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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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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缕微光透过山洞缝隙时,宋拾韵刚破译完最后一行密语。账目底稿上,“西园寺藏”四个字被他用指尖反复摩挲,墨迹已被汗水浸得发暗——这是父亲留下的最后线索,指向上次和萧殊安一同游历的西园寺,想来关键佐证便藏在那里。他将底稿小心翼翼地折好,与残砚一同塞进贴身的布袋,胸口的咳嗽虽未平息,却因这突破性的进展,多了几分支撑下去的气力。
连日来藏身山洞,他只敢趁夜色外出寻些野果溪水,尽量不留下痕迹。可昨夜一场细雨,将洞外的泥地浸得松软,他清晨外出时,不慎在灌木丛边踩出了半枚清晰的脚印。此刻,洞外传来的已不是细碎的脚步声,而是成片的枯枝断裂声,夹杂着黑衣人粗粝的吆喝,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着山洞的方向收拢。
宋拾韵的心沉到谷底。他扶着洞壁站起身,刚迈出一步,剧烈的咳嗽便让他弯下腰,手帕上又洇开一片新的血渍。他知道,秦漾的追兵终究还是寻来了,或许是顺着他沿途偶尔留下的咳嗽声,或许是凭着猎犬的嗅觉,乱世之中,想藏住一身病骨与满腔执念,本就是奢望。
他没有退路。山洞只有一个出口,洞后虽有窄缝,却仅容孩童通过,以他此刻的状态,根本无法钻行。宋拾韵攥紧怀里的布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残砚的棱角硌着心口,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也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黑衣人踹开洞口的灌木丛,几道黑影裹挟着寒气冲了进来,刀锋划过空气的寒声刺破了山洞的寂静。为首的人目光如鹰隼,扫过宋拾韵苍白憔悴的脸,狞笑出声:“宋公子,躲得够久了。秦先生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宋拾韵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胸口疼得快要炸开,也不肯露出半分怯意。他缓缓后退,将后背抵住冰冷的洞壁,断了自己所有退路:“秦漾派你们来,是为了账目?”
“识相的就乖乖交出来,”黑衣人抽出腰间的刀,寒光映着洞壁,将宋拾韵的影子割得支离破碎,“省得我们动手,让你少受点罪。”
宋拾韵冷笑一声,咳嗽着偏过头:“做梦。”
话音未落,刀锋便朝着他胸口刺来。他侧身避开,指尖划过洞角的碎石,抓起一块狠狠砸向对方手腕。黑衣人吃痛,刀哐当落地,其余几人见状,立刻围了上来,拳脚如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宋拾韵寡不敌众,很快便被踹倒在地。他蜷缩着身子,将布袋死死护在胸口,任凭拳脚落在后背、腰间,骨头像是要碎裂一般,疼得他眼前发黑。混乱中,不知是谁踹中了他的小腹,他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账目底稿的一角,晕开暗红的花。
“把他拖走!仔细搜他身上的东西!”为首的人厉声喝道。
两只粗糙的手粗暴地抓住宋拾韵的胳膊,将他往洞外拽。他的视线渐渐模糊,耳边是黑衣人得意的狞笑,胸口的疼痛与窒息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可他的手依旧死死攥着布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那里面是父亲的冤屈,是老陈的牺牲,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就在这时,洞外突然传来几声清脆的枪响。
枪声划破山林的寂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黑衣人瞬间乱了阵脚,纷纷转头望向洞口,脸上的得意转为惊惶。为首的人脸色一变,骂了句脏话:“妈的,是革命军的人?”
山中近来本就不太平,革命军与北洋军阀的冲突时有发生。他们奉命追杀宋拾韵,本是秘密行事,最怕撞见这些武装力量。几人对视一眼,不敢久留,狠狠瞪了宋拾韵一眼,转身匆匆撤离了山洞。
山洞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宋拾韵急促而痛苦的喘息声。他瘫在地上,浑身像是散了架一般,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他挣扎着抬起手,检查怀里的布袋——残砚还在,账目底稿虽沾了血,却完好无损。
远处的枪声渐渐平息,山林又恢复了往日的沉寂,仿佛刚才的厮杀从未发生。宋拾韵扶着洞壁,一点一点地爬起来,每挪动一步,都伴随着钻心的疼。他靠在洞壁上,大口喘着气,望着洞口透进来的光亮,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恍惚。
他不知道是谁开的枪,是父亲散落的旧部恰好在此处活动,还是革命军与北洋军阀的偶然遭遇,抑或是纯粹的巧合。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是老天爷在绝境中给了他一线生机。
“西园寺藏……”他喃喃自语,目光望向江南的方向,那里有萧殊安,有解开谜团的关键,也有他在这乱世里唯一能想到的归宿。
宋拾韵攥紧布袋,拖着伤痕累累、摇摇欲坠的身躯,一步一步朝着洞口挪去。寒潭的水依旧冰冷,映着他单薄而决绝的身影。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能否顺利抵达西园寺,甚至不知道下一秒是否会再次遭遇追杀。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为了父亲的清白,为了老陈的牺牲,为了那笔未凉的热血,也为了江南水乡里,那一点让他牵挂至今的暖意。他扶着洞口的岩石,缓缓迈出脚步,走进了山林的晨光里,朝着江南的方向,坚定地前行。