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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霜重 ...

  •   冬雪,落得比往年更急些。
      京城的风裹着碎雪沫子,卷过城南客栈,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寒风里低低啜泣。宋拾韵拢了拢身上那件单薄的长衫,指尖刚触到胸口,便忍不住弓着腰闷咳了两声,帕子上又晕开的殷红,被他迅速攥紧,揉成一团藏进袖中,生怕被人瞧见。
      桌上摊着的密册,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泛黄的纸页上,用蝇头小楷记着初年李崇山勾结军阀□□的账目。这几日,他好不容易托客栈掌柜牵线,见到了当年父亲麾下的一名老参将——那人如今卸甲归田,在京城胡同里开了家小茶馆,守着一碗热茶度日。
      谁知宋拾韵刚亮明身份,提及“翻案”二字,那老参将就吓得面如土色,手里的铜茶壶“哐当”一声砸在桌上,溅起满地茶水。“宋公子,不是老朽不肯帮!”老参将压低了声音,眼神里满是惊惧,“李崇山如今攀附上了南京那边的新贵,手眼通天,这京城早已是他的天下!你父亲的冤案,二十年前就定了性,谁敢翻?谁敢沾身啊!”
      老参将哆嗦着塞给他一袋碎银,几乎是将他推出了茶馆,木门“砰”地关上,隔住了门外的风雪,也隔住了宋拾韵最后一丝希望。
      他原以为,凭着密册中的铁证,凭着父亲当年的忠义之名,总能找到几分公道。却不知这十年的乱世浮沉,早已将人心磨平,将公道碾碎,只余一身畏缩与苟且。
      客栈的窗纸被寒风刮得簌簌作响,宋拾韵扶着桌沿,缓缓站起身,却因气血翻涌,猛地晃了一下。他扶住冰冷的墙壁,胸口的钝痛如潮水般袭来,疼得他额角渗出冷汗,眼前阵阵发黑。他知道,自己的身子是越来越差了——昨夜咳到后半夜,几乎连气都喘不上来,萧殊安为他准备的草药,熬了三遍,喝下去却还是尽数吐了出来,半点也留不住。
      他强撑着走到案前,想给萧殊安写一封回信。指尖蘸了墨,却迟迟落不下笔。
      往日里清秀工整的字迹,此刻竟有些力不从心。狼毫笔在宣纸上微微发颤,连“姑苏”二字,都写得格外滞涩,笔画歪歪扭扭,失了往日的风骨。
      他想起萧殊安的信,那封信是三日前收到的,贴着姑苏的邮票,盖着邮政的戳记。字迹苍劲有力,满纸都是琐碎的叮嘱——“京城严寒,切记添衣,莫要为了省钱,宿在风口的客栈”“草药需按时熬服,若嫌苦涩,可加些冰糖”“姑苏一切安好,寒山寺的梅花开了半树,等你回来,我陪你去看”。
      宋拾韵摩挲着信纸,指腹拂过“等你回来”四个字,唇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
      安好?他又何尝不想安好。
      只是,他不能说。
      萧殊安在姑苏盯着李崇山,已是步步惊心,他怎能再将自己的窘境说与他听,让他分神担忧?
      宋拾韵咬着牙,换了一张干净的宣纸,这一次,他写得极慢,字字斟酌,刻意将笔画写得端正些,却还是掩不住那份藏在字里行间的疲惫。信的开头,他只写“殊安亲启”,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展信安”。
      正文里,他避过老参将闭门不纳的窘迫,只说“京城诸事尚顺,已寻得旧部踪迹,不日便能递上状纸”,又说“客栈暖和,衣食无忧,勿念”。
      写到末尾,窗外的雪又大了些,檐角的冰棱坠下来,砸在地板上,碎成一地晶莹。他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天,忽然想起离别那日溪边,萧殊安眼中的牵挂,还有那方被贴身收好的残砚。
      笔尖顿了顿,他添了一行小字:“京城雪大,路滑难行。君在姑苏,亦当保重。待春来,共赏梅。”
      写完最后一字,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袭来,他捂住嘴,却还是有殷红的血沫溅在信纸上,晕开一朵细碎的红梅。
      宋拾韵看着那抹红,怔了许久,终是叹了口气,将信纸小心揭下,又换了一张新的。
      这一次,他写得更慢,慢到手指都冻得发僵。
      而千里之外的姑苏,寒山寺的钟声穿过薄雾,落在山脚的宅院外。萧殊安裹紧了黑色的棉袍,隐在老槐树的阴影里,目光死死盯着宅院朱红的大门。
      连续三日了,每日寅时,都有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李崇山的门前,车上下来的人,穿着西装,戴着礼帽,手里提着一只皮箱,进院后,便再没出来过。
      萧殊安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指针指向寅时三刻。他将怀表揣回怀里,指尖触到了贴身藏着的残砚,冰凉的触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他想起宋拾韵的信,那封信他看了不下十遍,字迹依旧工整,语气依旧平和,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是了,是字的力道。
      往日里,宋拾韵的字清隽挺拔,带着一股文人的傲骨,可这封信的字迹,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滞涩,像是……像是执笔的人,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心头的不安,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萧殊安皱紧眉头,转身隐入更深的巷弄。他得尽快查清那辆福特车的来历,查清李崇山在密谋什么,更要……尽快写完那封藏在枕下的信。那封信里,没有翻案的谋划,没有时局的分析,只有一句他藏了许久的话。
      他怕再不说,就真的来不及了。
      巷口的风,卷着寒山寺的钟声,飘向远方。雪落在萧殊安的肩头,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像极了离别那日溪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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