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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待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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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殊安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草茎,一下一下地拨弄着石阶上的青苔。山道尽头空荡荡的,风卷着几片落叶飘过,像是谁遗落的叹息。
他从晌午坐到傍晚,直到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才缓缓起身,走进屋里。
桌上那两碗粥还搁着,一碗几乎没动,另一碗剩下半碗,粥面结了层薄薄的皮。萧殊安伸手碰了碰碗壁,凉透了。他沉默着把碗端进灶房,倒进泔水桶里,水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转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案头。粗纸还摊着,“江南无恙”四个字的墨色已经干透,边缘微微卷起。他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墨香早已散尽,只剩下粗纸粗糙的纹路。
这木屋还是老样子,一桌一椅,一灶一床,甚至连墙角那堆柴火的摆放,都和昨日没什么两样。可萧殊安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研磨时沙沙的轻响,少了咳嗽声里藏着的清寂,少了那个穿着素色衣衫、握着枯枝写字的人。
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床底,拖出那个旧木箱。翻了半天,摸出一块砂纸——是他今早特意找出来的,想着去镇上买新的之前,先用这块旧的凑活。
砂纸糙得很,边缘已经磨毛了。萧殊安走到桌边,拿起那块裂了缝的墨块,又往砚台的位置瞥了一眼。
空的。
他的动作顿住,才恍然想起,那方残砚,被宋拾韵一眼相中,带走了。
萧殊安苦笑了一下,把墨块和砂纸放回木箱里。锁扣“咔哒”一声合上,像是把什么东西,也一并锁了进去。
夜里,山风更凉了。
萧殊安躺在硬板床上,辗转反侧,睁着眼睛看屋顶的梁木。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他翻了个身,听见院墙外传来几声虫鸣,忽的就想起那日夜里,宋拾韵靠在他肩头,咳得撕心裂肺的模样。
他说,江南多好,有山有水,有残砚。
他说,多谢你这两日的收留。
萧殊安攥紧了被子,心里空落落的。他不知道宋拾韵回了京城会怎样,不知道那场冤案能不能平反,更不知道,那个人抱着残砚走在山道上时,会不会回头望一眼这间木屋。虽然他才与宋拾韵相识才不过几天,但内心还是有别样异感。
就这样想着想着,迷迷糊糊间,竟睡了过去。
梦里,他又看见宋拾韵坐在桌边研磨。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墨汁从浅灰染成浓黑,一缕墨香漫开来。宋拾韵抬起头,朝他笑了笑,眼底的墨色,比砚台里的还要浓。
萧殊安想走过去,脚下却像是被什么绊住了。他眼睁睁看着宋拾韵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缕烟,散了。
惊醒时,窗外已经泛了白。
额角沁着冷汗,心跳得飞快。萧殊安坐起身,怔怔地看着窗外。天光大亮,鸟鸣声此起彼伏,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他起身洗漱,路过案头时,脚步顿住。
忽的就生出一个念头。
萧殊安快步走到院外,在青石板旁蹲下身子。指尖拨开草丛,翻找了半晌,终于摸到一块石头。那石头不大,质地细腻,是他前些日子在河边捡的,和那方残砚有几分像,只是没那么好的石纹。
他抱着石头走进屋,找出那把磨得锃亮的柴刀,又把砂纸拿出来。
坐在桌边,萧殊安学着宋拾韵那日的样子,先把石头的棱角削平。柴刀有些沉,他的动作很生涩,时不时就刮到手。指尖渗出血珠,他也不在意,只拿嘴抿了抿,继续削。
削到石面大致平整了,便用砂纸细细打磨。沙沙的声响,在屋里缓缓漾开,竟和那日的研磨声,有几分相似。
阳光渐渐升高,落在他的侧脸上,落在那块粗糙的石头上。萧殊安磨得很认真,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想,等把这块石头磨成砚台的样子,就搁在案头。
就算没有老坑料的石纹,就算没有宋拾韵的墨香,也算留个念想。
磨到日头偏西,石头终于有了点砚台的模样。萧殊安往里面倒了点清水,又拿起那块裂了缝的墨块,循着一个方向,慢慢研磨。
清水渐渐染上墨色,一缕极淡的墨香,缓缓散开。
他磨了许久,直到墨汁浓稠,才停下动作。拿起一根枯枝,蘸了墨,在粗纸上缓缓落笔。
一笔一划,写的还是那四个字——
江南无恙。
字迹歪歪扭扭,远不如宋拾韵的清隽飘逸,却透着一股执拗的认真。
萧殊安放下枯枝,看着纸上的字,忽然笑了。山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拂过纸面,墨色晕开一点点。
他想,等明年春天,后山的红薯再熟了,或许,那个人会回来呢?
或许,江南真的会无恙。
或许,这方新磨的砚台,还能等到故人,再温一碗浓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