，正是那很长的头发在拉扯归一的衣服。
　　“啊！”
　　归一尖叫，带着小灰猛跑着一头扎进了前方的黑暗中。
　　一进黑暗，狂风四起，竟比外面还要阴寒。归一却也顾不得那么多，只是一味的向前跑啊跑。以至于她都没有发觉，那些滚滚而来的鬼雾，在碰到黑暗交界的地方时，像是惧怕什么一样没有再前进。
　　幸亏有小灰在，才没让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黑暗中穿梭的归一摔跤。这样顶着大风，在满是大石的地方跑了一个时辰，归一真的跑不动了，才颤颤巍巍的扶住最近的一块大石坐了下来。
　　这一日似乎都在奔波，没有停下过，加上极端的恐惧，归一的身体完全承受不住，在坐下的一刹那，倒在地上又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