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绝：无恙》薄似纱

19、获救

　　宋拾韵再次睁开眼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艾草香气，身下是柔软的稻草铺就的床榻。阳光透过窗棂上的竹编格子，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耳边传来鸡鸣犬吠与潺潺溪声，竟是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你醒了？”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宋拾韵转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粗布衣裙的中年妇人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脸上带着淳朴的笑意，“可算醒了，你都昏迷三天了。”
　　“是……是您救了我们？”宋拾韵声音沙哑，浑身依旧酸软无力，胸口的伤口虽不再剧烈疼痛，却仍有隐隐的坠痛感。
　　妇人将汤药递到他手边，点点头：“我家相公去溪边捕鱼，见你们漂在下游浅滩，气息奄奄，便把你们救回来了。那位萧公子伤势轻些，醒得早，这会儿正在院子里劈柴呢。”
　　宋拾韵接过汤药，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小口啜饮着，苦涩的药味在口中散开，却让他感到一阵安心。原来他们被溪水冲到了下游的村落附近，幸得这户人家搭救。
　　“多谢大娘。”宋拾韵喝完汤药，轻声道谢。
　　“客气啥，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妇人笑着摆摆手，“你们像是遭了难的，只管在这儿安心养伤，等身子好些了再说。”
　　妇人离开后，宋拾韵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推门而入的萧殊安按住。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头发用布带束起，脸上带着些许尘土，却难掩眉目间的温和。手臂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
　　“别急着动，你的伤还没好利索。”萧殊安扶他躺好，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大夫来看过了，说你胸口旧伤牵扯了内腑，小腹的伤也伤了元气，需要好好静养，切不可再劳顿。”
　　宋拾韵点点头，目光落在萧殊安身上，心中满是感激：“这次又是你救了我，唉，多亏了你。若不是你一直握着我的手，我恐怕……”
　　“说这些干什么。”萧殊安打断他的话，眼神柔和，“我们说好要一起为你父亲翻案，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便在这户村民家中养伤。村民姓陈，是一对淳朴善良的夫妻，家中只有一个年幼的女儿。他们不问两人的来历，每日悉心照料，为他们采药、熬汤，让两人在这乱世之中感受到了难得的温暖。
　　萧殊安每日除了帮陈家劈柴、挑水，便是照料宋拾韵的伤势，为他换药、熬药，闲暇时便拿出那本密册，与宋拾韵一同研究，试图从中找到更多关于李崇山勾结外敌的线索。
　　宋拾韵的身体渐渐好转，能够下床走动，但稍一劳累，胸口便会隐隐作痛，脸色也时常带着不正常的苍白。萧殊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只能一遍遍叮嘱他多加休息。
　　这日，两人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宋拾韵看着手中的密册，忽然开口：“殊安，我想好了，等我伤势再好转些，便动身前往京城。”
　　萧殊安手中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京城？那里是李崇山当年的势力中心，如今必定还有不少他的旧部，你独自前往，太过危险。”
　　“我知道。”宋拾韵点点头，眼神坚定，“但想要为父亲翻案，必须去京城。只有找到当年父亲的旧部，或是朝中尚有良知的官员，将密册中的证据呈上去，才能引起政府的重视。而且，苏廉大人当年被判，或许也有人知道他的下落，我想去找找他。”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不能跟我一起去。李崇山的人认识你，你若同行，只会增加暴露的风险。而且，姑苏那边也需要有人盯着，防止李崇山转移证据，或是提前跑路。”
　　萧殊安沉默不语，他知道宋拾韵说得有道理，却依旧放心不下。京城凶险万分，宋拾韵伤势未愈，又孤身一人，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我会小心的。”宋拾韵看出他的担忧，轻声安慰道，“我会乔装打扮，尽量不引人注目。而且，我手中有密册，这是最大的筹码，他们不敢轻易对我下手。”
　　他看着萧殊安，眼中满是期盼：“姑苏就交给你了。你帮我盯着李崇山的动静，若有任何异常，便写信告知我。我们以书信为讯，保持联系。”
　　萧殊安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点头。他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安排。为了翻案，为了真相，他们必须分头行动，各自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好。”萧殊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在姑苏接应你。你在京城务必保重自己，若有任何危险，立刻撤离，不要逞强。”
