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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叩门 ...

  •     宋拾韵将写着“江南无恙”的粗纸叠得方方正正,塞进随身青布包袱的夹层里。指尖触到包袱内侧那枚冰凉的玉佩时,动作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沉郁,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淡然。
      萧殊安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舔着锅底,映得他脸颊暖融融的。听见动静,他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宋拾韵,夜里山风大,我煨了红薯,等会儿趁热吃,甜得很。”
      宋拾韵应了声“好”,目光落在他被柴灰蹭脏的指尖,忽然起身走到墙角,拿起一块叠得整齐的麻布递过去:“擦擦手吧,不然等会儿拿红薯,怕是要沾一嘴灰。”
      萧殊安嘿嘿一笑,接过来胡乱在手上抹了两把,指腹不经意间蹭过宋拾韵的手腕,触到一片微凉,才想起白日里他研磨时咳得厉害。他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宋拾韵,眉头轻轻蹙起:“你下午咳了那么久,要不要紧?我屋里有前年进山采的枇杷膏,润肺的,等会儿给你找出来?”
      宋拾韵的指尖蜷了蜷,轻轻摇头:“不过是旧疾,不碍事的,别麻烦了。”他不愿多提自己的身子,转而将目光落回案头的残砚上,指尖拂过砚台边缘的缺口,声音轻缓,“这砚台虽是老坑料,却因这处缺口损了些灵气。若是能寻些细砂纸,细细打磨一番,未必不能弥补这份缺憾。”
      萧殊安眼睛一亮,凑到桌边,手指悬在砚台上方,没敢轻易碰:“你还懂这个?我瞧着它缺了角,只当是块寻常石头,捡回来随便搁着,蘸水写字罢了。”
      “只是略懂些皮毛罢了。”宋拾韵指尖摩挲着砚台表面的石纹,语气淡了些,“外祖父曾是京城制砚的老手艺人,我小时候总在他的作坊里打转,看他选石、打磨、雕花,听得多了,便记了些门道。”
      提及“京城”二字时,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眉眼间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雾。那雾里藏着的东西,萧殊安看不真切,只觉得那瞬间的宋拾韵,像被月色浸凉的春水,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萧殊安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索性转了话题:“那改明儿我去镇上给你寻砂纸?听说西街的杂货铺什么都有。”
      宋拾韵笑了笑,没应声。他不知道自己能在这木屋里待多久,或许明日,或许后日,不然就会给萧殊安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这江南深山的月色再好,残砚再合心意,于他而言,终究是他乡。
      灶膛里的红薯发出“滋滋”的声响,甜香漫了一屋,驱散了些许夜的凉意。萧殊安连忙起身,用铁钳小心翼翼地将红薯夹出来,搁在干净的托盘里,又挑了个外皮烤得焦黑的,递到宋拾韵面前:“尝尝这个,肯定甜。”
      宋拾韵接过,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红薯皮传来,烫得指尖微微发麻。他掰了一小块,金黄的瓤露出来,甜香扑鼻,入口绵软,竟是难得的好滋味。
      “很好吃。”他弯了弯唇角,眼底的郁色散了些,多了几分鲜活的气。
      萧殊安见他笑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挠,软乎乎的。他自己也掰了个红薯,蹲在门槛上啃得香甜,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后山的事:“这后山的红薯比镇上的甜,雨水足。开春的时候我种了两垄,没想到长得这么好。等过些日子,我再种些青菜萝卜,冬天就不愁没菜吃了。”
      宋拾韵坐在桌边听着,没插话。萧殊安的话很琐碎,都是些柴米油盐的寻常事,却透着一股安稳的烟火气,是他许久未曾体会过的。他看着萧殊安被火光映红的侧脸,看着他啃红薯时满足的模样,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或许也不算坏。
      山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院墙外的虫鸣此起彼伏,衬得这深山的夜,愈发静谧。
      宋拾韵吃完最后一口红薯,正想伸手去拿桌边的水壶,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几声极轻的响动。不是山雀归巢的扑棱声,也不是野兔窜过草丛的窸窣声,倒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他的身子倏地一僵,握着红薯皮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那声响很轻,若不是这夜太过安静,若不是他这些年漂泊养成的警觉,恐怕根本听不真切。
      萧殊安正说着后山的野兔有多机灵,一抬头瞧见宋拾韵的脸色,嘴里的话顿住了:“嗯?你怎么了?”
      宋拾韵没说话,只竖起手指,轻轻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院门,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萧殊安见状,也跟着安静下来。他顺着宋拾韵的目光看向院门,心里渐渐升起一丝不安。这里除了偶尔路过的游人,平日里鲜少有人来,这时候会是谁?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院门外,紧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叩门声。
      三长,两短。
      节奏分明,像某种约定好的暗号。
      宋拾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下意识屈伸,指尖的红薯皮“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太熟悉这个节奏了,熟悉到刻进了骨子里。那是父亲生前的心腹暗卫传递消息的暗号,是他逃离京城那日,父亲塞给他的纸条上写着的,若遇危险,可凭此暗号寻得庇护的标识。
      可他现在,宁愿一辈子都不要听见这个声音。
      他攥紧了衣角,指尖冰凉,后背竟渗出了一层冷汗。他怕这深山里的宁静被打破,怕这木屋里的烟火气转瞬即逝,更怕……怕给眼前这个笑得一脸坦荡的人,惹上不该惹的麻烦。
      萧殊安也听出了不对劲。那叩门声太过刻意,不像是山里人会有的样子。他悄悄起身,走到门后,抄起倚在墙角的扁担,才转头看向宋拾韵,压低声音问:“你认识外面的人?”
