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绝：无恙》薄似纱

3、残砚温墨，江南无恙

　　　 萧殊安顺着宋拾韵的目光看去，落在那方旧砚上，便起身走过去，将砚台往他面前推了推：“不值钱的玩意儿，前些日子在河边捡的，缺了个角，你要是不嫌弃，倒能瞧瞧。”
　　宋拾韵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砚台的边缘，触到那处缺口时，动作顿了顿，眼底却泛起了光。这砚台虽是残品，石质却细腻温润，触手生凉，分明是上好的端砚。他指尖摩挲着砚台表面的纹路，轻声道：“这可不是寻常物件，看这石纹，应是老坑料，可惜了……”
　　萧殊安听得一愣，挠了挠头：“我瞧着它模样周正，捡回来就随手搁桌上了，平日里蘸水写字，也没觉得有啥特别。”
　　宋拾韵低笑一声，眉眼间的愁绪散了些，多了几分鲜活的神采。他抬起头看向萧殊安，声音里带着点雀跃：“你可有墨块？我替你试试这砚台的性子。”
　　萧殊安连忙点头，转身从床底拖出一个旧木箱，翻了半天，摸出一块裂了缝的墨块来：“就这个，还是我爹走之前留下的，放了好些年了。”
　　宋拾韵接过墨块，指尖拂去上面的浮尘，又看向萧殊安：“有清水吗？”
　　萧殊安动作麻利地倒了一碗温水过来。宋拾韵便坐在桌前，挽起宽大衣衫的袖口，露出皓白的手腕。他先往砚台里倒了些许清水，水量不多不少，刚好没过砚心，而后手持墨块，循着一个方向，缓缓地研磨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却极稳，手腕轻轻转动，墨块与砚台相触，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细雨落在青瓦。阳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竟让人忘了他方才提及京城祸事时的落寞。
　　萧殊安就站在一旁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扰了这份宁静。他看着清水渐渐染上墨色，从浅灰到浓黑，一缕淡淡的墨香缓缓散开，混着屋里的松木气息，竟格外好闻。
　　宋拾韵研磨的间隙，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握着墨块的手微微发颤，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萧殊安见状，连忙上前：“要不歇会儿？别累着了。”
　　宋拾韵摆了摆手，喘了口气，笑着摇头：“无妨，难得遇上合心意的砚台。”
　　他又磨了片刻，直到墨汁浓稠发亮，才停下动作。他放下墨块，看向萧殊安：“可有纸笔？”
　　萧殊安愣了愣，挠头道：“纸倒是有几张粗纸，笔……我平日都是用枯枝写的。”
　　宋拾韵闻言，也不介意，只道：“枯枝也行。”
　　萧殊安便跑到屋外，折了一根粗细适中的柳枝，削去枝桠，递到宋拾韵手里。宋拾韵握着枯枝，蘸了浓墨，在粗纸上缓缓落笔。他的字清隽飘逸，带着几分风骨，竟是极好的行书。
　　萧殊安凑过去看，只见纸上写着四个字——江南无恙。
　　字迹墨色饱满，笔锋却带着几分淡淡的怅惘。
　　宋拾韵放下枯枝，看着那四个字，轻声道：“这砚台虽残，却能磨出好墨，就像这江南，虽偏安一隅，却能容下许多无处可去的人。”
　　萧殊安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阳光落在他的发梢，忽然觉得，这方残砚，这一碗浓墨，竟像是将两个本不相干的人，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他抬手，替宋拾韵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片落叶，轻声道：“以后你要是想磨墨写字，随时来我这儿，我这木屋，虽简陋，却也容得下两个人。”
　　宋拾韵抬眸看他，眼底的墨色，竟比砚台里的墨，还要浓上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