　　“我会的。”宋拾韵微微一笑，眼中带着暖意，“你也一样。姑苏那边，李崇山必定防备森严，你要多加小心。”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却都充满了不舍与担忧。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更不知再见时，是否还能安然无恙。
　　又过了半月，宋拾韵的伤势已好了大半，虽仍有隐疾在身，却已能支撑长途跋涉。萧殊安为他准备了行囊，里面装着草药、盘缠，还有一套干净的衣衫，便于他乔装打扮。
　　离别那日，天刚蒙蒙亮，大娘为他们准备了早饭。两人匆匆吃完，便起身告辞。
　　“大娘，大叔，多谢你们这些日子的照料，大恩不言谢。”宋拾韵对着陈夫妻深深一揖。
　　“一路保重，若日后有机会，记得来看看我们。”大娘眼中满是不舍，递给他一个包裹，“这里面是些干粮和腌菜，路上吃。”
　　“多谢大娘。”宋拾韵接过包裹，心中暖意融融。
　　两人走出村落，来到溪边。“一路顺风。”萧殊安看着宋拾韵，眼中满是牵挂，“到了京城，记得第一时间给我写信，报个平安。”
　　“嗯。”宋拾韵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你在姑苏也要保重。若有李崇山的消息，立刻告诉我。”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方残砚，递到萧殊安手中：“这方残砚，你替我保管。它是我们两家的信物，也是翻案的关键。你拿着它，就当是我陪在你身边。”
　　萧殊安接过残砚，指尖摩挲着砚底的暗记，心中百感交集。这方残砚，见证了父辈的友谊，也见证了他们的相遇与并肩，如今，却成了离别时的信物。
　　“我会好好保管它。”萧殊安将残砚贴身收好，目光灼灼地看着宋拾韵，“等翻案成功，我拿着它，去京城接你。”
　　“好。”宋拾韵重重点头，眼中泛起一丝泪光。他强忍着泪水，转身朝着京城的方向走去。
　　萧殊安站在溪边，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晨风吹起他的衣衫，带着溪水的凉意，也吹散了他眼中的不舍。
　　他握紧怀中的残砚，心中默念：拾韵，一定要平安。
　　宋拾韵一路向北，乔装成一名游学的书生，避开了沿途的关卡与李崇山的眼线。他不敢走大路，专挑偏僻的小路前行，日夜兼程，只为早日抵达京城。
　　途中，他时常会感到胸口疼痛，脸色也愈发苍白，但他始终咬牙坚持。他知道，自己肩上承载着父亲的遗愿，承载着无数无辜之人的期盼，不能倒下。
　　历经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宋拾韵终于抵达了京城。这座繁华的都城，曾是他儿时的家园，如今却物是人非。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却让他感到一阵陌生与疏离。
　　他找了一家偏僻的客栈住下，稍作休整后，便开始打探当年父亲的旧部与苏廉大人的下落。然而，时隔二十年，当年的旧部要么早已归隐，要么被李崇山的人打压排挤，早已不知所踪。苏廉大人的消息更是渺茫，无人知晓他是否还在世，或是流落到了何处。
　　宋拾韵没有气馁，他知道，翻案之路本就充满荆棘，不可能一帆风顺。他一边打探消息，一边小心翼翼地联络朝中可能尚存良知的官员，试图将密册中的证据递上去。
　　与此同时，远在姑苏的萧殊安也开始了行动。他乔装打扮，潜伏在寒山寺附近，暗中观察李崇山的动静。李崇山隐居的宅院戒备森严，每日有不少黑衣人巡逻，显然是在防备着什么。
　　萧殊安不敢轻易靠近，只能在远处暗中监视。他发现，李崇山虽闭门不出，却时常有神秘人前来拜访，行踪诡秘。他将这些情况一一记录下来，写成书信，寄往京城。
　　京城与姑苏相隔千里，一封书信往来，往往需要半月之久。但两人却靠着这一封封书信，传递着彼此的消息，也传递着藏在字里行间的牵挂。
　　宋拾韵在信中，总是会详细描述京城的情况，告诉萧殊安他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担心。而萧殊安在信中，也会将姑苏的动静一一告知，同时反复叮嘱宋拾韵保重身体，切勿劳累。
　　字里行间，没有炽热的情话，没有直白的思念，却处处透着关心与牵挂。一句“京城风寒，多添衣物”，一句“姑苏梅开，想起你曾说喜爱寒梅”，便足以让彼此在孤寂的征程中，感受到一丝温暖与力量。
　　只是，宋拾韵没有告诉萧殊安，他的病情正在悄然恶化。胸口的疼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有时甚至会咳出血来。他总是强撑着，在写信时，尽量让字迹保持工整，不让萧殊安察觉异样。
　　他知道，萧殊安在姑苏也面临着诸多危险，不能再让他为自己的身体担忧。他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能在身体彻底垮掉之前，为父亲翻案，完成自己的使命。
　　而远在姑苏的萧殊安，虽未收到宋拾韵病情恶化的消息，却总在夜深人静时，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他看着宋拾韵寄来的书信，字迹虽依旧工整，却似乎少了几分往日的力道。他开始频繁地写信，询问宋拾韵的身体状况，叮嘱他一定要按时服药，切勿逞强。
　　只是，他不知道，这一封封充满牵挂的书信，能否赶在意外来临之前，送到宋拾韵的手中。而他心中那份早已萌生的情愫，又能否有机会，当面诉说。
　　京城的风，越来越冷。宋拾韵站在客栈的窗前，望着窗外飘落的枯叶，心中一片茫然。翻案之路依旧艰难，身体的病痛也日益加剧，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放弃。
　　他握紧手中的笔，铺开信纸，写下给萧殊安的回信。笔尖划过纸页，留下工整的字迹：“姑苏无恙，京城亦安。密册之事已有眉目，勿念。望君保重，静待相逢之日。”
　　写完信，他忍不住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连忙用手帕擦去，看着信纸上那工整的字迹，眼中闪过一丝苦涩。
　　相逢之日，或许，已经不远了。只是，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等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