      宋拾韵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不认识,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着萧殊安,眼底满是慌乱,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无措,像迷路的孩子,站在茫茫的夜色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萧殊安瞧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不安更甚。他握着扁担的手紧了紧,又朝宋拾韵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躲进里屋。
      宋拾韵却摇了摇头。躲是躲不过的,他比谁都清楚。
      萧殊安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他走到院门前,沉声问:“谁?”
      院门外没人应声,只有风穿过门缝的呜咽声,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萧殊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攥紧扁担,猛地拉开了院门。
      月色下,站着一个黑衣男子,身形挺拔,腰间佩着一柄狭长的弯刀,脸上覆着一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正沉沉地落在他的身上。
      那目光太过锐利,像淬了冰的刀,看得萧殊安浑身一紧。
      黑衣男子的目光扫过萧殊安,又越过他的肩头,落在屋里脸色苍白的宋拾韵身上。那双冷冽的眼睛里,倏地泛起一丝波澜,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理会萧殊安,只是对着屋里的宋拾韵,微微躬身,声音低沉沙哑,像碾过碎石的风:“公子,属下寻您许久了。”
      这几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在宋拾韵的心头,震得他指尖发颤。
      萧殊安握着扁担的手更紧了,他往前站了半步,将宋拾韵挡在身后,眉头皱得紧紧的:“你是谁?找他做什么?”
      黑衣男子终于将目光落在萧殊安身上,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冷意:“这位少年,此事与你无关,还请让开。”
      “他是我这儿的客人。”萧殊安梗着脖子,语气硬邦邦的,“你不说清楚,我不会让你带他走。”
      黑衣男子沉默片刻,青铜面具后的目光落在宋拾韵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公子,丞相府的冤案已有转机,陛下已下旨重审。您是丞相唯一的血脉,必须随属下回京。”
      “回京”二字,像一道惊雷,炸得宋拾韵浑身一颤。他看着黑衣男子,看着他身上的黑衣,看着那柄弯刀,眼前忽然闪过抄家那日的火光,闪过父亲倒在血泊里的模样,闪过那些官兵冰冷的呵斥声。
      心口一阵剧痛,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比白日里研磨时咳得更凶,更撕心裂肺。他捂着胸口,咳得额角青筋凸起,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宋拾韵!”萧殊安慌了,顾不上门外的黑衣人,连忙转身扶住他,伸手替他顺着脊背,“你怎么样?是不是很难受?我去给你拿枇杷膏!”
      宋拾韵靠在他的手臂上,喘着粗气,摆了摆手。他抬起头,看向门外的黑衣人,眼底满是抗拒,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不回……我不能回去……”
      黑衣男子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咳得几乎要喘不过气的模样,眼底的冷意淡了些,多了几分无奈:“公子,您不能意气用事。丞相大人的在天之灵,还等着您为他洗刷冤屈。”
      “冤屈?”宋拾韵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洗刷了又如何?人都不在了……这江南多好,有山有水,有……”
      他的目光落在案头的残砚上,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有砚,有墨,有一间能遮风避雨的木屋,还有一个……会递给他红薯、问他要不要紧的人。
      他为什么要回去?回到那个充斥着杀戮与倾轧的京城,回到那个早已没有家的地方。
      黑衣男子还想说什么,萧殊安却先一步开口了。他扶着宋拾韵,抬头看向门外的人,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几分护犊的执拗:“听见了吗?他不想回去。你走吧,别再来打扰他。”
      黑衣男子的目光落在萧殊安身上,又扫过简陋的木屋,扫过案头的残砚,沉默了许久。他似乎没想到,这位落魄的丞相公子,竟会在这样一处深山木屋里,生出不愿回京的心思。
      “三日。”良久,黑衣男子终于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属下给公子三日时间考虑。三日后,属下再来。”
      说罢,他转身,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朦胧的月色里,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院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
      屋里的烛火摇曳着,映着两人的身影,一个站着,一个靠着,隔着半步的距离,却又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宋拾韵缓了许久,才止住咳嗽。他抬起头,看向萧殊安,眼底带着几分歉意,几分难堪,他轻叹一口气:“抱歉,连累你了。”
      他没说自己是谁,没说那黑衣人为何而来,可他知道,萧殊安大概也猜到了几分。毕竟,寻常的落魄书生,不会引来这般行踪诡秘的人。
      萧殊安却没追问,只是摇了摇头,又转身去灶房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他看着宋拾韵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未散的慌乱,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不管这个人是谁,不管他身上藏着什么秘密,只要他还愿意待在这木屋里,自己就护着他一日。
      案头的残砚,在烛火的映照下,砚心的墨汁泛着细碎的光,竟像是比往日,多了几分暖意。
      江南的夜,很长。
      长到足够让一碗温水,暖透了微凉的指尖。
      长到足够让两个萍水相逢的人,在沉默里,读懂了彼此眼底的,几分不易言说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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