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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故人归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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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别便是几个月,秋意渐浓,木屋前的老槐树落了满地碎金。槐叶被风卷着,在石板上打旋,有的卡在石缝里,有的贴着窗隙,像极了那日宋拾韵离去时,萧殊安心头剪不断的牵挂。
萧殊安蹲在树下收拾晒干的草药,指尖刚触到竹篓边缘,就见一片槐叶慢悠悠飘下来,恰好落在他的发顶。他抬手去拂,眼角余光却瞥见山道尽头走来的身影——青衫依旧,怀里抱着熟悉的青布包裹,风尘仆仆的脚步踩在槐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是宋拾韵。
竹篓“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草药散了一地,混着金黄的槐叶。萧殊安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带着颤音的“你……你回来了?”
宋拾韵站在院门口,夕阳的金辉洒在他肩头,将青衫染成暖橙。他唇边绽开一抹浅笑,眼底的疲惫被温柔取代,怀里的包裹抱得更紧了些:“回来了。不放心你这棵老槐树,也不放心……案头的砚。”
萧殊安这才回过神,慌忙去捡散落的草药,指尖却总也抓不住,反倒碰落了更多槐叶。宋拾韵走进院子,放下包裹,弯腰与他一同捡拾。指尖偶尔相触,萧殊安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脸颊红得堪比天边的晚霞。
“这树有些年头了吧?”宋拾韵捡起一片边缘泛黄的槐叶,指尖摩挲着叶脉,“上次来只顾着砚台,竟没留意它这般粗壮。”
“打我记事起就有了。”萧殊安挠了挠头,声音闷闷的,“我爹说,这树是他成亲那年栽的,夏天能遮阴,秋天能捡槐果,磨成粉还能做糕吃。”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走后,它落了好多叶,我还以为它要枯了,没想到这几日又抽出些新芽。”
宋拾韵抬眸看他,眼底藏着笑意:“许是知道故人要归,舍不得枯。”
两人拾完草药,萧殊安端来温水,宋拾韵解开青布包裹,那方残砚静静躺在其中。边缘的缺口被细细打磨过,褪去了往日的锐利,石质愈发温润,砚心还留着浅浅的墨痕,混着淡淡的槐香。
“京中事了,多亏了它。”宋拾韵将残砚搁在案头,指尖拂过石纹,“我寻到外祖父当年的制砚图谱,从这砚台的暗纹里,找到了证明父亲清白的密信。那些藏在石缝里的字迹,就像这老槐树的根,看着不起眼,却撑着整棵树的风骨。”
萧殊安凑过去,看着砚台上熟悉的纹路,忽然想起那日宋拾韵抱着它离去的背影。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缺口,声音轻得像风:“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怎么会?”宋拾韵拿起案头那块裂了缝的墨块,挑眉看他,“我答应过你,想磨墨写字,随时都能来。况且,”他目光扫过窗外的老槐树,“我还没尝过你说的槐果糕。”
萧殊安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屋外跑:“我去摘槐果!今年结得格外多,晒得半干了,正好能做糕!”
宋拾韵看着他爬上槐树的背影,低低笑出声。萧殊安动作麻利,很快就摘了一竹篮槐果,跳下树时带落一片槐叶,恰好落在宋拾韵的发间。宋拾韵抬手取下,指尖捏着那片槐叶,忽然道:“那日我走后,你是不是经常对着空砚台写字?”
萧殊安的脸瞬间红透,支支吾吾道:“就……就写过几次,写得不好看。”
他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压在旧书里的粗纸,上面歪歪扭扭的“江南无恙”旁,还沾着几片干枯的槐叶。宋拾韵接过纸,看着那小心翼翼压平的槐叶,眼底的暖意快要溢出来。
“我再写一次,你跟着学?”宋拾韵执起墨块,往残砚里倒了些温水,缓缓研磨起来。沙沙的声响里,槐香从窗外飘进来,与墨香缠绕在一起,格外清润。
萧殊安站在一旁看着,阳光落在他和宋拾韵身上,落在案头的残砚上,落在那张沾着槐叶的粗纸上。宋拾韵的手腕轻轻转动,墨块与砚台相触,每一声都像是落在心尖上。
墨汁渐渐浓稠,宋拾韵拿起枯枝,蘸了浓墨,在粗纸的另一侧落笔。清隽飘逸的“江南无恙”与萧殊安歪扭的字迹并列,中间夹着几片干枯的槐叶,竟像是时光留下的印记。
“你试试?”宋拾韵将枯枝递给萧殊安,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背,“照着我的笔画来。”
萧殊安握着枯枝,手心沁出细汗。他学着宋拾韵的模样,缓缓落下第一笔,笔尖微微发颤,却比上次稳了许多。宋拾韵站在他身后,伸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腕,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手腕再稳些。”
萧殊安的心跳得飞快,脸颊烫得厉害,却乖乖照着他的话做。枯枝在粗纸上划过,留下深浅不一的墨痕,旁边的槐叶被风卷起来,轻轻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色。
“写得很好。”宋拾韵的声音温柔,“比上次进步多了。”
夕阳西下,老槐树的影子落在纸上,将两行字和那片槐叶,都映成了暖金色。萧殊安放下枯枝,看着纸上的字迹,忽然笑了。他转头看向宋拾韵,恰好撞上他温柔的目光,两人都愣了愣,随即相视而笑。
窗外的槐叶还在飘落,一片接一片,像是在诉说着未完的故事。案头的残砚盛着浓墨,旁边搁着萧殊安新磨的石砚,竹篮里的槐果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江南无恙,故人归期。
老槐树下,墨香袅袅,岁月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